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轮》信瓷

2、初春 年幼的岑廿

　　“小翠！去哪了！是不是又偷懒了，快过来！”杜柔曦的声音从阁楼内传出来。
　　一位在院子里打扫的婢女听见这声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扫帚，进了门，毕恭毕敬的回答：“三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把上次祖母送的蝶戏兰宝石头面拿来。”
　　“是，三小姐。”小翠退下后，从数个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转身回到杜柔曦身边，熟悉的替她梳起了头发。
　　“别再梳平常的发型了，换一下吧。待会我要去参加轮哥哥的庆祝宴席，他这次高中了呢！爹爹也说他后生可畏，之后必成大器呢。而且再过几个月，我就及笄了，轮哥哥还没有娶亲呢……”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后面那句话更是细若未闻，脸上也出现了几抹红晕。
　　小翠听着，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三分，心里嘀咕着。那个孩子，现在都已经这么厉害了，真是日月如梭啊。
　　看着收拾完毕，一脸喜色的杜柔曦开心的出门了，那位小翠又重新拿起了扫帚，清理着院子。
　　她本来不叫“小翠”的，她是立家难得的奇才，当初太后娘娘寿辰，年仅五岁的她用食材做了一道“寿比南山图”，惊艳了整座京城。这“寿比南山图”惟妙惟肖，山中盘旋的雾气也被呈现出来，那山中的字，仿佛是雕刻上去的，她为立家狠狠的挣了一口气。徐耀慈看中了她，她得到了照顾徐汇轮的机会。徐耀慈给的东西对于愈加落魄的立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自然是很高兴的就把这个惊才艳艳的女儿送出去了。
　　她是第一个离开徐府的。她的小叔是一位朝中官员，权利不大不小，却被举报有谋逆之心，与此同时，立家扶持的立皇后也被爆出害了得宠的郭贵妃小产，险些丧了命，据说流的是龙子，要知道，登基不久的皇帝只有太子一位儿子，其心思谁人不知？许多大臣上奏弹劾立家，一来二去，皇帝怒极，令灭立家满门。当时她还在徐府中，徐耀慈便出口求情，徐耀慈是一路扶持皇帝登上帝位的，徐汇轮的事曾经也是大街小巷人尽皆知，徐耀慈有多看中这个嫡子，皇帝心中明白，念着还只是个孩子，和这无多大关系，便同意留下她的命，但是被贬为奴为婢。
　　本来被压得死死的杜家，见立家落魄至极，便留下这个孩子，还收了徐耀慈很大一笔钱财，一举成为那一片地方最富庶的人家。立家和杜家是百年的死对头，看着立家一步步落魄自然是开心的很，又想到他们那个宝贝女儿如今在他们这就是个婢女，受尽指使、唾弃、谩骂，成为了他们的出气筒，自然是神气的很。
　　“小翠！”杜柔情的声音从院门传来。
　　小翠转身，恭敬的行礼：“见过大小姐，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三妹说她的银铃耳坠丢了一个，问我来和你拿呢。”
　　“回大小姐，奴婢并不知道三小姐的银铃耳坠放在哪。”
　　杜柔情一听，立刻火冒三丈：“你在胡说什么！三妹难不成会骗我不成？待会我们就要去徐府了，如此衣冠不整，你是不是诚心想要我们丢人！我看就是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偷的，来人！给我搜！”
　　立刻就有几个丫鬟婆子上前，她们的力气大的很，抓的小翠根本无法反抗，一个丫鬟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突然惊呼：“大小姐，你看！”她的手高高举起，正是一个耳坠子。
　　大小姐冷笑：“好啊，连连三妹的东西都敢偷，胆子大的很！本来是要把你赶出府去的，但是看你身世可怜，偷的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就放你一马吧。去，领罚五十大板！”
　　众人心中皆是一凉，平时罚二十个板子就使她们这些弱女子几天动弹不得，小翠的身子骨更是瘦弱不堪，这个真是狠毒。但是这个场景，每天都要见几次的，这个小翠活下来还真不容易。
　　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大小姐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狠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初小翠风光时，几乎所有人见到大小姐就要把大小姐和她比一番，说大小姐年纪很大，却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大小姐心中积怨了很久很久呢！”
