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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燕州将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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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夏天,念里隐藏身份的难度越来越高,容易花妆不说,身上的软皮和裹布也是整日汗湿得能拧出一大碗水。战时还好没人注意这些,身体成熟之后女性特征越来越明显了。
念里总是害怕万一被人发现,干脆请燕王恩准她休假,燕王正处于让人疼爱的装小孩时期,非常好说话,念里还趁机在他面前呆了好一会儿、仔细欣赏他,简直满足。
心疼燕王朱棣为大业忍辱负重之余,也不由得感叹燕王演技还真不错。北平有燕王妃设立的收容疯傻、残疾等被丢弃之人的善堂,他估计以前去得勤、看得多,所以模仿起来能以假乱真吧。
念里回家做了回手执玉扇纳凉的女人。
只是没一会儿就扔了扇子,带着家里后院五大三粗的马具匠人们三下五除二造了个木头连轴六叶扇,下面放上冰块,果然满屋子都凉爽了。
念里看王茶穿个花裙子就能得到杀人不眨眼的糙汉子温柔以待,感觉做女人也挺好的。经亲戚的亲戚的朋友介绍,去了估计可以拉拢的燕王旧属北平都指挥府张信那里,给他老娘做干女儿顺便当保镖。
老娘对燕王印象很好,念里也就非常愿意以小女子的崇敬之心给老娘讲燕王各种待民众仁德、杀敌勇武的事迹。日子如鱼得水,每天还有大把的训练和看兵书的时间。
张信每天早晚来给老夫人请安问好,刚好看到念里为他那不爱赏花听戏,爱看功夫拳脚的老娘表演爬府上两丈高的围墙,大吃一惊。念里只好说自己曾在燕王府受王妃指导,连跟着男人爬墙这种都不能说,更别说是坦白跟花楼打手爬墙看美女了,这样名声会大大的不好。
大家把王妃赞美了一遍,念里心里甜蜜,好像真是被王妃指教过似的。
张信得到朱允炆命令要逮捕朱棣,念里劝动他母亲,老夫人又劝动张信去给燕王报信。
朱棣在家装傻不见人,念里给张信化了惟妙惟肖的大婶妆,自己则扮作找兄长的二八少女,才把他弄了进去。
燕王老大对张信很是感激,末了还对念里一拜,念里哪里承受过这,脑子一片空白顿时按军礼跪下了,差点露馅。还好朱棣老大经历了生死之劫没顾及细节,还大大夸赞了老夫人义女念里的忠义。
念里心想,男人果然是对女人总有点怜香惜玉,平时这心上人根本不多看她两眼。好气。
眼线早回报了朱允炆逮捕藩王官属而让藩王认为是逮捕他本人这种阴招,这次是朝臣张昞和谢贵率大队人马来抓人。上次他们来看燕王是不是真疯,还给了他一个情面上奏朱允炆说属实。这次燕王把他们杀了,却是形势所逼。
靖难开始了,母亲把家里多半的财产都给了念里,念里不知道家里竟然有四千多两银子,简直算得上是大富豪。她和母亲一起,以张信老娘干女儿的名义用好几辆马车拉着送到王府才回归了军队。
果然九死一生、金戈铁马才是她的追求啊,这次把脑袋系裤腰上拼命跟以往都不同,念里知道,上天要她开始使命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寻常女子这个年龄早该儿子都能下地干活了。
首先是和宋忠的怀来之战,都是本地部队,不少人是互相认识的,宋忠向自己士兵谎称他们在北平的亲友被燕王杀了,而燕王让敌军的亲属兵打头阵破解了谎言。
得胜之后,念里才听说期间有个叫柳如烟女子帮忙做了游说,使敌军投降了。
手下人说燕王曾经替她那被恶霸父子□□的妹妹和被他们烧死的家人主持过公道,好月老燕王让她跟着和她青梅竹马的敌军小头目石光她不愿意,想留在军队里帮燕王做点缝补之类的活计。军队不养女人,柳如烟竟然被燕王特例送去了王府让王妃照看。
手下没说清楚,念里听成了是柳如烟被恶霸父子欺负、燕王给她主持了公道,便让手下一个少一个不少的新兵悄悄找到柳如烟,骂她被奸污了、贞操不保为何还有颜面活着。念里还不过瘾,又写了些朗朗上口的打油诗贴在她家门口,喜欢把这些当歌谣唱的熊孩子总是不缺的。
念里和闺蜜王茶她们都是知道女子被男子玷污,失去贞操的是实施罪行的男人,但绝大多数人会认为变脏、失去了贞操的是受害的女人。念里昧着良心利用了所有妇人的这个心理,算是很不光彩的一个经历。
结果又听军士们讲那个长相不错的柳如烟的故事,细细听了,念里才发现搞错了,柳如烟丈夫在这次战斗中作为敌军被斩杀了,她只是想在王府混碗饭吃而已,被恶霸父子欺负了的是她丈夫的妹妹。
于是念里找来当初帮他办事的小兵,原来他见那柳如烟待人亲切、还给了他一把甜枣,就什么恶毒话都没说出口。念里让他交出她事后赏的一条牛肉干和一双草鞋,把他撵去了步兵营。
念里跟着自己的伯乐张玉在雄县和月漾桥虽然都打了胜仗,但没有杀掉朱允炆的南军指挥官耿炳文,念里本来就很不爽,结果在王府那迟来的中秋晚宴上看到了献剑舞的柳如烟,念里一下子就盯上了她。
看着她那三脚猫的花招式,念里不禁抚摸着自己小腿上绑着的跟了自己多年的小弯刀。燕王如此珍贵,一个寡妇竟然对他有那种想法,真是太大胆!
