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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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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骨长干,上倾下流,若饮川虹,飞鸟的倒影追着红鲤,往来翕忽间,天地万物仿佛生于水,又归于水。
与布庄其他院落的景致不同,冯笑的悠然院没有清高的白玉兰,没有繁花,荔枝树倒是不少。院中间嶙峋的假山接着青苔浸入水中,竟显的高大缥缈起来。
言如叉着双腿坐在荔枝树下,一边记着染布材料,一边故作冷淡地问旁边发呆的老头:“我近日总看见一人在庄内白日借酒消愁,你可知那人?”
冯笑张大嘴拿舌根剃了剃牙,哼哼道:“那小子啊,就是你未婚夫呗,不就是小青梅嫁人了,偏作出一副丧妻的倒霉样,那倒霉爹见了还不气死。”
“哦,那他爹脾气看来不怎么样。”言如自动屏蔽了一半话,慢慢悠悠地接着茬,引着冯笑多说点。
“嘿,可惜就可惜在他爹是个好脾气,遇到这糟心货也不打不骂,换做老子早把这小兔崽子整地服服帖帖的。”冯笑激动地站起来,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喷口水,“这小子小时候还是个机灵娃,也不知道这布庄那个泉水喝的,长歪成了满嘴仁义礼智信,四处留情的伪君子,要我说,这小子迟早有一天被自己坑到沟里去!”冯笑撇了撇嘴,做了个笃定的表情,摆摆手回了屋。
言如对于冯笑这种一引就上钩的鱼十分满意,虽然那厮一开口院里就变成了菜市场,还是整天撕架的那一片。
这两天发生了几件大事,先忘忧楼被烧了,再来早上洛少爷被官兵带走了,最后就是洛庄主失踪。和前面两件比起来,最后一件对于杭州百姓就没那么重要了。
“把嫌犯洛怀卿带上来。”肖泓节度使这几天眉头就没舒展过,他自己是绝对不信洛怀卿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若真判了洛少爷,且不说洛家会怎样,这杭州百姓绝对会一口一个唾沫地把自己淹死,若不判,这人证物证具在,而传言过几日京城的刺史又要到了,这节骨眼所有人都缩着手脚做人,出这事是有人害洛怀卿。
洛怀卿信步走进,旁边的小吏也不敢碰他,在肖泓不知怎么开口时,抢先道:“明镜兄政务繁忙,自数月前一别,未曾料到再次小聚竟是在此。”
肖泓眼角抽了抽,凭多年的交情,哪怕是白头如新,也知道这小庄主和他爹一样不是个好忽悠的,用手提了提眼角,瞪大眼睛,问道:“洛怀卿,忘忧楼被烧时你在哪里?”
“不知”
“有证人说看见你在案发前进入忘忧楼,案发后也没出来过,能解释一下吗?”
“我那日去找郑娘,聊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我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已在家中,知道今日早上官府来人时,才知道忘忧楼被烧了。”洛怀卿一直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语气柔和,但语速仔细听比平时有些快,其实他的心情有些急迫,心口梗着酸酸的液体,说不出的难受。
“你为何失去意识?”
“我感觉到不正常的无力的眩晕,昨夜郎中检查身体并无大碍。”
“你是指有人下药,那嫌疑最大的就是郑娘了。”
洛怀卿咬了咬唇下的肉,想到昨日反常的郑娘,没回答。
“郑娘已经死于大火。”肖泓说不下去了,全城人都知道郑娘是洛怀卿除了洛氏之外最亲的女子,不论哪个答案,他都不会好受。
洛怀卿身体抖了抖,酸酸的液体灌满了心脏,冲刷着记忆,堵塞了呼吸。
“火源是秋娘的房间的烛台点燃的床幔,在床上发现了你的玉佩,解释一下”肖泓说,审讯还要继续。
“我在那里待过,可能落那了。”回答地有点心不在焉。
“老鸨看见你从房间里夺门而出,你的一面之词无法作为证据。”肖泓敲了敲桌子提醒他专注,等他翻盘。洛怀卿一言不发。
春光牵着树影,从大堂里流浪到街道上,百年荔枝树高大如云,可单薄的枝叶注定了其无法荫蔽他人,注定了冬春的热闹,秋夏孤独。
洛怀卿想起了初见,她清冷的歌声,他听出了寂寞,她时常笑,但只有对他时才弯了眉眼。
她说:“此生愿求一人作伴,琴瑟和鸣,粗茶淡饭,共享天伦。”她望着街巷,红着脸,笑起来,眼里闪着星光。
他知那些句子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可看女子的神色,仿佛有一屋,一篱,一树,一双人,如倦鸟归巢。
