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为林》景洛

22、凉川（中）

　　当公子恒再进来的时候，他拿了一件衣服给我，这衣服看起来好大好厚。
　　我都忍不住问：“这是给我的衣服吗？”
　　“是的。”
　　我使劲地盯了盯那衣服，再抬头望着他。
　　公子恒扑哧一笑：“这衣服是为你做的，不会太大，以后你起来记得要穿上，这个季节你可以直接就穿它，等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我再看看这衣服，以墨色为主，衣服上的有的花纹刺绣等图案的颜色也十分偏暗，这极有可能于处于国丧期间有关。衣服的外形像是长袖的连衣裙，还连着帽子的呢，看看这厚度跟棉被好像有的一比了。当我还在盯着这衣服看的时候，公子恒就拿过我手上的衣服，突然这衣服就套在了我身上，一眨眼的功夫，我的手已经钻出了袖子。
　　“好了，穿好了。林儿，你可以下床了。”
　　现在我傻傻地盯着公子恒，这好像是第一次由男子在帮我穿衣服。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哈哈哈……咳咳咳……不好意思，我笑太激动了。”
　　公子恒一脸无奈的摇摇头，一把把我搂住，将我横抱起来。走到厅内将我抱放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子食物，我顿时发现我好像已经很饿了。我拿起筷子，端起碗就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要招呼旁边的人。公子恒笑笑坐在了我旁边。这是我想起来，这里是凉川的地方，我不可以太随意，立马笑着招呼公子恒。可是我招呼了半天，他都没有开动的意思，我慢慢地放下了碗筷。
　　“林儿，怎么了，不吃了吗，是不是太清淡了不合口？你喜欢吃什么，明天我再叫人去做，今天你还是吃这些清淡的吧。这些天你都没有吃什么，现在无论怎么样多少也吃点吧。”
　　听他这么说，看样子，这一桌的菜是给我吃的，那我也用叫他一起吃了，我继续拿起碗筷，解决桌上的食物。今天好像是我吃的最多的样子，满桌上的食物被消灭了一大半。再也撑不进去了，就叫侍女们撤了。我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酒足饭饱的感觉真的是很好。
　　公子恒伸手将我从椅子上扶起，要带我去散散步。我们就在寝殿外花园里转了转，我发现现在我对这个宫殿，没有了原初刚到时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了。也许真的是我病了才有这样的感觉，并不是宫殿有什么问题。
　　我抬头望着天空，这对我而言是如此陌生的世界，我何时能回到我的世界，在昏迷的这些天里，我不停地梦见我亲人、朋友，仿佛我已经回去了，可是又是什么把我硬生生把我拽回来。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是不是寄存的身体离世了，我就能回去了呢？
　　“叮，叮，叮铃铃，铃铃……”
　　又是这个声音，可是这次我听起来却是如此平静，就跟初次听见这声音是一样。
　　是那个在殡礼上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这回是一个人，一步一步慢慢地朝我走来。公子恒上前扶住他，老者俯首道：“殿下，臣闻夫人已经苏醒，特来探望。”
　　公子恒示意侍女扶他进屋，之后公子恒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对我说：“我们也进去吧，国师今日前来应该是有事要说。”
　　国师？哦，原来那个老人是国师啊。公子恒扶着我进了屋。
　　我们坐在客厅里，公子恒让所有侍者都退了出去。
　　“殿下，夫人，臣今日前来，是要说有关国后的事。”
　　国后？是公子恒的母亲吗？不是已经逝世了吗？
　　“母后的事吗？母亲生前的事吗？”
　　“殿下，国后来自另一个世界，殿下应该知道吧？”
　　“你说什么，另一个世界？”我突然听到这话，激动冲到那个老者前面。
　　“夫人，您也来自于国后相同的世界。”
　　“国师，这是真的吗？林儿他跟母亲一样。”公子恒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
　　“是的，殿下，夫人应该跟国后一样，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世界，对夫人而言，这里也是陌生的世界，是吗？夫人？”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我能不能回去？回答我？”
　　“夫人，您冷静点，我只知道你来自另一个世界是，可是我不知道您还能不能回去，国后努力了一生都没有回去过，夫人，老臣希望您能提早放弃。”
　　“回不去吗？一生都回不去吗？死了能回去吗？”
　　“林儿，你胡说什么，你不要胡思乱想啊！”
