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为林》景洛

23、凉川（下）

　　我没有想到，我会情定于此，我既然已经回不去了，我也就打算在这个世界安生立命了。柏仪叶林与公子恒始终是有血缘之亲的表兄妹，我也愿意赌一回，希望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关于大婚，我不希望是凉川国主与定国男爵的联姻。恒已经决定不要国主之位了，他已派人火速去追赶前往定国的使臣。他派人去追使臣的时候，我还在一边笑他，追不上的，还追去干什么。他却对我说，追是追不上，但他让人给使节带去的书信，说他反悔了对女皇的许诺，而取消联姻。他给了女皇许诺是：如有在他有生之年，定国能一同汇江两岸，他愿拱手将凉川奉上，让女皇一同天下。
　　女皇有一同天下之心，旷启难道就没有吗？北国的宫变，北国皇帝的失踪，北国的改朝换代，怎么不叫人窥视北国疆土？以后的这片大地还能安宁吗？如果发生战争，我们还能安然地大隐隐于市？
　　这些天头晕这些现象好像都没有发生了。从徐昂的态度中，徐昂是有意隐瞒我中毒的事，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我是中毒。要解我身上的毒对他来说好像也不是难事，他刻意的隐瞒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不过我已经答应他绝对不对任何人提起我是中毒，而是头部受伤的后遗症。
　　我现在才知道，上次我昏迷了近半个月，在我昏迷期间，军绍收到其母的书信，书信上写着万急，事情可能不简单，所以他连夜启程了回定国。同时也是在这期间，凉川国主遗体也已入陵。照理来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如今定国国主之位空虚近月，公子恒他没有继位之意吗？
　　军绍已经回定国，徐昂现在被恒要求住在太医院里，现在就只有实兮和旷启两人住在行宫中，不知道实兮现在怎么样了。昨夜有侍者带来书信，是陛下来的，一封是书信，书信中写了，旷启正是陛下让我找的人，陛下也同意了实兮与旷启的婚事。至于我的婚事，陛下书信中说，只字未提。另一份便是将实兮下嫁的诏书。现在我必须去一趟行宫去望一下旷启。实兮的婚事，我想在我隐市之前安排好。
　　我的马车到了行宫后，我刚刚踏进行宫大门没多久，旷启就迎面而来：“男爵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大将军亲迎，叶林受之有愧啊！”
　　等我们进了大厅之后，我撤退了所有的侍者，开门见山的对旷启说：“今天，我来，是为了实兮的婚事而来。实兮若外嫁他国，必须嫁给一国之君。这是我主陛下旨意，也是敕封实兮远和伯之意。希望大将军不要为难叶林。”
　　“如此说来，我若不是一国之君，朝阳女皇就不同意婚事是吗？”
　　“不，陛下已经同意婚事了。这是陛下同意婚事的诏书，还有定国婚嫁的婚书，叶林今日一并奉上。请殿下过目。”我将陛下的诏书还有婚书，交给了旷启，这样实兮的婚事就算定了。其他的什么都只是仪式了。
　　“殿下？男爵，你称呼错了吧！”
　　“殿下，叶林转达陛下旨意，两国如今已结婚盟之好，陛下希望殿下早日折吉日登基与大婚。陛下同时让外臣转达，殿下登基之后，可迎回皇后殿下的遗体。皇后殿下的遗体一直供奉在台庙之内且保存的很好，就等着殿下有朝一日迎回故国。”
　　“她想怎样？她想让我将北国拱手献吗？麻烦男爵转告，如果女皇她想一统，我倒是有个很好主意，女皇可以嫁给我，那么汇江一定一统。”
　　“你……”我强压怒火，我放声大笑：“原来殿下早就心怀此意了。不过叶林作为臣下，是无权过问陛下的婚事，若殿下真有此意，那就殿下以北国为聘，向我主陛下提亲，叶林也想看看殿下是否能为汇江一统而放弃这江山与美人。”
　　“哈哈哈……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我顿时被他的表情所震惊，他说他同意，也许，他……莫非真的对陛下有意？这可能吗？
