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错错（苏靖）》奉剑

7、番外.静妃篇.上

　　夜深深，月光透过窗棂照入殿内，映得黑暗的殿内似暗非暗，纱幔的影子张牙舞爪得蔓延在墙上，勾勒出一张张凄凉的鬼面。

　　太后从子夜的梦魇中惊醒，泪水早已将罗绮整个打湿。她苍白的脸孔隐在朦胧的月色中让人无法看清。整个梁宫此时正似乎都已然沉沉睡去，全然没有人知道这尊贵的太后在午夜梦回之时又是如何的伤怀与痛苦。

　　当一个人开始回忆过去的时候就说明她已经在开始慢慢变老，太后时常想着如果当初她不跟着他来到帝都，是否一切都会变得如此难控与可怖？

　　只是，往事不可追，覆水难收。

　　当年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跟随师父行医，却被当地医霸百般欺凌，若不是被行走江湖的他路过相救，恐怕早就死在了沟壑之中。如同话本里被侠士救下的弱女子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一般，她也自此对他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只是，她未曾料想到那翩翩俊朗的恩人身份却并不普通，原来他竟然是赤焰统帅林燮大将军，而她却不过是一介乡野无名医女。

　　她惶恐却又不甘，她想着自己是否应该顺势离他越远越好，但是她忘不掉那初遇的一眼，这一眼万年，早已深入她的骨髓，融进她的血肉，注定无法剔出，无法抹杀。于是，她选择勇敢得追随着他奔赴了帝都，却从未想过他是否爱她。他怎么可能不爱她呢？

　　到了林府，她方才知道原来他早已有了明媒正娶的夫人，当朝长公主。他只有一个正妻，却身份尊贵，并不像她。她勉力告诉自己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平常，如若他想，她并不在乎。却原是她错的离谱。

　　他深爱晋阳，他倾尽一切去爱晋阳的样子总让她心生愤懑，她甚至有些怨毒。她本是豆蔻的少女，却终日妒忌着另外一个女子。

　　可她真的爱他，即使他不爱她。是的，他不爱她，明明那么温柔的对待，却原来只是把她当成义妹看待。她庆幸遇到了他，却也更悲哀遇到了他。看似多情却是无情，少女心事像疯长的野草，她深陷其中。

　　满腹衷肠能诉与谁人听，谁又愿意去听呢？她人前天真烂漫，人后郁郁寡欢，他的妹妹乐瑶常与她作伴，渐渐察觉端倪，怜惜她并时常安慰于她。两人都是无邪芳龄，愈发亲密起来。她深知乐瑶与言侯两情相悦，也羡慕乐瑶不用与她这般尽受相思之苦。可怜她身为医者治百病，却治不了心。

　　可谁知，造化弄人，梁帝一道圣旨丰镐宸妃,乐瑶哭喊着抗旨并不愿与言侯分离。她甚至都准备帮着乐瑶和言候私奔了。但是，所有的爱恋缠绵，却在私奔的前夜，皆断。言候再也等不到心上人了，乐瑶已然允诺仓促当夜即嫁入了深宫。她不明白，她们明明真心相爱为何乐瑶竟然这般轻易放弃？她看不起乐瑶，如果是他爱她，她愿意放弃一切甚至生命和他在一起。那时候的她还是单纯的可笑，不明白有什么能比自己的爱情更重要，或者她以为放弃生命就是对所有的最高抗争。她只看到了乐瑶，她只看到了他，却看不到他们身后背负的是林氏满门的性命与未来，是大梁皇权下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的卑贱宿命。当乐瑶被喜娘搀扶着进入花轿之时，她仍心有不甘，她仓皇的拉住她，想要问她问什么。她手中乐瑶的手指却似寒冰一般，她抬头以为乐瑶会泪流满面，可是喜帕下乐瑶的眼里只有冰冷却并没有泪水。这个不是乐瑶，她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她认识的乐瑶是天真烂漫，笑容如三月的春风一般明媚，总是在梅树下与她嬉笑打闹的女子，而不是现如今这个冰冷的、冷漠的、毫无情绪的行尸走肉。乐瑶瞥了一眼她，轻启朱唇，幽幽的话语如针一般扎到她的心里“告诉他，就当我死了。”