坐念里下手边的黄富贵因为柳如烟是女子就捋着满脸胡子对柳如烟连连赞美。要知道平时这黄富贵最讨厌花招式了、特别是那些看起来瘦弱的人耍花招式,他是张口就骂的。念里看到他那有些春意的眼神,不禁呛了一口酒,还好喉咙早已不敏感、也没感觉辣。
念里心里毛躁,忍不住派心腹去悄悄骂柳如烟“刚死了父亲就和师兄同房,刚死了丈夫又来攀附燕王”。
手下回来报告说,柳如烟果然去小贩那里买了老鼠药,念里心里还挺高兴。结果就又听说柳如烟跑到徐王妃那里交代遗言,王妃好言相劝,柳如烟才“勉强”活了下来。且知道了王妃德行如此高尚,念里感觉十分惭愧,也就不敢再兴妖作怪了。这本来也不是她所擅长,把下属搭进去就得不偿失了。
虽然大家都如往日一样对她亲切热络,但是念里感觉自己已经来到了风口浪尖。心里有鬼,自然茶饭不香,逮着机会就一直劝燕王快点出兵。在这样待下去,她可能要在女人那里吃大亏。
朱棣严肃的时候,念里都不怎么敢看,只有他跟众人训话的时候敢放心大胆地欣赏他。
他事事明察秋毫,未必不知道柳如烟被素不相识的士兵当街辱骂的事情。
念里十分忐忑,结果心上人并没有丝毫提及王妃救柳如烟等事,而是以犹疑的口气数落念里在中秋团圆之夜把雄县俘虏杀了。
念里当时已经跟着张玉被他责怪过了,这次便不多检讨,而是客观的讲述了如果不除尽敌人,必定会腹背受敌的情况,朱棣点头表示赞同。如果不是兵将战斗力强悍提前把雄县攻破了,等敌人他们援军到了战事结局如何还真是不敢说。
接着朱棣总结了他老爸的大敌——枭雄陈友谅不讲仁德、最后兵败身死的教训,他心里有些矛盾,问念里有何见解。
念里一方面很开心、珍惜朱棣难得能对自己讲这么多话,一方面又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观点。军师道衍不在,念里环顾四周,竟然都是侍者,也没谁来给她递个眼色。
念里不想浪费这个表现的机会,夸夸朱棣老大总是没错的,于是只好磕磕巴巴说到:“天下人都说大王是天子之仁,而朱允炆是妇人之仁。想必做一个好皇帝和做一个好妇人是有大不同的吧。我只知道若是战况允许,我会留那些俘虏等着大王处置,若是战况不允许,就给他们一个痛快。打仗就是杀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没有第三种可能。嗯,这个、、、”
燕王对念里的话似乎很有些兴趣,周围都是心腹,也就没责怪她直呼建文帝名讳了,而是要她解释这天子之仁和妇人之仁的区别。
念里感觉欲哭无泪、伸出双手给燕王看手上的茧子:“我是打仗的,不是谋士啊。好妇人只能照顾好一个小家,若勉强去治理一个国家,只能导致国运衰败,让天下无数好妇人连人都做不成。”
念里嘴笨没能把话说得漂亮,表现很一般。武将念里不如书生们口灿莲花,但坚信自己心中的大义。大明王朝只有在朱棣手上才能兴盛强大,朱允炆远远没有那个能力。他一个人做好人,手下多少坏官管都管不了,多少百姓会受苦含冤。
半夜,念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悔没把话说得更漂亮。转念又想,至少又多活了一天,自己朝着实现抱负的路驰马飞奔着,爽!接下来靖难,一路到南京、多少大仗小仗可以打了。
除了一次挨燕王鞭子,念里这么多年他的衣袖都不曾碰到过,念里悄悄期盼着誓师之时燕王会站在她面前、亲手帮她整盔帽。这是她觉得最神圣、最享受的时刻,是最高的奖赏。
搞侦察常常需要进入敌占区,念里这方面很是有能力,立功无数。
比念里官低一级的文官徐清在酒后开玩笑说念里将军肤白、可以直接对对方主帅用美男计。念里当众没了面子,跟他立下生死状两天之后比武。小三子劝她何必跟没动过真刀真枪的一般见识,念里把口水吐那徐清脸上,怒问他为什么连在战场拼命的人都不尊重,军士们听到他这些话会如何去想。