　　可能是见我半天不语，他笑笑：“你回宫了之后，对恒说一下，我要回北国了，我会带走礼陶实兮，也带走定国陪嫁的军队以及一切。带我转告他，北国的大门会永远为他打开，欢迎他随时来北国。如果他是凉川国主，那么凉川将再也不是北国的附属国。如若不是，就不要怪我，凉川我是不会送给其他人。也请男爵回定国之后，对女皇说，请将我母后的遗体以国后之礼安葬定国，不必迁回北国了。以后我会去拜祭母后的。也告诉她，如果她愿意，我愿意履行我十三年前的诺言，这个诺言我会再等三年。我只给她三年的时候考虑，告诉她我等不了。”
　　我点了点头，之后他就叫人去叫实兮来，实兮来了之后，他起身说：“你们姐妹道别吧，我去准备启程的事宜了。”走之前他又回头对我说：“叫恒不要来送行。”
　　我对实兮讲了我今天来的目的，我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你真的是要嫁给他吗？是出于情，还是出于利？”
　　实兮莞尔：“婚与情无关，只有利无关情。”
　　“那他呢，对你可有情？”
　　“同样只有利。”
　　“你这是何苦呢？”
　　“姐姐，这是实兮的选择。嫁给旷启总比嫁个凉川的老国主好吧？于国于家都有利，不是吗？不爱就无痛，不爱就不苦，实兮很好，姐姐放心。何况，我与他看起来很像天作之合。”
　　“那军绍呢？”
　　“此生无缘，不求来世，希望来世不要相遇，不要相恋。或生于平民之家，莫托生皇庭贵族之中。”
　　“实兮啊，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啊！”
　　“姐姐，无国何谈有家，国若不幸，实兮又何言幸福？若实兮能一人之力换的片刻安宁，实兮也算对的起国家。姐姐，军绍哥哥，实兮就托付姐姐了。请姐姐务必为军绍哥哥找个好女子。”
　　“实兮，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让我好害怕，你不要像交代遗言一样。”说着说着，我跟实兮都不禁潸然泪下。
　　“姐姐，还是那句话，此一别不知是何年何月才能在相见了。”实兮擦了擦泪痕，转而笑着说：“姐姐，我们合奏几曲吧，实兮想回忆与你一起学琴的时光。”
　　实兮起身将我拉到花园里。命人在花园里摆了琴。
　　“姐姐，你知道吗？你学琴的时候最好笑，尤其是被老师罚的时候。我们的老师还很严的，每每都让姐姐练到天黑为止。军绍哥哥，就常常爬到树上边看边取笑。然后就是每天都会来徐昂，徐昂跟军绍一点都不像主仆，像极了兄弟。是很爱打闹的兄弟。等老师走后，你们就开始大大出手，或吵或闹，徐昂一直都是站你的那边，天天把军绍哥哥气的直跳脚。每天我们都在一起，上课，嬉笑，吵闹，围着满院子的奔跑跑。也常常到肚子饿到受不了才回景晨宫，回去了之后，大家还一起抢饭吃。姐姐你还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抢着吃才好吃。”
　　看着实兮这么开心特诉说着过往，好美好的童年啊，好像我也真的有这样童年一样。一起长大的童年，很深很深友谊。
　　“后来，军绍走了，徐昂也一起走了，这景晨宫，就只剩下我们三人了。到廷哥哥十五时，他也搬出景晨宫了。之后的景晨宫，就只有你我二人了。”
　　“如今的景晨宫，却只剩我一人了。”
　　“姐姐忘了，竑也现在也住景晨宫里，等到姐姐与廷哥哥大婚之后，景晨宫一定能恢复往昔的热闹的。”
　　大婚，与月桐廷吗？这不可能了。想起月桐廷，心理总是有种莫名的心痛。
　　“实兮，廷他现在在哪里？”
　　“姐姐，廷哥哥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过分担忧，你们一定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努力笑笑，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我破坏了这对有情人啊！