　　他紧咬着牙关将她拉下，她在他眼中的泪水里看到了无力与苍凉。看着花轿渐渐远走，她终是失力跌坐在地上。她总以为他是天，他是地，他是无所不能的，却原来他也会有痛苦，他也会有身不由己，他也会有无能为力。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她是为了远走的乐瑶哭的，也是为了她自己哭的，这一夜间，她看到了君王的翻云覆雨，看到了乐瑶、他、林府、甚至整个芸芸众生的渺小无力，所有的悲欢离合，似乎那么重要，又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乐瑶走了，好在她还在他的身边。她变了，她仿佛一夕之间就突然长大了。她变得清雅素淡，寡言少语，心事重重。因为她知道，恐怕命运也不会垂青于他们。她总觉得，她在林府的日子时日无多了。

　　果然，乐瑶进宫圣心大悦，没多久就怀了龙裔。可乐瑶心中郁结，郁郁不乐，怀胎不到三月即见了红，太医调理了月余都不见大好，林府上下皆担心至极。她见他终日愁眉不展，知他心中所忧，偌大的后宫，为了子嗣，手段无所用其极。乐瑶孤身难撑，实在难防。她想，若是他欠了她，是否就能记她一辈子了。她主动请缨为医女入宫贴身照顾乐瑶，却不料自此与他别过。

　　她进宫陪伴乐瑶，宫内险恶，她小心注意饮食熏香，也是梁帝垂爱，后宫也算平静。十月临盆，乐瑶难产生下了皇子景禹，自此身体一蹶不振，越发对梁帝恹恹。梁帝不甘争吵，两人关系愈发紧张。终是，梁帝为了刺激乐瑶，借着酒意强迫了她，乐瑶在殿外哭喊着她的名字，却被禁卫军死死扣住。她伏于梁帝身下，鲜血染红了冰冷的青砖。她的反抗只助长了梁帝的□□，一瞬间觉得生无可恋。她不怕死，却不舍得死。她想他。

　　梁帝赐封她为静嫔，想用她气宸妃。可梁帝不知道，求不得，莫强求。后来身为坤泽的越贵妃入宫风光无限，她和宸妃就此被冷落。后宫之中，失宠莫若死。她们却早就心死了。可是，她们并未失势，林氏战功显赫，且梁帝对景禹关怀备至，封为祁王。景禹也不负众望，聪慧过人，贤明纯善。

　　至于后来她生下了皇七子景琰，仿佛她的人生就这般走完了。她守着这个孩子，也挺好。景琰两岁多时，他的孩子也降生了。这么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她也免不了为之柔软。她爱他，连带着爱他的所有，爱他的妹妹，爱他的孩子。这是他的骨血，虽不是她生，却如何能不爱。

　　景琰一直在景禹身边教养长大，而他的孩子林殊因为太皇太后的喜爱时常住在深宫，与景琰关系最为交好。你又惊又喜，他的孩子，长得这般像他啊。看着这个孩子，她仿佛又能见到了他。这段时光，却是她在宫中最快乐的时光。

　　岁月静好，小殊三岁能诗，七岁侍上猎，左右开弓，满朝叹服。十三随父征，后四年，无一败者。而景琰，虽未曾如此闪耀，却也是如明珠一般，少年鲜衣怒马。她心甚慰。只是，随着景琰和小殊各自分化为乾元，这两个孩子却毫无隔阂，愈发亲密起来。她不是没有想过能让自己的孩子可以和他的孩子在一起，只是皇子几代鲜有坤泽，而他，如此伟略，又娶了中庸，又如何生下坤泽。两个乾元，又如何能在一起。她的希冀一次次破灭，他们甚至都不是中庸。可是，这两个孩子却又毫无芥蒂，关系好的着实不一般。

　　所以，到后来小殊对她信誓旦旦说静姨会对景琰好的时候其实她是懵的。她看着这两个孩子跪在她的面前，乐瑶在旁边擦着眼泪对她说景禹告诉林帅后，他差点打断小殊的腿。原来她又成了最后知道的人。两个乾元，要在一起，她想着必然困难重重，她怎么能拆散他们呢，她的骨血与他的孩子，就算他们不能有子嗣，也圆了她的梦。她怎能不喜。多年后，她时常后悔，如果当时她知道事情会这般走下去，她是绝不会答应他们的。如果当初他拆散了他们，也许景琰现在还能活着。她的仇恨当时蒙蔽了她的双眼，她竟然亲手送自己的孩子走上了死路。她的景琰，这般年轻，就这么走在了她的前头。