　　小翠被强制压在板凳上，宽大的板子立刻打下来，她疼的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三小姐用的是蝶戏兰宝石头面，怎么可能会用银铃耳坠呢？那个耳坠是那个搜身的丫鬟从袖中拿出来的，这么明显的诬陷在眼前，可是谁都不敢替她求情。
　　刚刚打完板子，小翠动弹不得，趴在板凳上，二小姐杜柔福身边的丫鬟就来了：“二小姐说了，要吃新鲜的苹果，快去买来！知道了吗！”
　　小翠心中嘀咕，要吃水果去找自己的丫鬟买啊！眼前这位多合适！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真是的，不光名字土，装扮也土，这里可是京城，谁还戴花啊！”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
　　这名字是三小姐喊的，美名其曰“赐名”，而这头上戴的，是她最喜欢的迎春花，现在，是迎春花开始绽放的季节。
　　小翠换了衣服，拿着篮子，颤颤巍巍的走出门去，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去了。
　　以前每年这个时候，爹爹和娘亲都很高兴，他们说，这是她的季节，小翠的生辰就在迎春花盛开的日子里，娘亲会摘下开得最盛的迎春花，洗净晒干，用来酿酒、做点心，然后爹爹带着大家去踏青，和娘亲共饮以前酿的迎春花酒，吃迎春花做的点心，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玩，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小翠想着，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她做了一个梦。梦中，杜家的人四处散播谣言，说小叔有谋逆之心，杜家送进宫中的杜贵妃害的郭贵妃小产，然后完美的嫁祸给了皇后，没有人发现她的手脚，证据都被毁得干干净净。她看见了爹爹娘亲那无助、惊慌的面容，看见了小叔痛苦、无奈的面容，看见了成为皇后的表姐愤恨、内疚的面容，看见了一大家子人惊慌失措，一个个被夺去了生命的场景……她看见了太多了。她最后看到的是刽子手的手起刀落的身影，徐大人挡在她身前的身躯，还有一个带着面纱，面纱下有着疤痕的女孩为她辩解。还有一个被仆人拼命拉着不让他上前，却依旧大声喊着：“这与她无关！……”的少年。
　　时间太久了，她有点记不清了。小翠头疼的很，皱了皱眉，挣扎着想起来，却被按住了。
　　是一位带着面纱的女子，虽然带着面纱，却依旧能看到有些没被遮住的疤痕在她的右脸上。
　　“你没事吧？”
　　“没事……”
　　“受这么重的伤，怎么不好好休息？快趴下，别弄到伤口了。”
　　“谢谢你。”
　　“没事的。对了，我叫岑廿年，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我和你家里说一声吧，等你身子好一点了再送你回去。”
　　“我叫立春。如今于杜家生活。”
　　岑廿年拿药的手顿了顿，这百年来，能在遥启以立为姓的名门世家，只有十年前被灭满门的琦州立氏了，刚才瞧见过她背后的迎春花胎记，岑廿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看来，人是不能久留了。
　　岑廿年涂完药后扶立春起身，“这里是我手下的药房，以后立小姐怕是要常来了，以前的伤还没好，又留了新的……放心吧，我的要可灵了，不会让你留疤的。只可惜，却治不好我的疤……”岑廿年的手轻轻的放在面纱上。
　　立春笑着：“没事的岑小姐，一定会有办法的。现在的我，却是担当不起这一声‘小姐’了。”
　　岑廿年拉着春分到桌边，同是天涯沦落人，岑廿年和立春各有各的苦。
　　看着这一叠叠迎春花做的点心，立春觉得无比怀念，在这遥启，除了自家人还有人会用迎春花做点心？岑廿年解释到：“这是很久以前一位公子教我的，虽然是土方子，却是好吃的很，这还有迎春花酿的酒，立……姑娘还有伤呢，还是改日再喝吧。”
　　立春哭了，哭的一塌糊涂，就算她受了那么多谩骂和毒打，她都没有流一滴眼泪，如今对着这些点心酒食，哭的说不出话来。她还以为，她再也见不到这些了。
　　岑廿年轻轻拍着她的肩，什么都不说，岑廿年吃过立春用迎春花做的点心，里面包含的感情岑廿年现在依旧感受的到。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立春顾不得什么，哭尽了十年攒积的眼泪。
　　杜柔曦回来的时候，十分生气，她扫落桌上的茶壶茶杯，恶狠狠道：“岑廿年算是个什么东西？竟然如此得徐夫人的欢心！明明脸都成了那个样！还早早就离席了，说是什么病人？可笑至极！骗得众人都称赞她是菩萨心肠！虚伪！”
　　立春在门外，拿着一叠点心，迟迟没有开门，听着杜柔曦的话，拿着点心的手越握越紧。
　　杜柔曦压低了声音，几乎可以称为咬牙切齿道：“徐汇轮……他必须是我的！”
　　立春头一抬，目露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