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溯春》岁苑

5、伍 满树的枝桠

　　今年的海棠花开得也好，花色粉淡清透似醉了胭脂，满树的枝桠无一不是一片洇洇的霞色，即便是初见，每一眼皆是万年。
　　祝书烟看着眼前的景，仿佛入了梦，所谓偷得的浮生半日闲。她踏着一地落花走至这海棠花树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面前的白衣公子似乎有些惊异，随即又笑了起来，温柔得令人沉醉。
　　“公子，可是已经喝上了？”
　　“还未上头，不知今日竟有姑娘而来。”
　　祝书烟笑而不语，手中解着绣花布，打开雕花的梨花木食盒，摆放在里头的各色糕点弥漫着悠然清气，她取出里头的酒，弯下腰身徐缓地将酒倒在栽着树的泥土里，顷刻间一缕缕的酒香漾在风中。
　　“我只有这个日子才会来这里，今日是我师父的忌日，她就在这树下。”祝书轻声道，眉眼皆是盈盈笑意，“似乎从前未见过公子。”
　　温存歌斟满自己杯中的酒，又斟下另一杯予祝书烟，朗声一笑：“鸿彧说每年这个时候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极好，可谓醉生梦死。他还说会有一位姑娘来此祭祀他人。”
　　倒空了坛中的酒，祝书烟起身坐于石凳上，不客气地饮尽温存歌斟的酒，微皱起眉头又舒展开来，想起来已经许久未见过鸿彧了，他倾心于方生梅，方生梅待他如好友，生前把付雪阁交给了他，直至方生梅去后，他便一直以阁主的身份替他打理着付雪阁。
　　“那公子可是副阁主？”祝书烟拉回思绪想了想，见温存歌面上起了红晕，稍显可爱，不禁发笑。
　　温存歌有些微醺，他倒着酒摇了摇头：“不是，是阁主了。几个月前，鸿彧把付雪阁交给了我，几天后便不知去了何处，派人搜寻也无果，至今杳无音信。”祝书烟一时恍惚了起来，这一直以来身边的人皆先后离去，如今坐在这付雪阁仿佛都已陌生了几分，这酒都变得不知了滋味。
　　“你可知道鸿彧这个人有断袖之癖？”
　　“我知道呀，当年家中发生了变故，我无处可去，是他收留了我，他说长得好看的人当真见之喜爱。”温存歌看着祝书烟一副坏模样，知她是何意，“我还在襁褓的时候也是被一户人家收养，从未有弃之的意思，直到那户人家怀上了孩子，便只对他一人好，我也明白，从未有过恼。
　　“可我这弟弟阿晏一出生便身体孱弱，极少有下床的时候，他曾同我说想要个功名，也是那时我始觉山中无聊答应了他。我失了约，未把考试当作一回事也未能中榜，而娘不知此事认为是我想要当官去了，极力阻拦，我便托人传消息到家中让娘知道我中了榜，却不曾料想娘把这消息告诉了阿晏换成了另一说法，结果加重了阿晏的病情。”
　　祝书烟醉了酒，无半点伤感之情，反倒幸灾乐祸地取笑道：“足够你愧疚这辈子的了吧。”
　　“不知。”温存歌也笑了起来，继续道来：“后来，家中请了太多次大夫，花光了银子，阿晏不久便病逝了，几日后娘也因伤心过度跟着去了，爹让我离开家中，我才被鸿彧收留。那时候，邻里还有一位女孩子，她认我做兄长，我亦待她如亲人，有一晚分别时她曾对我说‘明日见’可至今仍是未见，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
　　祝书烟听得入迷，想起了巷末的说书先生又想起了师父，她捻起落入食盒中的落花，酒喝了一杯复一杯，眼神迷离：“我自小便跟着师父，我师父是一只树妖，她从其他的妖怪中听闻人间有趣至极，便努力修炼成人来到了人间，结识了方生梅。
　　“师父死后，我才修炼成人，是方生梅把我带在身边不至落得无处可依，他告诉我，师父化成人的时候貌若天仙惊艳芳华，性子也极温柔，一眼便落入了心底。可不久人间不知为何盛行起除妖的风气，以此目的赚取钱财，那时师父知道他是除妖师并不介意反倒相信他，可师父却被别的除妖师当做蛊惑的妖女面对全城百姓活活烧死了，而他未能救下她，一个人自责抑郁了几十年便离开了。”
　　祝书烟期待着温存歌惊异的模样，他却毫无半分，有些小小的失望，不过也不恼仍浅笑盈盈：“你知道这海棠花为何开得这样繁盛么？”
　　温存歌摇头。
　　“因为那天春日杲杲，花开若云海，曾有一对新人身着喜服对这树而拜，说是会有一个好姻缘，后来有许多成亲之人都来于此，师父十分高兴，让海棠花在这天开得更盛了。”
　　祝书烟道完后，温存歌又点点头，端起酒杯踩在落花上，身形摇摇欲坠，饮尽杯中的酒，笑得温柔如泽。祝书烟一眼不离地看着温存歌，又想起阿己喝醉的模样，倏地笑个不停，想继续斟酒，却发现早已喝了个空，她也站起了身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便离了去。
　　此后祝书烟再未见过温存歌，他再次也失了约。她对他醉酒的模样念念不忘，甚至在家中种下了一棵海棠树，却没能等到他来。

　　舒桂卿听下来只记得温存歌原来还记得她，恐怕他会认为自己如今会嫁了一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一生，若未发生那样的事情，命数便是如此了。此时心中也不是极生厌面前这位姑娘了。
　　“如今付雪阁阁主已不是他，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下了山去天色也不早了，今夜你暂且先住下吧。”
　　祝书烟心底失了落，除却空回忆一番别无其他，却也应允了下来，将花糕当作谢礼赠予了他们。
　　第二日天明时候，山中已霁雨，祝书烟作别二人便下了山，走至半山时见了前日为她带路的婉姑娘，面上印了泪痕，双眼枯槁，不见了那日玲珑欣喜的模样，身形如黄花枯瘦。
　　婉瘦抓住祝书烟的双臂哭求道：“姑娘，你可否再上山一趟，告诉他们我要被爹娘卖入青楼了，那地方我不想去。我才偷跑出来的，我得回去了，不然得挨打了。”
　　一连串地道完，便跑下了山。祝书烟闻言想说什么，婉瘦却已跑了远，她只得急急地折了回去，回到青浮宫告诉了舒桂卿，江疏醉听后便说要下山去救婉姑娘，舒桂卿却忙拉住他道：“你现在去救她，可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救你回来的吗？”
　　江疏醉蓦地低下了头，祝书烟看着他慌张失措的模样，沉声道：“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