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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梁宫。

      太皇太后已入风烛残年,现下正是弥留之际。

      殿内众人黑压压得跪了一地,梁帝自是悲痛难抑,手中握着太皇太后枯槁的双手久久不愿放开。

      太皇太后神志不清,意识也逐渐开始模糊起来,病痛将她折磨的已经异常虚弱,似乎只要她闭上眼,就能安然离去毫无痛苦。但是,她并不甘愿如此这般。她虽贵为太皇太后多年,富贵荣华却不过尔尔,她真正想要的却似东流水般离她而去。她用尽力气睁圆了双眼,枯瘦的老手在空中胡乱的拍打,力气之大竟挣脱了梁帝。

      太医上前查看便知太皇太后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回光返照之状,更是仓皇跪下不敢直视。

      太皇太后勉力转头环视,口中咿呀似有千言万语,不能不说,不得不说。

      “晋阳…景禹…小殊啊,你们怎么都走了?”

      梁帝俯身侧耳倾听,却被这话音震得一惊,一时坐不住竟倒退了好几步。

      “小殊啊,你在哪儿,来…快到太奶奶这儿来!”

      太皇太后仍是不甘心,她侧卧着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榻,似乎是要下床找寻起来。梁帝冷面站在旁边,却是一动不动。众人见状皆是莫敢妄动。

      倏尔,太皇太后在俯首的人群中看到了一身素衣的靖王,她死水一般的眼里顿时放出了光彩。

      “景…琰…咳咳,你跪这么后面干嘛,快到…咳咳,前头来。”

      萧景琰闻言身子一颤,他抬起头,双目赤红水光隐隐,他缓缓起身向前走去。他的步子那么沉重那么缓慢,在走过梁帝的时候,梁帝的心似乎都被这声声脚步揪住了一般疼痛。

      萧景琰上前单膝跪在床檐,太皇太后忙将乱抓的双手放下一把扯住他的衣裳,她抓的是这般紧,竟将这好端端得华服扯出了条条褶皱。

      “景琰啊,小殊呢?”

      “…”萧景琰并未言语,他狠狠咬住嘴唇,眼中泪水似乎即将夺目而出。他微微仰起头,他不会哭的。他的泪水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哭尽,他发誓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哭泣。他转头瞥了眼四周众人,却见众人面色各异,必定心中各有盘算。又垂首见梁帝面色不善,正阴郁得看着青砖若有所思。

      “呵呵,”萧景琰不怒反笑,“太奶奶,小殊,他…不在了。”

      “啊?他去了哪里了?”太皇太后显然并未明白。

      “…他丢下了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那景琰你可怎么办啊,你怎么不去找他啊?”太皇太后焦灼起来,全身开始微微颤抖,眼中微光开始涣散。

      太医忙快步上前查看,即刻摇了摇头,太皇太后已然薨逝,众人忙捶胸顿足,哭成一团,。

      在一片混乱吵闹中,谁也没有听到景琰最后一句轻语:“…我很快就会去找他的,很快。”

      也是,这梁宫,说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呢?

      说与谁人,谁又懂?

      月余之后,雪深深。

      芷萝宫内一片寂静,静的似乎都可以听到雪花扑落在窗棂上发出的融化声。

      茶几上的镂空蓝釉香炉青烟渺渺,散发出一股清幽的香味,似乎是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虽不甚浓郁,却非常怡人安盛。

      卧榻之上,梁帝正在午憩睡得正熟,只是梦中似乎并不安稳,额头虚汗不停冒出,口中隐隐喃喃呓语,却听不真切。一旁静妃默默端坐在卧榻外侧,神情淡漠,恍若未闻。

      枕边人并非她的心上人,而心上人早已成为梦中人。

      现如今,她只有景琰。可是,这些年景琰的隐忍不发她看在眼里,眼见着离动手之日愈来愈近,她却更是不安。即便就算能够求仁得仁,可景琰的身子又已经如此,静妃不敢再想往下想去,她不免自欺欺人也许不去想就不会发生了吧。

      “啊!不要!”一旁梁帝从睡梦中愕然惊醒,周身冷汗直流,他近日由于太皇太后仙去伤心过度,念及旧事不免多梦。这梦中情景却总教他心有愧疚。

      “陛下?”静妃一侧身关切询问,眼神如水,温柔娴静,与刚刚冷漠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曾梦见过她吗?”梁帝这才慢慢舒缓了一下呼吸,复又躺下闭眼状似不经意问道。

      “臣妾福薄,未得太皇太后赐梦。”静妃软言低语。

      梁帝睁开眼,两眼失神采毫无焦距的注视着上方,良久方才说道“朕说的不是太皇太后,而是…宸妃。”梁帝叹了一口气,这个名字梗在喉头,放在心上这么多年,原来再提起时也不过如此。

      静妃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她在你的梦里,是什么样子的?”梁帝一瞬不瞬得看着静妃,眉头紧皱。