他说:“我可以娶你。”
她笑岔了气,摇摇头,道:“我在等一个人回来。”
他听多了话本故事,见此语,以为了解了她,以为她会有像话本一样的结局,谁料此时连一句相信都不敢说。
悠然院没几个丫鬟下人,消息闭塞,下午才一起得到了关于忘忧楼的消息。
“放屁!”冯笑抬手就砸了个茶杯,“那小子满脑子都是腐朽的儒文,杀人放火?他爹不打死他”
言如对冯笑嘴里这个洛庄主多变的性格十分无奈,但冯笑整日胡言乱语,她也就当笑话听了。她和其他院里的丫鬟交流了一下八卦,听说了审讯的事,对洛怀卿心疼不已,这么一个妇女之友怎么就命运坎坷呢?绝对是被冤枉的,这可怜的要坐多久的牢啊。听了几天洛怀卿的传言,言如的心已经偏到外星去了。
“哼,这帮人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出了这种事,竟然叫我去王家收布,那不是等着被笑话吗”冯笑气呼呼的出去找人理论。
这个王家言如听说了,是数一数二的布庄,据说老庄主早逍遥去了,掌管布庄的是两个兄弟,老二常年在江南,也是个人气颇高的公子哥。言如耳朵突然尖了,忙去拉着冯笑说:“那我去吧,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外面再多的风风雨雨也不过是百姓的谈资,这不,为了激起群众热情,又来了一桩命案,忘忧楼的老鸨,死了。
“在自己家中身亡,唇部泛紫,口吐白沫,仵作鉴定是被毒死的,尸体发现时已经僵硬。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肖泓一脸愁容地听着,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所有案子像一盆水一泻而下,把自己淋了个懵。
他挥了挥手让人退下,又吩咐旁人道:“先安抚民众,不管是什么传言都给我从头头掐了。”
不过肖泓注定要做个事后诸葛了。
“老鸨看见了洛少爷的事,就被……”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旁人瞪大眼睛贴过去问:“那不就是说……”
“可是,洛怀卿不是在牢里吗?”
“洛家人那么多,为了把少爷赎回来可不就……”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那大少爷风风光光的,竟然干出这种事。”
言如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发现不长脑子的八卦原来是有历史传承的,也是,谁会愿意为别人的事费脑筋呢,连所谓的朋友都不会,不然落井下石,背信弃义哪来的。但若洛家管事作出这种没脑子的事那真是枉为天下第一布庄。
回庄后,言如去了管事那学习,管事也姓洛,据说是洛归云的表兄,一听言如是未来少奶奶,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
不过今日,管事见她进来却连声道歉,“实在对不起姑娘你,我今日实在有要事,等最近的事过去了,一定补偿你。”
言如笑了笑,客套了两句,就离开了,刚出院门,偷偷捅了捅丫鬟问:“怎么了?”
丫鬟见是她也没多隐瞒:“就是那个王家,上次给的货不对,那帮人落井下石,看少爷受难老爷不在,就出这幺蛾子,那批布料是个大客户订的,现在上下都忙这事呢。”
“王家?就是我上次收的那批?”言如惊讶的睁大眼睛,面露愧色。
“小姐你也别难受,这不怪你,同行的老伙计都没看出来,就怪那王家太过分了。我先去忙了啊”
待丫鬟走后,言如揉了揉脸,心觉脸瘫做表情太累了。刚好空下来的时间她也有事要做。
言如回到悠然院内,见冯笑还没回来,阿光也去了染坊,就径自进了冯笑的屋子。冯笑这人虽说疯,但疯的恰到好处,不想说的一个字都不漏,擅长反客为主,不经意就把人引进去了,就冲洛家宾客这一条,言如从不觉得此人是个中庸的江湖骗子。他带自己来杭州,引自己对洛怀卿产生兴趣,怂恿自己去王家收布,是想干嘛呢?
言如想了半天就只找到了房间一个突破口,冯笑平时白天从来不进自己屋。进了这屋言如更纳闷了,大门直对着放了两副画,是两个不同的女人,左面的面容普通,右边的貌若仙人,还有点脸熟。言如努力压住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再看向床边,一个人形的架子上套着戏服,她猜测是个旦角,看起来挺吓人的,放床头,要么是主人对此十分喜爱,要么是主人心里有鬼,用来镇邪的。冯笑从来不唱戏,看来……言如一想到,自己好像被大boss拐了,还有点小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