　　实兮和旷启离开的那天，我没有去送别，我站在城墙之上，远远看着他们离去，我现在深深体会到，为何古人如此伤离别。一别，就意味着相见无期，生离与死别无异。我回去之后，不禁黯然落泪。
　　“林儿，你怎么又哭了。”
　　“我本来不打算哭的，我怎么会变的这么爱哭了。真丢人。”
　　“对啊，还躲起来哭。”恒伸手将我抱住，吻掉了我脸上的泪痕，又将我紧紧抱住，“下次，不要躲起来哭，要再躲起来哭，就要打屁屁了。”
　　忽然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扑哧”大笑。
　　“打屁屁，这话谁教你的？”
　　“熟悉吧？母亲在小的时候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母亲是不是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
　　“对啊，呵呵……”
　　“不哭了吧，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你可能会喜欢。”

　　恒带我去了她母亲的私院，这做私院就在这宫殿的后面小山坡上。如果单单只是看着这座院子，很难想象这所住所会与凉川的宫殿有何联系。完全不同宫廷式的建筑，像极了民宅。我仔细看了看这宅子。惊奇的发现，抽水马桶和自来水，我为此兴奋了一个下午。恒跟我说，他母亲所住过的地方基本上都有这样的设备。这里是设备最全的。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好奇地打量着每一寸土地。
　　这里有个书房，书房中的一幅巨大的地图引起了我的好奇。
　　“这，就是这片大地的地图。是母亲花了十数年完成的。”
　　这副地图，最抢眼的地方就汇江，汇江将这片大地断裂成两半，正是这汇江将这片大地一分为二。
　　“林儿，你现在盯着看的地方叫汇江，你见过汇江的吧？”
　　“恩，好长好宽，一眼都无法望到岸的，看着那江，就想看到海一样，无边无际。”
　　“林儿，你知道这汇江的历史吗？”
　　“我只知道，汇江两岸曾经一同过，后来又分了，就成现在这样了。”
　　“约两百年前，北国武帝齐明，挥军南下，汇江两岸有长达五十多年的战乱，北国将南国的所有国度、部落、族群一一占领，这片大地才有了一统。可是一统未百年，两岸战火又起，汇江又划江而治。北国从开国至今已经延续了两百多年，曾经的鼎盛繁华，如今还能留存多少？林儿，我们可能又要面临乱世了。凉川的命运，也不知会怎样。”
　　“恒……如果你放心不下，你可以继续留在凉川，我……我可以一个人……”
　　“我答应过你的，我一定能放下的。你要对我有信心才行啊！”
　　望着恒坚定的眼神，我刚刚悬着的心，才稍稍的平静了点下来，看样子，我已经开始为他患得患失了。
　　恒又看了看地图，转身微笑地对我说：“我们将来隐居在汇江周围好不好？”
　　“好，不过，住所里要有抽水马桶和自来水。”
　　“呵呵，好……”
　　之后我在这里住了下来，我发现恒的母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这地图是我在这个世界里，见过最为详细的。她的书房中，还有她亲手写的，各国的地理、历史、文化、习俗，还有关于各位位置的山形、地貌、矿产、资源等记录，可以说无一不全。据恒说，这是她母亲亲自主持编著的这些书籍。我把这都从书架上搬了下来，放在书案上，我打算重新抄了一份，我跟恒说，这些东西我打算带着以后当导游书，跟他一起游遍名川大山。由于这书籍编撰耗时长达十数年，所以我不可不忍带走原本，带个手抄本就好了。
　　我给恒母亲的住所取了个名字叫“别墅”，这个名字，我在心里笑了多许多边。我告诉恒，有座别墅曾经是我梦想，为此天天努力工作赚钱，可是最后发现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会有一天买的起越来越高的离谱的房子，别墅就更加不用奢望了。可是现在好像什么都有了。以前有人说，二十岁的快乐来自于物质，所以努力只是为了物资。可我忘记问了，那以后的快乐原来于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就想来的梦境一样，物质，权利，就在我眼前。不仅如此，还有爱人，亲人，友人这一切好像越来越不现实了。