      “…宸妃姐姐,仍然是当年的那个模样,她站在那株梅花树下,没有说话,一直冲着我笑。”谎言犹如枝头上妖艳的花朵,让人忽视了深埋泥土的真相。静妃的梦中,只有那一尺白绫合着这漫天的飞雪,当年语笑嫣然的女子早已化作孤魂,甚至都没有碑陵不知何处能祭。

      宸妃喜梅,当年梁帝也曾用尽手段,视若珍宝的。如今却伊人已逝,忆及当年种种,梁帝不禁垂下泪来。静妃见此忙拿着手巾与他净面,柔声劝道“臣妾明白当年陛下是有心对宸妃网开一面的,可是您也知道,她虽然心性温良,但毕竟是将门血脉,面对那般情形,自然不愿意苟且独活。以臣妾对她的了解,与其说她自尽是因为畏罪,不如说她是感到对不起陛下您,觉得生无可恋罢了。”

      梁帝闻言心中异常适用,不由连连点头,他老了,不免有些伤怀。现如今,他也忍住不渴望含饴弄孙,“这几日怎不见庭生呢?“

      静妃心中冷哼,面上却是恭顺“景琰回来没多久,庭生这孩子就吵着闹着要回靖王府,臣妾想着他们父子这些年聚少离多… “

      梁帝心中一动,自觉不安,“罢了,这些年的确是朕亏待了你们母子,景琰这孩子一直戍边在外,恐怕你们母子也未有多少时间相聚,如今正值太皇太后丧期,等过些时日朕自有安排。”

      静妃忙正色道:“若是朝廷需要,该去还是得去,宫外的事臣妾不清楚,但身为皇子,卫护江山也是应尽之责。这孩子虽然不爱张扬,但心里是装着陛下,装着大梁的。如果陛下为了爱护他,一直让他赋闲在京享清福,他反而会觉得更委屈呢。”

      梁帝闻言不免感叹,他这些年却是疏忽了静妃母子。他当年对景琰是恼羞成怒,不愿相见。却不料景琰东海一役旧伤未愈,又在守陵期间未得好好调养,竟伤了根本。这些年也一直未曾重用这个孩子,这孩子却一直任劳任怨,战功赫赫。这宫中本就不太平,的确倒是静妃母子让他少操了多少心。

      静妃又服侍着梁帝睡下,梁帝心中有事,自是再也睡不着,只是闭目养神。

      只听得静妃轻声走出里间,似是与侍女切切嘱咐。梁帝心中好奇,不禁努力侧耳倾听。

      外间声音很轻,梁帝费心也只得听得大概,原是静妃唤来侍女将几盒点心送去靖王府,并吩咐侍女告诉靖王莫要独享,也去多看看其他几位兄长,互相扶持。

      梁帝一声轻叹,在这朝堂深宫中,可能也只有无欲无求的静妃才会殷殷的期待着兄友弟恭吧。独这一份情,着实难得。他想起逝去的太皇太后,又想到禁足的太子,不禁心中恻隐。谢玉一案,因在国丧并未大审,只是因着谢玉倒台,朝堂大多觉得太子不保,对太子多有谏言。梁帝虽知太子懦弱无伟略,但这么多年,的确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了。想到这里,终是坐起。

      静妃挪步进来看到梁帝起身,惊讶了一下“陛下怎么不多歇息会?”

      “不了,这几日折子太多,朕本想着晚上再阅,可太子这几个月还被拘着,朕想着今晚去东宫看看他也好。”

      静妃恭送梁帝离去,一人独自静坐窗前将茶水灌入香炉,渺渺青烟顿时四散不再。静妃起身开窗透气,没有人看到平日总轻言浅笑的静妃嘴角那股神秘的笑意。就算他看到了,他们也不会懂。

      靖王拿了食盒自是多番走动。他在东宫见了太子,太子留他说了好一番话。也许正是这番话才叫太子下了如此大的决心。有些事,与其鱼死网破,不如以退为进。

      是夜,梁帝夜访东宫。

      太子却酒林肉池、莺歌燕舞,好自风流快活。

      梁帝乍见气急,国孝家孝在身,太子竟能如此忤逆大胆,恐怕日后也不会把梁帝放在眼里。梁帝摔了桌砸了酒杖杀了数人这才愤然拂袖而去,。

      第二日果然梁帝太子废为献王,令其即日迁出帝都。

      梅长苏站在墙头,看着废太子的车马渐渐远去,东宫储君之位悬空,这帝都恐怕再也不会太平了。只是,太子虽然痴懵,又怎么如此愚笨到如此光明正大夜夜笙歌。梅长苏他们原准备扳倒谢玉之后徐徐用失势太子牵制誉王,现下恐怕誉王即将上位。可梁帝深谙为君两相制衡之道,誉王定不会独大。也许,他想,这就是景琰想要的。

      只是,他终是不明白,景琰是如何让这太子甘心入局的。

      也许,入局的又何止太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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