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错错（苏靖）》奉剑

8、番外.萧景宣篇 你站在王府

　　你站在王府的门廊外，绯色的衣衫被风卷起。

　　狂风阵阵刮过，周边的树木沙沙作响，沙尘呼啸着略过模糊了远方。

　　你却仍是目不转睛直视前方，全然无法忍受在殿内枯等的焦灼。

　　身边的仆侍已经偷偷看了你好几眼，你却完全视若不见。

　　*

　　你遥遥望着帝都的方向，邪风翻滚着枯木呜咽而过，哀婉动人。

　　帝都，空荡的宫殿、冰冷的庄严，那是你魂牵梦萦的故土。

　　三十多年来，你从未曾设想过有朝一日你会离开帝都。

　　如今，你却独自身在遥远荒凉的献州。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你又何时能归？

　　*

　　帝都，只能在你午夜的梦回中继续闪耀。

　　酣歌恒舞、玉壶光转的盛宴对你已仿如隔世。

　　如今，你再也不是那玉带金鞍，裘衣锦冠的东宫储君。

　　你独自流放在这荒凉的献州，也许再也不会被人忆起。

　　*

　　你穿着他最爱的绯红颜色，却是已经多年未曾见到他了。

　　不知他还是否还是分离时的模样。

　　乌鸦在空中盘旋着不肯离去。

　　你却心生欢喜，你知，他一定会来。

　　*

　　你的母妃是宫里最受宠的贵妃，风光无限。

　　你的父皇是不苟言笑的梁帝，却对你极为关爱。

　　幼时你是华冠轻裘的翩翩骄子。

　　你仰慕的兄长贤仁至善。

　　你玩耍的伙伴是宗师天潢。

　　如果你没有遇到他，

　　是否一切都会重写？

　　*

　　半冷半暖的秋，那是你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时节。

　　雕栏画栋的幽长走廊里，你远远地看到侍女们正在欺辱他。

　　他的生母身份卑贱低微，你的侍从鄙夷的说道。

　　在这吃人的深宫，失去母妃的无宠皇子全然比不上得道的宦官。

　　你的母妃一直告诫着你，这些人并不值得你停下脚步。

　　可你犹豫了。

　　*

　　你当时也不过是半大的孩子，世俗并未泯灭你的天真。

　　你冷哼着上前喝止了恶毒的侍女。

　　侍女们惶恐的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后宫，同是皇子，却犹如云泥。

　　*

　　你看到他的双眼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你甚至能透光阳光的在微尘中看到他脸上细小的透明绒毛。

　　你现在想来也是失笑，三十多年了，你却连一处微小的细节都未曾忘却。

　　你朝他伸出了你的双手，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他却狠狠得把你推开，踉跄的向前逃去。

