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错错（苏靖）》奉剑

9、第7章 子夜，天牢

　　子夜，天牢深处，漆黑一片。

　　黑暗中，谢玉枯坐在牢房一侧，唯有隐隐的月光顺着墙上斑驳的窟窿冷冷投射在地上形成几个小小的光晕，遍身通体寒意。

　　死一般的寂静中，谢玉终是耐不住，缓缓起身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漏夜前来，想必不会单纯只是来看看微臣过得如何吧？”

　　良久，牢房之外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叹，眨眼的功夫，一盏油灯亮起将内外照的分明。谢玉于暗中乍见光线睁不开双眼，隐约中看到两人站于身前，待得细看，那人却不是太子，而是靖王萧景琰站于监栅之外负手而立，而另一人原是梅长苏手持灯盏立于靖王身侧。

　　“谢侯爷…别来无恙？” 萧景琰冷笑一声，昏黄的烛光下，谢玉只觉得靖王神色泠然，眉目如画，姿容卓绝，竟不敢直视。

　　“倒叫侯爷失望了，可是，苏某很是好奇，这太子未来叙旧，可这悬镜司夏首尊倒是来得不少啊！”身后梅长苏幽幽开口道。

　　谢玉低头不语，只作不闻。他与这两人素日并不熟络，但来者不善他还是知道的。

　　“呵呵，侯爷不说，那苏某不才，这厢妄自揣一番了…夏守尊一定跟你做了一个交易，只要你保住他的秘密，他就会保全你的性命。侯爷，我说的可对？”

　　谢玉猛然抬起头，眼中有惊骇之色，却是强装镇定，摇头不语。

　　“当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活着走出这座大牢，然后，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流放犯，被发配到遥远的苦寒之地。而与此同时，你存在的价值也没有了。案子已经了结了，没有人再会审问你，也没有人会认真地听你所言，就算你知道再多关于夏首尊的秘密，你也再没有吐露的机会。从京城到遥远的流放地，这长长的路上，任何地方都可能成为你的鬼门关。”梅长苏目光如炬，直直盯住谢玉。

　　谢玉双目圆睁，心中似有所动，他略一思虑，却是只得咬牙坚信。毕竟，相比较老谋深算的夏江，他更不相信这个曾经在他府上借住却掀起轩然大波的诡异谋士。再则，他并不信任靖王，这个之前毫不起眼的皇子，这几年委实如蒙雾中不可小觑。”

　　“誉王这些个日子无事，寻着本王与他一同拜访了夏守尊，只是，闲聊之中，倒聊起了一人。”靖王轻轻吹拂起浮尘，貌似不经意得提起。

　　“可夏守尊从未听闻李重心此人，却不知侯爷认识不认识呢？”萧景琰身旁淡淡问道，却叫谢玉暗叫不好，他曾命卓鼎风杀掉李重心，此事因由缘由却从未对外人提过，夏江生性多疑，此事恐会生变。念及此处，不免有些惊慌。又回神，却想到他身后还有太子，忙稳住心神，“我不明白殿下说的是谁？”

　　梅长苏见状放下灯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纸废书掷于谢玉面前。谢玉忙从地上拾起打开一看，双手竟瑟瑟发抖不可抑制。他鬓发散落口中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陛下不可能会废掉太子！”

　　梅长苏冷眼道：“陛下亲笔诏书岂能儿戏，谢侯爷，如今太子保你不得，夏江更不会为自己留下后患，我劝你好自为之自作打算，莫要辜负了靖王殿下的一番美意。”

　　语罢油灯闪烁，零星的火花扑闪着四溅，谢玉挣扎着倒退了几步，跌坐在蒲草之上。灯光下，萧景琰嘴角微微一动，靖王往日鲜有欢颜，如今一笑，果然怡人，却让谢玉寒彻心扉。

　　“本王用你的命...换夏江与你的秘密，不知侯爷觉得是否公平？”

　　真相如断翅的蝴蝶般挣扎而残酷，谢玉闭上双眼。堂堂大梁的宁国侯谢玉，现如今不过是阶下囚如草芥一般。往事如浮尘一般，不可追忆。他怕死吗？怕！他舍不得她，他自恃不负天地，可是他愧对她。

　　“十三年前，李重心替夏江写了一封信，仿冒的是聂锋的笔记...”

