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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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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七日后,山中来信,那日正是立夏,云光杲杲,青山苍翠欲滴,偶然不胜炎热的轻风,惹白浪灼灼鸣蝉也聒噪。
而信便是出自婉瘦之手,她从未识过字,从妹妹那偷学了皮毛,却无多大用处,这信是她翻了书籍拼凑而来,字也不甚好看。舒桂卿第一眼见了便笑得不知东西,看到落款时才收了回来,江疏醉却说要下山为她赎身,舒桂卿抵在门前不允许他踏出这青浮宫半步。
“江疏醉你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一个江湖浪子,年少轻狂夺取付雪阁,差点丢了人命,还是你爹抵了你的命求我救你,让我把你带回青浮宫中不许再出来惹事生非。即便付雪阁如今不知落入谁手中,惊闻温存歌已死于他人刀剑之下,可这些年不断有人来寻他,我一直坚信着他没死,你若是下了山,都不知何时会没了命。”
江疏醉头一回看见舒桂卿如此淡漠疏离,知她是真的生气了,却依然冷笑道:“对,我是无用,可那又如何?我只知道能救回婉姑娘罢了。”
舒桂卿靠近江疏醉看入他的眼睛里冷声:“江疏醉啊,你是真傻么?一个姑娘家都看得比你明白,她不希望有亏欠任何人的,你同她也终归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反而会牵连到她,在你足够能力保护她之前,先想想自己的境地。”
“若我为她赎了身,我便与她不再有来往。”江疏醉捏紧了手中的信,蹙紧了眉头思虑良久便一把推开舒桂卿,闯出了门。
舒桂卿差点一个趔趄又站直了身体,她未上前阻止他,皆是同样犟的两个人,劝、阻都是无果。她抬头望了眼天色,方才的晴云转眼成了叆叇的模样,心中倏然记起祝书烟,若她知道了,江疏醉怕是谁也都救不了了。
自从那花街柳巷里头听闻有个客人给了明月院一个金元宝,这事传了个遍,皆以为那明月院里来了什么漂亮的姑娘,不过是一丫头,倒是耐看。便是那夜起,婉瘦再不是作杂活,老鸨为她安排了人教她习舞练琴,也思索了一夜,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女子被家人卖了,却有人如此舍得。
婉瘦虽告诉祝书烟这事由她来告诉江疏醉,祝书烟却早早寄了信告诉他,婉瘦被卖入了明月院。江疏醉下山进城时已是月上梢头,星河如虹划破长空,许是山中清净,听得丝竹管弦之乐如鸣蝉聒噪,虽是许久未来,却也不觉陌生。
他无暇顾及,直往明月院而去,从前喝酒与朋友谈论过烟花之地、风流韵事,却从未踏足过一次,而今也是头一回。江疏醉方站在明月院门口时,便见里头的春光旖旎一览无余,胸口的心跳加了快。
一位穿着朱色襦裙的女子迎在门口,浓妆艳抹却不媚俗,反倒勾人心魄的美。她走近江疏醉面前揖了揖身,勾唇一笑媚声道:“奴家眷喜,不知公子想要些什么?”
“来赎身。”
江疏醉一眼也未瞧身前的女子,眼睛直望着里头,仿若如此望便能望见心心念念的婉瘦,眷喜闻言便觉自己略微尴尬了起来,收敛了媚色笑道:“公子先往里面请稍坐片刻。”她为了他倒了茶水便去找了老鸨来。
不过多时,老鸨扭着腰身走了过来,身侧跟着眷喜。见是一位年轻俊逸的公子,掩起嘴笑了起来,江疏醉站起身便冷声道:“在下来为婉瘦赎身。”老鸨一听,怔了怔神色,随即笑道:“哟,公子呀,你不知道这婉瘦昨夜有位姑娘给了一锭金来找她谈话,今夜又是公子为她赎身,怕不是我这明月院来了一座佛。”
“说一个数。”
老鸨见他如此淡漠,撇了撇嘴却仍是笑容满面,“我开青楼这么多年,赎身的事也有不少,也好说话,看公子如此年轻,这桩买卖我也不为难公子,四百两不讲价。”
江疏醉蹙紧了眉头,他早预料到价格高昂,却不知会高出如此,他身上并无银两,只得道:“我明日再来。”便出了明月院,老鸨也转身回了屋,眷喜等老鸨走后追了出来,叫住了江疏醉,江疏醉闻声停下了脚步,见是方才的女子冷声问:“何事?”
眷喜知他是心生厌弃,却也不在意地笑答:“公子在这里稍等,奴……在下很快就回来。”不过一会,江疏醉已等得不耐烦转身欲走,眷喜正巧抱着一个妆奁向他跑来,微微喘息:“公子,这里正好有四百两,去为那位姑娘赎身吧。”
“无恩不受禄,况且在下与姑娘并不熟识。”江疏醉一口回绝。
“公子年纪轻轻,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一夜怎能凑齐四百两,青楼不是可待的地方,若是为那位姑娘着想。”眷喜看着江疏醉,说得格外认真,“公子,你收下吧不必还了,今日能见公子如此,是奴家的荣幸。”
江疏醉抱着沉甸甸的木盒子,望着眷喜单薄的背影逐渐走远,朱色的襦裙在夜色与灯火相错间分外妖冶袅娜。
自从昨夜过后,祝书烟便一直在酒楼连坐了几日,酒喝了一壶复一壶,又走遍了八街九陌,终是未能见到温存歌,她开始怀疑那一日的花下对饮是梦一场,而他于另一个时空中,也在寻着自己,即便见了也是不可触及,隔着山遥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