　　你跌坐在地上，转头只看到他仓皇的远去背影。

　　却不知，从此，他再未跑出你的内心。

　　*

　　你的母妃终究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她狞笑着去找皇后兴师问罪。

　　宫内失沽的皇子理因由皇后教养，可皇后的孩子缠绵病榻，皇后如何还有闲心去管。

　　当你知晓时，他已经遍体鳞伤了。

　　你找了借口去看他，他却并不搭理你。

　　你觉得他不识好歹，却仍是不舍得不去看他。

　　*

　　皇后的孩子终是离去了。

　　你的母妃心情是愈发的愉悦，对你也愈是骄纵起来。

　　你带着他去见你的兄长，你带着他去和景琰小殊玩耍。

　　到底是半大的孩子，很快你们就熟络起来。

　　*

　　可一夕一切都变了。

　　你至今都痛恨那一天，无知的你带着他逃开了侍从，在冰冻的湖面上打闹着。

　　你却一脚踩在了薄冰之上，应声落入了刺骨的湖水之中。

　　你无力的扑通着，感觉他跳入了水中将你托了上去。

　　他自己却无力的扑打着慢慢沉入。

　　你哭喊着去抓他。

　　他的手指这般湿滑，你们十指相扣，最终你却抓不住他。

　　*

　　最终，循声而来的侍从救了你们。

　　你只是受了惊，他却病势凶险。

　　你哭喊着叫太医救他。

　　可太医却只是摇头。

　　你以为你害死了他。

　　可他却竟然恢复了过来。

　　他醒了，却烧坏了记忆，他不记得你了。

　　没关系，你们有的时间，你对自己说。

　　却原来错的离谱。

　　*

　　皇后收养了失忆的皇子，视若己出。

　　他的过去成为了后宫的禁忌，讳莫如深。

　　你们仍旧在一起玩爽，你却不能再对他说，你还记得我吗？

　　他那般的聪明伶俐，自信圆滑。

　　全然再无当年半点影子。

　　你时常想，那个埋在你怀中偷偷哭泣的他，

　　会不会只是你的南柯一梦。

　　*

　　你的母妃与皇后愈发不和。

　　你和他也渐渐愈行愈远。

　　你们慢慢长大，开始明白太子位置对你们的重要性。

　　你们不再是无知的少年，你们背后的势力一步步为你们铺路夺嫡。

　　你敬爱的兄长不再是你们的朋友，而是前行路上最最碍眼的绊脚石罢了。

　　*

　　你胸无大志，只是你母妃野心的一只傀儡而已。

　　你无所谓，只要还能远远地看着他就好。

　　可是，他的目光却从未在你的身上停留。

　　他变了。

　　如果他回头，就会发现你的眼神里埋藏的秘密。

　　*

　　你注视着他，他注视着景琰。

　　你有些心惊。

　　你也喜欢景琰，可你不会一直关注景琰。

　　你觉得你错过了写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

　　你转换的时候竟然满脑子都是他。

　　你惊愕，你是乾元，他可能会是中庸吗？

　　你的信息素开始控制不住的溢出。

　　你的母妃轻笑着说你如今也算长大了。

　　你这才发现，这么多年了，你从未肖想过任何人，除了他。

　　*

　　他不是中庸，他是乾元。

　　你却如释重负。

　　如果注定这是一场错误，又何必心存侥幸呢。

　　你是一个怯懦的人。

　　所以你没有去勇气去爱他。

　　乾元爱上乾元，兄弟背德，你如何舍得让他背负？

　　*

　　你娶了母妃挑选的官宦嫡女，他娶了皇后心腹的重臣之女。

　　你们的婚姻只是权谋的交易品而已，也许这就是你们的悲哀。

　　你开始流连起烟花之地，坤泽的气息教你意乱情迷。

　　只是，荒唐过后，你仍会梦到那条长廊下，你凝望着他，那时候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性格，他的一起，你只是凝望着他。

　　*

　　赤焰军谋逆，满朝震惊。

　　你的父皇派军诛杀赤焰于梅岭，七万将士全部丧命，片甲不留。

　　林府覆灭，你们最大的敌人你的兄长一杯鸩酒饮狠而去。

　　你永远忘不掉横梁上飘荡的白绫上宸妃苍白的脸庞，那是多么的怨毒与愤怒。

　　你不知道，这场浩劫中，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

　　你只知道，你和他恐怕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太平了。

　　*

　　景琰从东海匆匆赶回。

　　你看着景琰在朝堂上公然怒斥着荒唐的审判，你竟然有一丝憧憬。

　　景琰和小殊从小关系就不一般，你知晓他们都是乾元，你觉得上苍也是公平的，没有什么人能够顺遂，你得不到他，景琰和小殊也没有办法在一起。

　　原来你错了，当你看着景琰笔直的跪着，颤抖着当着众人的面说爱小殊的时候，你竟然哭了。

　　你的父皇震怒，罚景琰守陵一年思过。朝臣们听闻辛秘，不得不三缄其口。

　　你低下头，悄然用袖子擦去泪水。你应该高兴才对，祈王一党全部覆灭了。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你是哭泣自己的懦弱，还是哭泣他看着景琰诉说时候的愤怒吗？

　　终究是他们的故事，你不过是个看客而已。

　　*

　　你的回忆总是略过皇陵发生的故事。

　　那是你人生中最诡异荒唐的时刻了。

　　你的暗探告诉你他出了帝都。

　　你不知怎么就尾随了而去。

　　却仍然阻止不了他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你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你仍旧会心疼。

