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前尘往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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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淮水时，义父给我算了一卦。
我不知他算的是什么，但他告诉我让我先往西，去东都看看。出门的路上如无特殊情况，尽量离水近一些。
我不想去东都，淮水离东海更近，我想去东海。义父知道了我的心思，他为了让我乖乖去东都，掏出一个破包袱，让我送给他在东都的老朋友。
我接了这跑腿的活，只能带着那略沉的包袱启程赶往东都。这包袱里装着一个两手才能捧住的蛋，义父竟就这样随随便便地交给了我，也不怕打碎了。
他不怕摔我却不能就这么随便。我随手编了个藤箱，挎在肩上，专门装这个蛋。
一路上我都听从了他的话，尽量靠近水边。可能是义父的卜算真的有些作用，从前我听说的那些出门在外的各种艰险，不管是山匪剪径还是荒村黑店，我一个也没遇到，太平得很。
许是路途太过顺利让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就在我只有两天路程就要到东都的时候，我遇到了小时候绑架过我的那个恶人。
起初我感到有股令人不适的视线盯着我的屁股看，后来我才发现有个尖嘴猴腮形貌猥琐的矮小男人一直垂涎地看我胯上背的藤箱。我一下子警惕起来，虽然我十三岁就七尺高，但我却没有和身高相匹配的力气，要是争斗起来我是一定会吃亏。我只能依赖我身上的法器，对付普通人应该是够用了。
不过当我一直留意着那个矮小的男人，并看到他后腰上别着的那根铁棍时，我是真的慌了。那根棍子分明就是那把可以变换形态的弯刀！
道上行人还多的时候，我尚有掩护，可是几个分岔路口之后，人流散去，我的处境愈加不妙了。看这人盯着藤箱的视线越发火热，我都想丢下这个蛋自己逃跑了。
但我转念一想，这人如此想要我的蛋，可见义父给我的东西还挺重要，我怎能让它落入敌手，若是今天真的逃不掉，我就宁为蛋碎不为瓦全！
我把青索从手腕上解下来缠在手掌上，另一只手按住藤箱，随时准备拔腿就跑。那矮个子看到我紧绷的防备姿态，竟是不顾路上还剩下的七八个行人，抢先靠近了我。
我反应迅速地反手撒出一把黏仙脚就跑，这玩意是三弟做了送我的，一颗颗黄豆大的黑色珠子，挺隐蔽，物如其名落地就吸人脚，不过没什么杀伤力，他平时打架整蛊最常用，名字也起得简单粗暴。
撒完我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而且还边跑边撒，反正我自己也会做，浪费了也不心疼。
这点小伎俩最多只能稍作阻拦，并不能摆脱对方。正面应敌我又打不过，只能跑。
东都一带山势峻伟奇险，断崖险峰很多。跑着跑着我面前出现了一道约三丈高的断崖，崖下一条清澈小河淙淙流淌，露出对岸的青葱草地来。
从崖上看不到这边的河岸，跳下去大概率是掉进水里，也有可能摔在河岸上，湿润的泥土一般比较松软，只要角度合适也不会重伤。我快速地估量了一下，心中大致有了把握，遂不再犹豫，毅然凌空一跃。
我在往后的数十年里，无数次梦见我从不同地点不同高度的地方纵身一跃，不过结局总是一样的，就像今天一样，下方那个总是一身白衣的青年仰头坐着，一向平静无波的双眼惊讶地茫然圆睁着，冲淡了他原本严肃冷漠的气质，显出一点从不在人前显露的可爱迷茫来。他反射性地微微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我，于是我也毫不犹豫，准确扑向他。
虽然我此后一直在回味这场重逢，但现在这种情况，不管谁遇上都会很尴尬。
我原本打算屁股着地来减震，但下面有人接着我就不一样了。我只能在空中紧急调整姿势，直接以胸膛正面相迎。
没想到底下原本正张开双手的人不知又看到了什么，表情突然一变，眼神杀气四溢像是面对不共戴天的仇人。他高高举起左手，刚触到我的衣襟就狠狠攥起然后猛地一甩把我挥开，右手反向抽出佩刀没有任何迟滞地对着崖上的方向划出一道凛冽的气刃。新月般的气刃带着数九寒天一样的冰霜气息，直接掀翻了尾随着我的矮个子。
矮个子原本一直追着我，断崖和跳下来的我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忽视了崖下的人，所以这一招他来不及躲避，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逃跑，崖底的人已经纵身一跃跳了上来，又是狠狠一劈，直接将他劈成了两半。
不过很可惜，血淋淋的尸体倒地之后，又渐渐干瘪，最后变成了一副枯骨。
白衣刀客收刀入鞘，平静又冷漠地望了一眼尸体，多次的失望让他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做，很干脆地跳回崖底找刚刚被抛开的人。
我躺在地上不能动，刚刚在空中扭转姿势好像扭了腰，被人抡起来掼地上又让我的腰刚好磕上了藤箱，我现在腰疼得要断成两截了。
藤箱被我压得变了形，里面那颗坚强的蛋不仅没破，还倔强地硌着我腰上最痛的地方。我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趴地哀嚎。
好在白衣刀客很快就回来了，他见我嚎得凄惨无比，难得露出了一点无措，想伸手拉我又不敢，只能尝试着轻轻戳了戳我的腰。
我嚎得更响亮了，这种时候哪怕不疼也要摆出个样子，能让对方愧疚最好，更何况我确实觉得自己痛得快死了。
我一边嚎一边偷眼看他的神情，他果然心软了，眼神也不似先前那么冰冷，按着刀蹲下来小心翼翼试图让我平躺下。