　　“谁是聂锋？”梅长苏问道。谢玉缓缓诉来，恍恍惚惚。

　　“谁是聂锋？”梅长苏继续发问。

　　“聂锋...”回忆如潮水一般涌上谢玉的眼前，“是当年赤焰军前锋大将，也是玄镜司夏冬的夫婿，所以，夏江能够轻而易举的拿到聂锋写的书文草稿交给了李重心，写出了一封天衣无缝连夏冬也分不清真伪的信来”

　　“信里写了什么？”

　　“是一封求救信，写着...主帅林燮谋逆，吾察，为灭口，驱吾入死地，望救！”这短短数语，却开启了尘封数十年的辛密冤案。

　　梅长苏心中哀痛不已，却转头看到萧景琰面色如霜，口唇紧咬，心中不忍，却仍不得不戳破这骇人的真相。

　　“原来所谓聂锋的告发赤焰军谋逆的那封信是假的！你千里奔袭去救聂锋，因为到得太晚，只带回他的尸身，这件事也是假的！你以救聂锋为名，行伏击之实，让这个毫不知情的前锋大将，陷于死地！你带着他的半幅残尸回京，以李重心伪造的假信为证，告诉皇上，告诉夏冬，她是被主帅林燮灭口所杀，是吗？”

　　谢玉点头，他从未后悔，可午夜梦回之时，他也会惊醒一身冷汗。如今翻出了这桩旧案，应该也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吧。

　　“当时，那封信，只有我跟夏江知道是假的，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为了不让他的徒儿夏冬知道，他没有动用悬镜司的力量，暗示了我一下。我就命卓鼎风，杀掉了李重心，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你满意了吧！”谢玉说完重重靠于墙面，原来这话说出来也不会天崩地裂。

　　靖王也不看谢玉，他如僵掉一般一动不动。梅长苏眼中热泪盈眶，却也一时无话。突然，靖王拂袖而去，梅长苏忙提灯去追，后面只听得谢玉遥遥问起“莅阳，她，她还好吗？”

　　靖王听到竟突然停住片刻，梅长苏正好赶到，两人默默前行，行至前方，却见战英手捧酒壶端立于墙侧，墙角处蹲坐一人，正是夏冬泣不成声。

　　夏冬见到来人起身拜谢，她莹莹泪水撒落衣襟之前，“殿下，多谢！待我进去杀掉这贼人为我夫君报仇！”靖王上前虚扶一把，却是摇头。

　　“我保得谢玉一命，他自然会从牢中平安出去...可这漫漫流放之路，恐怕只能他自求多福了。”

　　夏冬心中不甘，一咬牙却也知殿下自有打算，心中慌乱，草草拜别就起身离开。她有太多事情需要去打点，谢玉，咱们后会有期。

　　靖王看向战英，战英自然明白殿下怕夏冬魂不守舍恐生事故，忙放下酒壶护送夏冬离去。靖王垂手拿起酒壶，美酒泄了一地，修长的手指划过晶莹的酒水，竟比白玉酒壶还要通透。

　　梅长苏闻着这四溢的酒香，不明所以。却见墙角有只小老鼠似并不惧怕，偷偷上前舔舐，却即肚皮一番毙命。原来这是毒酒，梅长苏心中了然，原来，景琰他并未想放过谢玉...

　　“苏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本王言而无信？”靖王竟然笑道“本王以前最讨厌这样阴谋诡计之人，却想不到如今我就是这样的！苏先生，你还确定我是麒麟之主吗？”

　　梅长苏看向靖王，他眼中目光坚定，鼻头却还似当年那般一逞强就轻皱微红。梅长苏心中一酸，话一出口竟带哭意“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殿下之苦，苏某愿意一起承担！”

　　“呵呵，我不是善类，跟着我不会有好下场的。”话音未落，却被梅长苏一把拥入怀中，靖王正欲发作，却有泪水滴落在他的脸颊，他垂目看到梅长苏手指紧张的攥着，一如那人当年这般，一时心软，竟一动不动。

　　“苏，先生...你这可是逾矩了...”

　　“殿下如果不能哭，那么让我替殿下哭吧”梅长苏只觉得十三年那样长，长到两人如今皆已面目全非，他仍然是护他不得。

　　两人都未察觉，这片刻的温柔下，淡淡的信息素是这般相称。

　　但愿，黎明不要来，就让这无缘的爱侣相伴时刻再久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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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之后，帝都城外。

　　风吹起城楼上靖王的衣衫，他却全不在意。城楼下面聚集着一批依依不舍的流放之人，此去不知何年能返。

　　身后战英回报殿下夏冬已于前几日便已出城，靖王微微一叹，转身离去。他的姑姑尚能与爱人再见一面，可他却四海苍宇无处去寻他的小殊。

　　遥远处莅阳公主仍是不舍夫君谢玉两人话别，她却不知道从此她与他也会这般咫尺天涯，黄泉碧落了。

　　只是，这又是别人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