　　只是，当时她其实是默许了。她们等着景琰从东海回来就去禀明梁帝，想着总是会有办法的。却不想，自此就是天上地下，黄泉碧落。

　　他死在了梅岭，小殊死在了梅岭，整个赤焰军因谋反全军诛杀于梅岭。林府抄家灭门，晋阳长公主自刎与朝堂，景禹被饮鸩赐死，她仓皇的看着乐瑶悬梁紫禁，她不明白为什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乐瑶临死前的悲鸣永远回荡在她的耳旁，忠臣烈士，死不瞑目啊。她不能死，她要为他报仇，她要为他们复仇。她这般想到。

　　景琰在东海受了重伤，匆匆赶回帝都就和梁帝起了争执，梁帝大怒，罚其守陵一年。她未得见景琰一面，就已经又是分离。她现下只是个嫔，眼下自保也已经不暇，救不了景琰。何年何月，才能查明真相，报仇雪恨呢？

　　她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出宫了，却被宫人仓皇安排出宫前去皇陵。她心中慌乱，她认出了那是景宣和景桓的亲信，却不知道他们为何来找她，又与景琰有什么关系。小时候，这几个孩子都玩在一起，只是随着皇子长大，背后赋予的意义愈发明显，皇后和越贵妃对太子位置觊觎已久，慢慢他们和景禹他们越少往来，甚至这几个皇子都在暗暗博弈着。景宣和景桓，随着他们母妃的较量，也极为不和睦。如今，又是什么事，牵动了他们呢？她心中隐隐不安，却想不明白。

　　她原来以为她的心碎在他的身上，她的心凉在后宫漫长的岁月里，她的心死在皑皑白雪的梅岭，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任何事再能惊动了她。却原来，她错了。当她看到景琰满身是血蜷缩在墙角的时候，她觉得她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抚育长大的孩子，那般痛苦无助，她撕碎的心又活了过来，更痛了。

　　她颤抖着靠近景琰，景琰却挣扎着用沾满血污的双手胡乱扑打。她转身看向景宣和景桓，他们沉默的低下了头。她继续靠近景琰，全然不顾身上落下的捶打，惊讶她上前一把抱住景琰，呼喊着景琰的名字。景琰似乎认出了她，抽搐着安静了下来。你看着景琰奇怪的姿势，这时候她才看到景琰鲜血淋漓脖子上竟然布满了牙印，那是乾元用来标记的痕迹。

　　她愤怒的看向他们“你们怎么敢？”

　　景桓诺诺开口道：“我错了，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我…我不知道情丝绕会这样…”

　　“滚…”她用尽力气骂道，他们对视一眼缓缓地退了出去。

　　情丝绕，绕青丝。报应啊，这是报应，当年太皇太后曾询问她此药是对服用者有害，她痛恨整个皇室，违心的说并无大碍。后来你辗转得知这药用在了莅阳公主身上，你甚至觉得解气。她没有说，这药服了极伤身体，且极难恢复。

　　她颤颤巍巍的伸手搭住景琰的脉络，却是被惊得五雷轰顶。景琰，竟然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这怎么可能。她的脑袋里突然闪过景琰和小殊在一起的画面，他们竟然！不对，就算他们情难自禁，乾元怎么可能会有身孕。不，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突然，她脑中想起年幼时曾读过的一本前代医书，书中提过曾也出现过乾元和乾元在一起有孕，实数恩爱难得，必是两方相爱极了，信息素排斥力都没法左右，身体才会出现迹象。但是乾元身子是无法安胎的，孩子成不了型就会留掉。

　　“母妃？”景琰气若悬丝的问道。

　　“景琰，是我！母妃来了，好孩子，不要怕。”她轻轻抚摸着景琰，泣不成声。

　　景琰毫无毛生气的眼睛让她心惊。她不能失去景琰，他们还要报仇。“景琰，你…肚子里孩子已经两个月了…”她张口道。

　　她知道这个孩子必能够将景琰拉回尘世，至于如何保住这个孩子，她有个法子，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试一试。

　　年老的太后痛苦得哭泣着，她知道她的方法害了景琰，当时她却顾不得了。她只想留住景琰，为他，她复仇。如今大仇已报，她快乐吗？原来，并不会快乐。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他，却为了一个虚无的他葬送了自己的儿子。如果当初她没有告诉景琰这个孩子的存在，也许景琰就不会走上绝路。是她比景琰走上了这条漫漫不归路。

　　她错的这般，只是当时她却毫不犹豫得就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