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离》小川川0

7、坐冷板凳

　　念离精通口译，而道衍精通阴阳术数，一左一右站在朱棣旁边，朱棣取笑她俩一个是旁门一个是左道。
　　道衍说居中的燕王老大是大统正道，旁门左道比迂腐清流好。

　　出于社稷悠久的愿望，念离提出了损耗论，据历史推断一个朝代不可能存在五百年。还把两支箭摆成坐标图给燕王老大看，告诉他国运像皮球落地一样有起伏，第一跳创造的是最高峰，之后逐级递减的高都是在消耗第一跳积蓄的力量。
　　朱棣看不懂，道衍和尚懂。
　　但以道衍的身份不敢那么说，认同女人的观点实在是可笑。但念离心里揣测道衍是同意自己观点。

　　宴会，燕王老大和徐妃夫妻和睦。刚被集体大赏了一次，堂上宾客、武将互相问候、其乐融融。念离也拉着美人袖子不放跟人说话，手还默默伸进人家袖子里取暖，共喝一杯酒。故意做给视女人为妖魔鬼怪的道衍看来逗这老头子。
　　燕王老大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心里谋划着年前要做成的大事。

　　念离跟很多有才情、无出身的美人关系很好，她们跟着念离能获得尊严而且不受皮肉之苦，念离教她们深明大义，也许诺给她们温暖小家。

　　念离不再粘胡子，脸也逐渐阴柔，念离经历过怀孕之后身体的种种变故，更加重视自身的战力和对手下人的锻造，此外也把自己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
　　战士们并不歧视她，因为在念离之前，军营里已经有个智谋过人的马三保了，连朱允炆宫里的太监们都通过自己身边人知道了小三子，并以他为榜样。

　　论军中的亲疏来说，念离是张玉派系的将领，现在张玉将军去世，念离又极力团结张辅、张武、小真子等人，自然会被朱能派系的将领们边缘化。生活上一直以来小摩擦不断，但战事上大家都通力合作，毫无间隙。且朱能将军在念离伤势危重的时候为她守过帐，又保守着念离性别的秘密，念离心里是感激他的。

　　早春，沿着虎沱河行军途中，念离生日到了，她是“二八佳人”了。念离想起自己真正二八的时候是刚入军营那两年，尝了不少马蹄羹、猴子脑，每天都能学不少东西，实在充实快乐。
　　这天她看到了一头笨重的大老虎，觉得非常巧合、吉利，想要驯服老□□着玩，念离小时候就喜欢欺负猴子、白鹅，要么让它们听话，要么让它们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活老虎，迫不及待想要试试。没等她出手，朱能将军带着自己人把老虎了结了。他手下某小将还以此挑衅了念离几句，念离着实生气。
　　念离由此想到了许多，如燕王起靖难之师，也有属下人推拥所促使。徐妃对念离的某些手段，念离并不知是出自她还是她手下人。斗争只因派系、身份不同，立场不同罢了。

　　后来听跟老虎打过交道、曾是猎户的士兵说了老虎的各种凶猛之处，念离突然觉得要驯服确实有不必要的凶险，这比她大不了几岁却白发见多的朱能大将军恰恰保全了念离的威信。看来面相成熟的人确实思虑要周全些。

　　念离一路升上来都是同级将领中最年轻的，常常被锤炼。军师道衍也时时对她督促，念离卖命之决心犹胜以往。不久之后的夹河之战，北军大胜，念离他们从早上厮杀到晚上，酣畅淋漓。
　　虎沱河之战，念离攻下了北军的木楼，捣了他们的指挥所，立有大功。
　　遗憾是没能杀掉木楼里的平安替张玉将军报仇。

　　事后，念离看着自己攀木楼受伤被粗布裹成熊掌的双手，用嘴巴点数指尖儿算军中那些战功赫赫的大将，两只手来数、终于能数到她自己了。要是再算上文治方面的能力，念离默默认为自己无人能及了。

　　北军的大胜换来了建文帝求和的谈判，北军起义之名是清君侧，为皇帝锄奸，建文帝便昭告天下承认了黄子澄、齐泰是劝他诛杀亲族的佞臣，这自己扇自己的一巴掌，着实响亮。

　　燕王大喜，立刻上书朝廷为自己的行为洗冤正名、增光添彩。
　　手上拿着燕王老大亲笔写的七八张共计近千字初稿，念离头有些疼。难怪他说话、写字总是言简意赅、直击要害，写多了原来是这样词不达意、错字乱词连篇。
　　念离郑重警告自己必须认认真真夸他是能考状元的生花妙笔，然后不动声色改了些明显的错误，结果她自己也改错了。
　　念离又直抒胸臆提笔发挥了些朱允炆的罪状。两人招来道衍和他手下的智囊团，众人一合计，修修补补、终于出了一篇两千余字文笔精良、铿锵有力的回击。