　　“公子，你告诉我，是不是死了就能回去了？”
　　“夫人，请听老臣一言，您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灵魂的错位造成的，灵魂不能独自存在，换言之就是人死魂灭。除非灵魂再次错位，否则……”
　　“如何能让灵魂再次错位？”
　　“夫人，灵魂的再次错位，那是不可能的，灵魂的错位，必须具备几个条件，其一，必须有两个极其相似的肉身，相似到灵魂都认错肉身的地步。其二，必须有灵魂错位的条件，就是有灵魂错位的通道。夫人来的那天，亮彻天际的闪电，正是其通道。此通道百年难遇，约五百多年前此通道曾经开启过一次。此后便是三十年前，国后来的那时，接着就是今年初春，夫人来的那时。下次通道开启的时间，不知会是何时会是何地。其三，灵魂的错位是天意，人不可逆天而为。灵魂的错位正是天意，所以已经错位的灵魂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去的。”
　　“天意？说到底，都是天意。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是呢？”
　　“林儿，你冷静点，冷静点……”
　　“放开我……”
　　我疯狂的挣扎，冲出屋外，拼命地奔跑，毫无目的乱窜。数不清的侍卫将我围住，我拔过侍卫手中的剑，胡乱地挥。才挥没两下，就因为拿不动剑，剑就落到了。就在侍卫全都围上来之际，我再次拿起落地的剑，转而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谁都不准过来。”
　　“都给我住手，全部都退下，退出去。林儿……”
　　“你不要过来，走，走，走……”
　　“林儿，你不要这样。”
　　“求你，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请你离开。”
　　“好，我走，你剑放下，放下……”
　　我看见公子恒渐渐地走远，阳光下是他拉长的背影。我扔掉脖子上重重的剑，无力地坐在了地上。这里是大殿前的御路广场，好大，好宽，好长，好冷。我坐在地上，我卷了卷身子，发现这衣服真的很暖，可是它却无法温暖我的心。再也回不去了，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还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呢？
　　望着眼前高高的城墙，旗在风中呼啸，风越来越大，大的都睁不开眼睛。我转身向大殿方向，我起身慢慢朝大殿走去。如果这是古城，而我只是一个游客那该有多好。我走进宫殿之内，望着大殿的龙椅，突然很想上前坐一下。我沿着阶梯走到龙椅旁，我环顾四周，周围并没有人，我很想坐上去。可是这里始终不景点，这里生死眨眼之间的宫殿。而我不仅回去，而且还命悬一线，何时离世都不可知，也许明日也许后日，长些或一年或二载，这样人生多可悲。我手扶在龙椅上，我坐了上去，放眼空空的殿宇，不由悲从中来。坐在这位置的人，也好可怜，真正的孤家寡人，与我好相似，伶仃一人。我缩了缩身子，靠在椅上。
　　大殿的门被打开了，公子恒慢慢走了进来。走到了我身边，严肃的面容上失去的往昔的微笑：“林儿，这个位置，你是不能坐的，快起来。”
　　我起身前，抹去了眼角的泪，脸上满上笑容之后，起身抬头对他施一礼：“对不住公子，我没有受过这样的教育，我不知道这位置不能坐。”
　　“林儿，你……不，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称呼我叶林，公子殿下。”
　　“林儿，你自己的名字呢？”
　　“我，叫柏仪叶林，是定国的柏仪男爵，定国东城文侯次子的长女，凉川荣长公主的女儿，你的表妹。公子殿下。”
　　“林儿……不要这样……”
　　“公子，请称呼我叶林。”
　　公子恒立即抓住我：“林儿，看着我，你怎么了？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很害怕。”
　　“公子，请放手，我这不这样，我能怎样，如果我不是柏仪叶林，我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还有什么？我不想一无所有。”
　　“你还有我，还有我啊！”
　　“不，我不要你……你能你给我什么，你什么都不能给我。我要的你给不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你给的了吗，你给的了吗？”
　　“除了这个，你还要什么？”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要。”
　　“好，好，好的很。命也不要了是不是？”
　　“呵呵，哈哈。”我坐回了御椅上，我不禁自嘲，“不，我还不想死。公子想要治叶林擅坐龙椅罪吗？”
　　“对。”
　　“那是赐死叶林，还是赐死不够还要株连啊？”
　　“株连，你嫁给我，我跟你一起死。”
　　“哎，你这是何必呢？我不值得你这样。”