这位徐清是个喝了酒胆子比天大的,燕王念他跟随过他的老丈人徐达,让他酒醒之后再说,他非要立刻签,还搬出男子汉大丈夫如何做人那一套。
燕王手下的文官也有不少会拳脚的,这位也是个自以为在魏国公府学了几年招式套路就能杀人的主。如果念里是他,醒了肯定有多远滚多远,偏偏这文人做事讲究气节二字。他依约和念里上台比武,燕王为了避嫌,也没出面。由于胜负是明摆着的,来观战的武将不多,念里只见到了李狗儿。王府里的下人倒是来了不少。
念里手不留情,三招两式之间就把那徐清抹了脖子。有好事之徒告诉念里,那是徐妃推荐给燕王的良才,念里这才有些后怕。念里还是相信徐妃深明大义,就算觉得念里有些过分,也不会治她多大的罪。
结果徐妃不但没怪罪,还亲自登门谢谢念里为她除了扰乱军心的小人。念里心里装着朱棣老大,见到他的正妃,本就是心虚的。没想到徐妃是这样好,自然对徐妃是心悦诚服。
念里杀徐清,不光为公,其实也是帮手下的一员爱将李狗儿报了仇。李狗儿和后军步兵营伙夫刘文是相好,李狗儿常去看他。一来二去徐清就发现了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趁念里和李狗儿他们去真定城探查敌情,带着人侮辱了刘文。
李狗儿本是那个怕战场危险才让他去当了伙夫,结果反而害了他。念里手下兵来报告李狗儿提刀要去砍徐清,念里连忙阻止,李狗儿向她哭诉自己和刘文没有半点越礼,刘文却被徐清污蔑、还遭受了蹂躏。
念里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看到李狗儿流眼泪,倒是很理解连刘文的头发都不忍伤一根的他此时是何等痛苦。就像看到方孝孺的讨燕檄文,念里有切肤之痛一样。
念里答应不出三月帮他报仇,并亲自去找到房宽将军讨人情把刘文要到了自己手下。走到溪边的时候还采集了些剥开叶茎是滑液的野菜给刘文带上,让他照顾李狗儿的起居。索性刘文因祸得福,留在了李狗儿身边。
朱棣跟众将感叹他手下文官本来就不多,念里连忙说她可以,朱棣让她处理了几天事务,果然有模有样,连军师道衍都夸赞了她。
朱棣老大可能是听到了念里杀徐清是为了给下属报私仇,而且绝对是听的添油加醋的版本。
被抓了几个下属的念里看到朱棣坐在宝座上盯着她看,指责同性相爱是违背天地伦常,那样子阴冷得可怕。而他平时是还算温和的一个人。
念里很伤心,哭着告诉他,她想起了被黄龟全部葬送的两百余士兵性命。念里苦苦哀求燕王,他对眼瞎的谋士都可以照顾,对阉人都能不看轻,为什么不能对有同性之好的人宽仁。
朱棣忽然想通,根本不是念里赏识黄龟,而是黄龟知晓了骑兵队的秘密,以此要挟念里才得到了那支骑兵队的指挥权。燕王恍然大悟,竟然也不可控制地热泪盈眶。那些是为了他的大业慷慨赴死的士兵,确实并不比任何一支精锐之师逊色。
燕王朱棣不再左右为难,答应念里,会悄悄给他们撑腰。念里连忙四拜英明宽仁的燕王,觉得不够,又给他磕了四个响头。
朱棣突然画风一转,问念里是不是也喜欢男人,还问她又不是道衍那种讨厌女人的,为什么不娶妻。念里在酒席上是个好色之人,而他送念里的女人又禀报说念里跟她们没有实际发生什么。
念里没有料到燕王会问她这些,还招内侍去叫年少的美男要送给念里,念里一时之间乱了方寸,脱口而出说愿用性命担保自己不是同性相好之人。
燕王朱棣何等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念里这是心有所属。看她如此慌乱,他几乎可以断定念里绝对是喜欢男的。只是所有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念里实际上是个女人。她属于男人中都极罕见的强悍角色,根本没人会异想天开去怀疑念里的性别。
朱棣突然想到,念里心里的那个人最有可能是就坐在宝座上的自己,朱棣顿时心跳不已。念里对他来说是何等重要的战将,这么一想,似乎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而他心里对同性相好之人的那些小恶心也显得不是那么难以抑制了。