　　念离珍惜燕王墨宝难得，这篇尤其璀璨，便让人招募了好些字写得漂亮和字写得极丑的书生，分别把燕王的文书和建文帝的诏书誊写了千份，张贴各地繁华街口、香火鼎盛之寺，告知天下。

　　这些举手之劳当然不足挂齿，重要的还是打仗。北军粮草被劫、运粮兵被杀，燕王老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决定干票大的，派丘福等大将领兵去烧南军粮草、粮船。听说是要假扮南军去，念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然而燕王不愿她离自己太远，不同意。这样念离就几乎没仗可打，不仅如此，还被道衍派了给世子当过先生的白胡子老头们轮流盯着，每天勤习儒学、晚上还要挑灯练字，日子苦不堪言。甚至后来围攻彰德、袭击尾尖寨，念离都必须守着营地，不曾有机会出战。

　　燕王是不时来看念离的，但并不过分亲昵。有一段时间没来，念离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的次子朱高熙到了军中。念离不知道燕王此举这是对她保护还是真的打心里疏远了她，十分苦恼，终于意识到自己几斤几两了。
　　后来又听说了朱允炆离间燕王和大世子朱高炽的阴谋举动差点成功，这样大的事情竟也没人知会她。又撞见军中不少新面孔的美人，念离内心惊恐、无法安心学习治国良策，感觉自己被燕王老大将来让她担重责的话糊弄了，失手打掉了教书先生手上的书卷，差点败坏掉了自己的名声。袁珙老先生信中安抚了她之后，念离才明白事理、沉下心来。即使燕王真要疏离她，她也要证明自己可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北军围攻西水寨，念离也寸功未立，就维持着这样的状态跟着大军回到了北平。连念离派人去笼络的太监之一的崔公公为燕王带来京城空虚、可趁机攻取这样重大的消息，燕王对念离也没有只言片语的褒奖，念离如同被遗忘的人一样，每日只是闭关读书。这种境况下念离还真沉着下来了，自己都暗自有些佩服自己。

　　父母赶回来照顾，也觉得女儿这样实在辛苦、不如嫁人。上次念离女子的身份被燕王老大泄露给徐妃，念离让父母搬家，害得王妃想慰问念离父母都找不到人。结果他俩倒好，干脆来了个南下旅行，比念离他们打仗走过的路还要远，走到长江边才折回来的。所到之处还都画了详细的地图，标注了哪里种什么，养哪些牲口，哪里有粮仓，燕王对此举大加赞赏。

　　燕王老大对念离父母十分尊重，当初知道了念离父母尚在，他便教导念离常写家书回去，他也会随信附上一页问候。一日，燕王带着府上侍从去各心腹家中巡访，念离见他对商户账本感兴趣便陪着他翻看。这才知道，当时起靖难之师念离父母捐赠的四千两银子，是念离家所有的钱。
　　朱棣老大夸念离胆色是继承了父亲。实际上，家里是母亲胆子最大，只是对外就怂了。

　　念离早成老姑娘了，街头巷尾无人敢娶，都传念离是在外面当女镖师、干得都是头系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还好念离父母有钱，为人和善但并不好欺，嘴碎之人只敢背后讥笑她家没有男丁。
　　要真知道念离身份、身手，哪家的男子不得被吓死。
　　若不是每日都有不重样的美酒佳肴，还有小斌子、小真子、小谅子、小贤子他们陪着练兵器，她都不知道靖难之役已经打到第三年了。
　　燕王来慰问念离，舒服完立刻就走了，她还是忠心耿耿。毕竟他实在没有动机疏远念离，她深信自己确实是有大用处的。
　　念离和燕王老大的得意之子朱高熙合作过两次，他已经知道了念离的性别，燕王对自己家里人丝毫没隐瞒。朱高熙对念离颇为不满，有除掉念离的心意。念离对他恭敬而疏离。

　　刚开春，燕军挥师南下跟南军临江决战，念离在众将面前自荐，大家纷纷赞同念离的能力，燕王老大终于松口让她继续领兵。
　　三月，淝河之战。好友王真为了杀平安报仇，战死于乱军之中，平安却逃脱了。
　　此战念离不负众望，出谋又出力，大败南军。念离亲手埋葬了王真，给他修了墓立了碑，同时不得不告诉王茶她兄长战死沙场的消息。念离胸中悲痛万分，热泪打湿了信纸，发誓一定要活剐平安。
　　念离得胜回营，跳下马的时候脚踩到了蒺藜，扎破了点皮，顿时感觉晦气无比。可恨的是燕王老大以她要养伤为由又不让念离领兵了。将领之中议论纷纷，不知燕王是何用意，一时间军心都有些不稳了。燕王表现出对念离的不满，以她年轻狂狼、难当大任堵住了这悠悠之口。
　　而念离当然知道他是怕自己出去受了伤，十分感动、也十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