　　“你说是你还是柏仪叶林呢？我总得知道我是陪你一起死，还是给柏仪叶林陪葬呢？”
　　“那么公子是给叶林陪葬呢，还是想要跟我一起死呢？”
　　“这有区别对吗？”
　　我低下了头，不再看他，这有区别，有区别，当然有区别，我是我，而柏仪叶林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人，我与她是两个不同世界人。而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我是一个窃取了她一切一切的人，同时，我还是她的替代品。
　　“林儿，有区别，你在想，别人是把你当成柏仪叶林，而不是真正的你。而你，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你只是伶仃一人，什么都没有。你说要做柏仪叶林，还是做回自己？”公子恒坐在我旁边，擦去我眼角的泪痕。“或许我不应该这么问，你已经选择了做柏仪叶林，是吧？”
　　“不，我……我回去了，我回不去了，你明白？记得的过去，徒增伤感而已。无奈过去忘不了，忘了就忘了自己，忘了自己，我与行尸走肉何异？可是我一人，我……”
　　“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人，我会永远陪着你。”
　　我起身走出殿外，沿石阶坐下，“你还记得，你曾在这对我说过的话吗？”
　　“记得。”他同时也坐在了石阶上，“我说过，我以后的后宫，只有你一人。你也对我说过，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会嫁给我。”
　　“如果是我，我会嫁给你，可是……”
　　“可是什么？”
　　“我同时也是柏仪叶林，你的表妹，我们还有血缘之亲，我们不适合婚配。”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投身柏仪叶林身上？可是，如果你不投身柏仪叶林身上，我们今生无缘相见了吧。人生有得有失，我明白的。我愿意赌一回，但愿天可怜见，我们能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你……你不会后悔吗？你是凉川国主。如果无后，是何其严重之事？”
　　“你想由你的孩子继承国主之位吗？”
　　“如果可以，我只想做个平民百姓，富足的百姓，游历名川大山，尝遍天下美食，携伴大隐隐于市。”
　　“我是携伴之人吗？”
　　“我愿意做一个平民百姓，你能放弃凉川大片江河？”
　　“能。”
　　我盯着他，我想在他眼中找出一丝丝的犹豫，可是我看不到，他回答的好干脆，好像这片江河只是无足轻重之物。我起身，遥望天空：“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为天下之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你对王权真就没有一点眷恋吗？”
　　“林儿，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才华。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为天下之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被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王权有这么吸引人。那你为何要做一名平民百姓呢，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同样可以傲视天下。”
　　“哈哈哈，我不要。后位始终有别于皇位，如果，你给我皇位，我还能考虑一下，后位我可没兴趣。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与我大隐于市。”
　　“你可以等我吗？”
　　“多久？”
　　“你能等多久？”
　　“我可等不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再等下去，我可等不了。”
　　“半年，半年之后，我能跟你一起走。走之前，你必须先于我完婚。不然，到时，我可就真一无所有了。我不能赔了江山又无美人归啊！”
　　我主动伸手抱住公子恒，“恒，你听着，你现在放手，还来的及。不然，你以后的人生，可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你现在放手也还来的及，你的荣华富贵，前程爵位，也将一无所有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问君可愿相随？”
　　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天涯海角，永远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