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错错（苏靖）》奉剑

5、第 5 章 漏夜，更深

　　漏夜，更深露重。

　　侍女小心翼翼得挑了挑烛火的灯芯，将结成的烛花轻轻剪去，昏暗的灯火顿时明亮起来，摇曳的烛花将寝殿外间照的分明，只是更显得寝殿内漆黑一片，安静得教人有些惊心。

　　侍女挪动莲足，持起烛火转入内殿，内殿极为朴素，未见任何华丽的装饰。床幔未被放下，床榻上靖王殿下独自安睡，眼睫在烛光的掩映下于苍白的脸上投出一片深深的暗影。照理此时正是好眠时，但那眉间深深的蹙起还是泄露了床榻所睡之人的心事重重，纵然在这深深的睡梦之中，也难释颜。侍女用软布擦拭靖王殿下脸上的虚汗，正欲离去，却听得隐隐从后墙内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心叹一声，快步出了殿外去找列将军。

　　列战英并未歇息，这几日朝中多有变动，多的是他需要处理的事情。侍女将来意说明，列战英暗啐一声，苏先生真是阴魂不散。侍女微微摇头，轻叹道“殿下才喝了药睡下不久，看着梦里也并不踏实呢。”

　　列战英跟着侍女大踏步朝殿下寝殿走去，心中暗急。殿下思虑及重，如今整日和苏宅众人筹谋，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子，现下好不容易歇息片刻，偏生苏宅又不安生，深夜叨扰。早知道他当时肯定拼死反对筑成密道。

　　才刚走到殿外，就看到殿内灯火通明，靖王竟已经醒了。他转身对侍女小声说道“你天明就进宫禀告娘娘，殿下这药恐怕又没效果了。”语罢，列战英推开殿门，就听得靖王喊他“战英，你怎么也没睡？”列战英忙强装欢笑，迎了进去“殿下，秉烛夜谈，怎么能少了我呢？”

　　侍女心中一惊，在外将殿门关上，便匆匆离去了。她本是静妃娘娘近身侍女，如今靖王的身体，只怕是娘娘也束手无策了，思及此，侍女再也不敢往下想去，只盼得老天有眼，保佑娘娘和殿下身体安康，福寿连绵。

　　列战英冷眼看着和殿下侃侃而谈的苏先生，心中忧虑，他不相信这个人。这个人神神秘秘，过去不详，突然出现在帝都，莫名搅动着混沌的朝局之水，叫人看不清底细。不知这个人所求为何，但是，可以肯定，绝非寻常。

　　此人是敌是友不清，表面与誉王交好，私下与殿下结盟，列战英是武夫，他看不起这类诡辩的谋士，也不愿殿下涉险。他想着这些日子，苏先生借着誉王之手，接连牵出了侵地案、枯井藏尸案和换换死囚案，吏部尚书何敬中免职，刑部尚书齐敏免职，刑部左丞、郎中、外郎等涉案者免职。太子虽未被废，但其羽翼却失势四散。一时誉王风光无限，梁帝有所察觉，于是想着制衡，多也有好处落于殿下。这等的筹谋与计划，此等的决心与实力，更让列战英坚信苏先生来者不善。

　　列战英曾多次将自己的忧虑告诉殿下，但是殿下都笑而不理。他知道殿下需要犬牙去扫除荆棘，但养虎为患，不可不防啊。列战英多次试探苏先生，但对方也都不以为意。后来闹得厉害了，殿下也并未责罚于他，只是一句话，就叫列战英丢枪弃甲。

　　“战英，这条路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从此列战英不再找苏先生的麻烦了，他暗自责怪自己，他明明知道殿下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殿下心中所谋又是何事，却居然还会怀疑殿下用人不善。他真是昏头了，殿下并非是相信苏先生，而是，互相利用罢了。

　　列战英不再看向苏先生，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一轮明月弯照，月光顺着窗棂洒落一地。他看着竟恍了神，他常年沙场，手中鲜血无数，其实并不信鬼神。但是，他看着这皎洁月光，不免想到如果真的上天有灵的话，能不能保佑殿下得偿所愿呢？殿下，这些年实在是太苦了。可是，又想到，如果上天垂怜，又岂会让这一切发生呢？造化弄人，如果真有神佛鬼怪，那么林殊将军必定最不忍心看到殿下如此，只是，这碧落黄泉，再也遍寻不到。

　　“靖王殿下，此番就这么说定了。”

　　“辛苦苏先生了。“

　　列战英一走神，就发现两人已经商议完成，就等着扳倒谢侯爷，彻底拖垮太子。这短短数月，事情发展委实迅速。列战英起身与太子一起送苏先生，却见苏先生立于暗道，缓缓未动，正不耐烦，只见苏先生盯着殿下，目光灼灼“殿下，你…是否身体不适？琅琊阁有名医，不知是否方便？“

　　“苏先生，客气了…本王只是偶感风寒而已，再说宫中自有太医，且我母妃也是良医。“殿下的惊讶转瞬即逝，头一次不带任何面具的朝苏先生真心笑道。

　　“那便是苏某僭越了，殿下保重。“

　　“苏先生，自己也要注意身体。慢走不送了。“

　　梅长苏走在幽长的暗道之中，想着景琰这久违的真挚笑容，恍如隔世。他也不知道怎么得就觉得景琰身子不太好，虽然景琰面色如常，脸色因为从睡梦中醒来有些苍白，但是，他就是有种感觉，他不太好。他摇摇头，或许，只是关心则乱的错觉吧。

　　另一头的列战英服侍着靖王躺下，靖王看着仍有些恍惚的战英有些好笑“战英，你也快去休息吧！“

　　列战英闻言瞪了一眼殿下“殿下，自己还不是不好好休息。“

　　“呵呵，时间不多了嘛！“

　　“殿下！“列战英急忙打断，他最不喜欢听殿下说起这个。从内心深处，他一直是拒绝相信的。

　　“战英，很快，我就可以去和他们团聚了。”景琰闭上眼，终是因为疲累深深睡去。

　　列战英眼睛一酸，这些年这两人差点要了殿下的命，却也是支持殿下活下来的唯一理由。他不知道该是感激还是怨恨。只是，这些年，殿下的心愿也早已变成了他的使命。他只盼时光能慢些走，莫要带走他的殿下。

　　战英将裘被掖好，吹熄烛火，这才退了出去。只是，他没有看到的是，在这浓墨般的黑暗之中，殿下身形佝偻，口中啧啧吐出什么东西，顺着床幔流淌到地上。

　　床幔是素色刺绣，清秀傲骨，毫不张扬。

　　上面绣的是一树梅花，如今，白色梅花上片片斑驳，红的艳骨。

　　原是被血浸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