《山河易主》okinaga

8、行善积德

　　入夜，庄内某间会客房中。屋里坐着一人，正仔细地擦拭着一把短剑。

　　烛光忽地一闪，他神情一动，抬起头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不作声。

　　他这一抬头，便露出了一张相当稀松平常的中年人相貌，过于不修边幅，以至于有些邋遢。一看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侠士，让人见面不由得感叹一声少壮不努力，便抛之脑后。

　　过了一会儿，四周仍是安静的很，唯有隐隐约约听到附近的鸟叫虫鸣和远处大堂似有若无的喧闹声。

　　见来人仍未作声，他仿佛心中有数般嗤笑了一声，继续低头擦他的剑，低声说道：“来了就进来吧，我这张脸还没用过，这里能发现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这才被缓缓推开，来人正是白无枢。

　　白无枢脸上丝毫没有被发现的尴尬，只是轻笑一声，说道：“株林，果然是你。”

　　株林冷哼一声，问道：“你是什么狗鼻子，这都能找到我。”

　　白无枢毫不在意株林话里的指桑骂槐，自顾自坐在了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我说怎么到现在了都没见你，原来是换了一张脸。你怎么用这么一张脸，是上一任华苍派掌门的儿子吧，叫什么我倒是忘了，真是伤眼。”

　　株林轻蔑地笑了笑，说道：“你还能记得他是华苍派掌门的废物儿子就不错了。他爹活着的时候仗着老子作威作福，他爹死了以后谁还给他面子，人不行武功也不行。也得亏他武功不行，我才能替他来这大展身手，也算是满足他的心愿，行善积德了。”

　　“行善积德。”白无枢重复了一遍，虽然大概也知道这人有什么结果，还是眯起眼睛问了一句：“大善人，那他这人去哪了？”

　　株林翻了个白眼，一张脸看起来更加的天怒人怨：“死了个爹被门派挤兑一下，苦大深仇地来投奔魔教了，我看他嘴脸可恶，就杀了。怎么，你也想来投奔魔教？”

　　“看你这话说的。”白无枢笑吟吟地说道：“我只不过好奇罢了，同样是死了爹的，还被挤兑的，怎么三关镖局家的小少爷就还活得好好的。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学了魔教的武功，也不知是认贼作父，还是被人蒙在鼓里。”

　　闻言，株林目光如炬的眼神射向白无枢，但随即他收回目光，低头仍是看他的短剑，冷冷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白无枢喝了一口那不知放了多久的过夜茶水，嫌恶地赶紧把杯子推走，只觉得这堂堂魔教长老的日子过得实在是难受，他于是也冷冷地笑了下，道：“三关镖局总镖头秦鹤连同手下多人，七年前走镖的时候死在了你们魔教的手里，一同上路的幼子秦易却侥幸逃过一劫。事后魔教还放出消息来，说杀他们不为货品不为寻仇，就为了寻乐，活该他倒霉。明明是这样血海深仇，可你猜，我为何今日从秦易身上瞧见了像是魔教的招式？”

　　株林平静地道：“那又如何，血海深仇，自然是要去咬着牙恨的，研究一两招魔教招式又有什么奇怪。”

　　白无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若是光使出了魔教的招式也就罢了，他的内功剑招我怎么看着像是出自青凌一派。而你之前用的身份和脸，刚好是青凌派门下弟子杜修，我正奇怪，怎么我这几日左等右等，都等不到我的好杜兄来呢？”

　　株林握着短剑的手忽地青筋暴起，他沉默了一会，神色阴晴不定地问：“你想怎么样。”

　　白无枢仍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笑盈盈的样子，叹道：“我想怎么样呢，你我相识多年，这么问我我可就要伤心了。”

　　话音刚落，株林突然发力，他手持短剑，出剑之势如同惊雷，毫不留情气势汹汹地劈去。

　　只见白无枢并不躲闪，早在株林出招那一瞬间，他已不慌不忙地微微向后仰去。

　　短剑剑尖勘勘停在白无枢脖颈前，而白无枢一点惧色都没有，反倒还目光殷切非常期待地看着他。

　　株林脸色实在是铁青，然而片刻之后，还是把剑收回去了。嘴里恶狠狠地骂道：“你不八卦能死吗！”

　　白无枢闻言，这是开口的征兆了，于是他连忙将刚才他嫌恶推出去的茶水用内力一热，给株林倒了一杯。

　　株林：“……你自己喝吧。”

　　接着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说道：“你也知道，我很早就入了魔教，新教主上任前，魔教本来就是肆意妄为，想杀就杀，需要什么理由。那时我已经在青凌派卧底，被派外出做事，路上正巧与镖局同行。之后不久就遇见了魔教一行，本来他们连我也不放过，只是里面有一人知道是我，借口只杀镖局之人，放了我一马。”

　　他起身，拿来了剑鞘，把短剑收了进去，说道：“秦易当时不过六七岁吧，秦鹤镖头一向谨慎，拦不住幼子贪玩，把自己塞进了货堆里一起跟出来。事出之前不久才发现。后来魔教一来，秦鹤就趁天黑将他打晕藏在了树丛里，躲过一劫。”

　　白无枢若有所思地问道：“魔教要杀秦鹤，必然事出有因，若不是为了劫镖，那就是为了要问出什么。可既然已经放过了你，应该是会让你先走，难不成你后来又折返了回去？为什么？”

　　株林一怔，像是也在回想为什么当初他会折回去。
　　然后他想起了他回去时看见的画面：一个瘦弱年幼的孩子，在一片血泊之中，跪在他心中最高大的那个英雄旁边，稚嫩的声音无助又颤抖地一声一声喊着：

　　“爹，你怎么了爹——我好害怕——”
　　“爹，醒醒，爹——”
　　“我再也不贪玩了，爹，你醒醒啊——”

　　就仿佛是曾经的株林自己一样。

　　株林幡然醒悟，眼神冷峻起来，冷声道：“看他可怜罢了，怎么，我还不能有同情心了？”

　　随后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我看他事后清醒过来都快痴傻过去了，就跟他说可以教他武功，教他血刃仇人。于是我后来不时指点过他，只可惜当时青凌一派的武功我也只是粗学皮毛而已，不自觉就带了魔教的招式，再后来我嫌他麻烦，就躲着他了，就这些了。”

　　说完他冲白无枢又翻了个白眼，重重冷哼了一声，语气不善地说道：“这下总行了吧，你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