　　我努力找些事情来做，我不想想太多，我现在只要一闲下来，我就会开始胡思乱想。我叫了几个女红做的不错侍女来书房，让她们按着我的意思做衣服，鞋子，拖鞋等等，我着坐着努力地研究地制作钢笔，我打算做好了就坐着抄恒母亲撰写的书籍。
　　恒最近在忙着继位之事，可是他每次一忙完，就会往书房里奔来。我每次都问他为什么这么急，他也不变地说着，只为了早一刻见到我。他进来之后，就会不紧不慢地帮我收拾桌子，整理我抄好的纸张，他还会帮我订成册。
　　今天看着他依旧这样在订书籍，恒拿着书若有所思的望向远方。我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他手上的书。这时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低声问：“不继续写了吗，是不是写累了啊？”
　　“不是累了，是没有心情了。”
　　“怎么了吗？”
　　“应该是你怎么了？”
　　恒好像心情突然变好，笑道：“林儿，你开始关心了我，我好高兴哦。”
　　我受不了的白了他一眼：“说的好像我平时对你漠视一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是觉得，你好像平时都刻意再回避我，让我感觉有点患得患失。”
　　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只是不太适应现在两人的关系：“我只是还不太适应这里，所以有点反常，你不要太在意。倒是你，你今天是怎么了？”
　　“叔王，带着军队，离开了凉川。”
　　“他想干什么？”
　　“他说他要整个北国。”
　　“那凉川呢？他不要了吗？还是说，他也想一统汇江两岸？”
　　“野心和欲望是会膨胀，今日他想要北国，他日难保不想要汇江两岸。”
　　我伸手牵起恒的手：“那你呢，你想要什么，你不想要汇江两岸吗？你对皇位对权力真的没有一点眷恋？”
　　恒将我带入怀中，紧紧抱住；“我们离开吧，不要再等了，半年太遥远，我们三天之后就出发离开吧。”
　　“那凉川，你也走了，这个国家会动荡，受苦的都是百姓，你忍心吗？”
　　“不管忍不忍心，现在已经无法避免战争的开启了。战争一旦开启，百姓一样也是受苦的。林儿，我若继位，将来可能会多增加战火。”
　　“这是你迟迟不肯继位的原因吗？”
　　“错，想继位是为了你，不肯继位也是为了你。”
　　“好啊，你，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到我的身上来了。”
　　恒说的没有错，继位是为了让女皇陛下答应将柏仪叶林下嫁，不继位，是因为我要跟他一起离开。
　　“林儿，我们离开吧，越快越好，钦天监已经选好选好继位的日子了，就是三天后。我们明天或者后天就离开吧。”
　　“越快越好是吗？”
　　“对。如果今天能走更好。”
　　“那，就今晚，怎么样？”
　　恒雀跃的将我抱起来旋转。在我再三要求下，他才放我下来。
　　由于时间短暂，我都来不及跟许昂道别，匆匆收拾了一些衣物，就准备离开了。临走之前，我简短的写了几句道别，让侍女等徐昂来的时候交给他。走之前，我最想带走的是恒母亲一生的杰作，可是好像都没法带走。恒说，这些是他母亲一生的心血，有很多影印本，都存在书库之中，不用担心会遗失。虽然这么说，我还是特地把这些书籍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起来藏在了地底下。我带走了我这个十几天来抄写的地图和书籍。就这样在夜色来临之际，我和恒就乔装出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