念里为了度过眼下困局,说了些不曾考虑儿女私情,只愿天下归一、明君继承大统的话,心上人终于不再给她出难题,客气地赏了她一只羊腿亲自递给她。念里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感叹一句,伴君如伴虎啊。
没过多久,燕王让世子守被李景隆五十万大军攻打的北平城,自己带着大部队奔向宁王所在的大宁城。军队驻扎在城外,燕王去见被削掉护卫的宁王叙旧,念里他们也扮作商人、百姓各自悄悄拿着金银和宁王手下的将领拉关系。
念里最好的女朋友王茶在宁王手下一个卫队长温不吞那里做小妾,没想到她混得不好,那温不吞经常兴起便会百般折磨她。念里责怪王茶能力不行,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数落了她。还好有早些年搬过来的亲友牵线,念里见到了宁王手下的几个蒙古将领。念里一口他们熟悉的家乡话,瞬间拉近了距离。念里将计就计,干脆胡扯说朵颜三卫被朱元璋交给宁王正是因为宁王不是蒙古人。而燕王生母是蒙古人,在燕王儿时时时教导他要待蒙古人亲如兄弟之类的话。念里顺便用自己官职证明了在燕王手下的蒙古人确实能得到重用。再加上钱财最是能打动人,大家成功收买了一帮宁王手下的高级将领。
燕王老大吃好喝好过后,差不多该回北平解李景隆的困城之危了。
宁王到郊外给燕王送行,才发现自己稀里糊涂被燕王老大拉着一起靖难了,手下最强悍的朵颜三卫也成了朱棣的。
念里这次功劳最大,朱棣问她要什么赏赐,一向很乐意为属下多争功劳的念里这次不敢要赏赐,只好说破了南军大帅李景隆的九个大营再一起赏。
因为她在收买朵颜三卫的事情上不得已撒了谎,没跟燕王说明并被他恩赦之前,念里都感觉自己像个活死人。
燕王记得念里说她“风雪凝聚成胎”,眼见着她为他办成了许多大事,却也有了几分相信。时入严冬,军队无船渡河,燕王便私下开玩笑地问总是找机会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念里,她能不能求上天把这河冻住。念里硬着头皮说她晚上会好好准备,明天大河冰封就可以渡河。结果朱棣竟然告诉全军将士:“上天作证,如若燕州当兴,当今夜大河冰封。”
念里站在河边,回顾了自己这短暂的一生,算是不虚此行了。风雪曾救过念里的命,让曾弱小的她免于被追杀。这次如果没能显灵,估计她就要有个大劫难了。
如果上天让她帮朱棣的忙就帮到这里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心中祝福他最后能取得皇帝宝座吧。
结果念里真是有大运气的人,第二天冰雪封河,军队还真就过了河。
念里喜欢给身边关系亲密的将军私下取小名,就是前面加个“小”字、后面加个“子”字,还说是爱称,表示尊敬他们。叫李斌小斌子,叫王真“小真子”,叫马三保“小三子”、、、粗人潭渊好奇他叫什么,潭渊是燕王老大手下排前几的大将,念里不敢叫小渊子,就拜了他说叫谭神。
他们还让念里把名字写纸上给他们看看啥样,念里感觉自己这种绝对考不上功名的,在军队里居然还因为学问获得格外尊敬。
接着,大军攻破了南军李景隆的九座大营,差点把他老窝都端了。
小三子因为表现特别出色,燕王老大想给他赐名郑和。还问念里,是小三子好听还是郑和好听。念里感觉朱棣是想玩死她,长跪不敢起,朱棣终于满意了。
狡猾的燕王不管天气跟战事有没有关系,都会经常问念里明天会不会刮风、下雪,念里都不敢靠近他的行军床了。燕王老大多问了几次,念里说的不准,他还很幸灾乐祸地笑,念里顿时感觉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