　　你安抚着他，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你们最亲密的时刻。

　　原来，为了他，你什么都不怕。

　　*

　　景琰生下了庭生。

　　他高兴坏了，你却非常不安。

　　静嫔把孩子带进了宫内，对外宣称侧妃难产而死。

　　景琰不告而别请辞去了关外戍边，恨意难消。

　　你爱他，也爱他的孩子，你告诉母妃孩子是你的，求她保住这个孩子。

　　恐怕他也是这么想的，皇后与你的母妃再也不为难静嫔了，反而升了静妃。

　　*

　　庭生三岁时，你成了太子。

　　你并不高兴。

　　你知道他也不会高兴的。

　　可于是你装作很高兴。

　　你得不到他的爱，那么你就得到他的恨也是可以的。

　　你开始和他争锋相对，剑拔弩张。

　　*

　　你很喜欢庭生。

　　你总在庭生身上找他的影子。

　　可是他总以为你也在觊觎景琰。

　　他真的是情迷心窍，你只能顺手推舟。

　　景琰甚少回帝都，他一直都会在你的身边的。

　　*

　　时光荏苒，你甚至都觉得庭生就是你的孩子了。

　　庭生十三岁时，景琰回到帝都复职。

　　你知道他去拜访麒麟才子，你就是不让他如意。

　　可没想到你们都碰壁而归。

　　这些年，只要他不好过，你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你根本想不到景琰会主动来东宫住。

　　可你愿意看到他不甘的样子，

　　这些年，得不到将你折磨得，

　　你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了。

　　也许，还是恨他更好吧。

　　*

　　随着私炮房一案的爆发，

　　你和他这些年表面的和平终于撕破了。

　　你被禁足在东宫。

　　你看着他携着景琰和庭生在你面前离去。

　　他真是着急啊，你总觉得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你想时光并不会改变一个人，一如自己，一如景琰。

　　*

　　你以为你有一生的时间去陪他唱这一出夺嫡的戏，

　　却原来并没有。

　　景琰带着食盒来看你，你知道你的时间到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事永远放不下。

　　谢玉已经压入狱中，太子党羽尽除，你想着当年祈王一案。

　　你翻不了身了，你死了倒也干净，可你不想看到你的母妃悬梁在这寒冷的宫殿中。

　　*

　　你的筹码只有那个名字。

　　你苦笑着，他的隐忍筹码与他的谋略你还有的选吗？

　　你果然是懦弱的人，就像景琰一直都是那么勇敢，他选择复仇，而你却只是逃避。

　　你要景琰答应你一个条件，不然你就是鱼死网破也要拼死反抗一番。

　　景琰听完后长叹一声痴情只为无情苦。

　　*

　　你出卖了他身边的人。

　　你其实等于间接害了他。

　　他要是知道，是不是会更恨你呢？

　　也好，恨你就不会忘记你。

　　这次，请他不要再忘记你了。

　　*

　　你不顾宫人的反对。

　　大宴歌舞，醉生梦死。

　　仿佛这是末世的一场最后的狂欢一般。

　　你的父皇果然深夜前来，怒气冲天。

　　你闭上眼，终于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第二日，你成了废太子，离开了帝都。

　　*

　　献州地处荒蛮，你却悠然自得。

　　你从未这般平和过。

　　你知道，你终将盼到他来。

　　莫辜负了韶光。

　　你倒数着。

　　*

　　黄风中远处出现了墨点。

　　马蹄声声渐渐传来。

　　你跑入这漫天的风沙之中，急行的马蹄差点踩踏在你的身上。

　　前行的马队停下了脚步，带队的竟然是战英。

　　他下马躬身递给你一个锦盒，你紧紧抓在怀中。

　　你闭上眼，等着寒光的剑砍上你的头颅。

　　良久，却无动静，你看到战英早已翻身上马，马队即刻就匆忙离去了。

　　你恍惚追出了几步，遥遥大喊为什么

　　可远处只有马蹄隆隆，并无回音。

　　*

　　景琰终究是放了你们。

　　你跌坐在黄沙之中,若有所失。。

　　怀中的锦盒重若千斤。

　　你低头轻轻打开。

　　他的脸果然还是那样，一如你梦中那般。

　　*

　　你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脸上。

　　你的温暖瞬间变得冰冷。

　　你的侍从从后面慌张的跑来，看到你怀中的头颅尖叫起来。

　　你轻声呵斥道莫要惊醒了他，我的景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