他把压扁的藤箱抽走，硌着我的东西没了，果然好受了许多，只一边抽气一边揉腰，但还是不起来。
他看我这么痛苦的样子，果然更过意不去了，眉目中那股冷淡严肃的意味消减得所剩无几，看上去倒是柔软了不少。他还是不太说话，十分简短地问：“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反应在心里琢磨，这下他肯定不会像上次那样救完了人就十分干脆地走了吧。不过就算他要走也没关系，我早已不是五年前的八岁小孩了。这么想着，我觉得还是不太保险，于是对他释放了一个十分大度的虚弱微笑：“没事没事，虽然伤得不轻但我还能坚持，你要是有事就先做你自己的事吧，我一会儿就好了。”
他原本是在河边擦刀，擦完了站起来正准备走的时候被我打断了。听了我的话竟真的做自己的事去了。他两步走到河边坐下又擦起了自己刚饮过血的刀，把我晾在一边。
我没想到他居然一点不懂客气，一般人听了我的话也不会这么坐视不理啊。我可算是意识到了跟他说话一点不能拐弯，他真的会信。
我服气了，躺在地上勉强想动，腰部又是抽筋似的酸麻疼痛。看旁边这青年的态度，还真不像要帮我。我想了想，仰躺在地上对着天空说道：“刚刚那个人是冲着我来的。”
水边擦刀的人停顿了，他侧过头来听我说话，神态严肃专注。
我当然知道他在看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一定会再回来袭击我的。”我故意说得模糊一点，把我自己也划定成需要保护的重要地位，好让他对我感兴趣。
结果出乎我意料，他知道我说的东西是什么，还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藤箱，最后摇摇头：“不会。”
我反应过来他在说那个狡猾的人不会再来，谁知他还接着解释道：“这个小东西根骨很差，他不会感兴趣的。”
谁的根骨差？我一时误以为他在说我，正准备反驳，忽然又明白过来，他是在说这个蛋。
我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疑惑，这么说的话我带着的是个妖蛋？早说嘛，我还特意给它做了个箱子，要真是妖蛋的话，哪怕把它放地上滚着从淮水到东都也不会坏的，怪不得义父那么随便地用破布一包就交给我了。
像我这样的世家出来的孩子，没见过妖是不可能的，我还知道坐在静静水边的那位刀客就是个很年轻却很有潜力的妖族新秀，只不过细节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印象里的妖总是比人要坚强抗打得多，好像什么伤害也不怕的样子。
人类修者对于妖的态度比较极端，一半人排斥一半人亲近，单氏和东海储氏算是亲妖一派比较典型的代表，具体表现就是我父亲平时也接妖族法器的订单，而储氏直接收了个妖族做徒弟，就是眼前的这位江扬青。
那时我还不知道父母亲最大的秘密，只以为自己家和妖族最大的关联就是生意关系，不过好在后来知道的也不算晚。
此时的我只想让他送我去东都，至于别的全是次要。如果不是他在下面，我原本可以稍微优雅一点的屁股着地，不会这么狼狈，可同样的我还是没办法摆脱追杀，这么算起来他其实也没欠我。想通之后，我和实诚人打起商量也更流畅了：“我现在行动不便，你送我去东都吧。我要把这颗蛋送去东都的崔氏，你帮我的话我就给你的刀做一次大型保养，怎么样？”
天底下有几个武人不爱惜自己的兵器？我看到他明显心动了，于是又添一把火：“我还可以给你一把副刀，你直接去单氏拿，不管是自己佩着还是送人都很合适，只是这样的话我就需要你照顾一下我，背我去东都就行，可以吗？”
时下流行副刀，谓和刀配套的小短刀，一般全长只堪比成人小臂，既可以不开刃单纯做饰品，也可以开了刃佩在身上，美观又方便好用，很多贵族都会佩戴一把，只不过我单氏铸的副刀就要珍贵多了，寻常小贵族见都见不到，遑论得到一把了。
不过这个条件好像没有起到我预计的效果，他不太赞同地皱眉，好像有些不满，但最后可能是考虑到我的情况确实没法自己走，还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我没想到的是，妖是会飞的。原以为还有两三天的路，他当天下午就背着我飞到了东都，一点没耽搁。
他带着我飞上万丈苍穹的时候我惊得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从那么高的地方看地面，群山只有手指粗细，宽阔的河流都成了弯弯绕绕的细绦带。我原以为这么高的地方应该擦着天穹，只手摘星才对，谁知云海之上又是更高的天空，仿佛没有尽头，因为没有遮挡而显得更加无边无际。
浩渺的景色总能开阔人的胸襟，我心有所感，倒是有了不少启发。
到了目的地，我原以为他又要把我放下就走，谁知他送我到崔宅门口之后，依旧跟着我。
我扶着腰走了两步，回头奇怪道：“你不用去做自己的事了吗？”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守信用的奸商：“刀。”他简洁地提醒我。
上了一回天之后我正恍惚，差点就忘了还要给他保养刀，于是应道：“好的好的，我今晚就开始给你保养。刚好我也会在崔府逗留一段时间，看看东都风土人情，你跟着我一起住崔府吧？”
我邀请他与我同行，他同意了。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一同意，想再分开却没那么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前尘往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