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离》小川川0

2、红了老脸

　　念里自认已经是个优秀的骑兵将领了，在朱棣那里却还不算排得上号，朱棣得胜回京复命，念里也只能在城外吃烤全羊、辣面疙瘩汤，宫宴是吃不上的。
　　念里顶头上司是燕王右相陈昧的姐夫黄富贵，他老是更重用虎背熊腰的那些人，念里心里不服，按规矩单挑又打不过。偏偏黄富贵治军能力不错、人也不狂妄，那都指挥使的职位稳稳当当的，念里只能在他手下苦干了。
　　念里很快就想通了，黄富贵家族里走科考之路的文人很多，他未受家族影响、任人的时候能不考虑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秀才已经很不错了，于是绞尽脑汁设计自己的三人战阵。燕军步兵的四人战阵很有名，念里还想把这种围困型战阵改进得更具有攻击性，同时减少一人，增加组合的灵活性、快捷性。念里不要命地找到军中有名的黑熊等大力士。和另外两个手下用三人战阵合力打败了他，并不断从重复的回合中总结出规律性的、有利的经验。
　　三人胜一人，胜之不武却得到了黄富贵赞赏，念里非常高兴。

　　念里在马圈偷看马撒尿的时候，遇到给大家拉回了皇帝赏银的大将张玉，他竟然能叫出念里的名字，还让她参加了他亲信之间的军事会议。念里心里激动无比，知道自己离朱棣又近了一步。

　　终于迎来了进入朱棣大帐的机会，简直是人生最高的奖励。
　　走到这一步，她只用了不到四年。念里已经是同级别将领中最年轻的了，手下军官全是比自己年长的，好些她都可以叫爷爷了。眼观周围真正有能力的人，大都得到了晋升和重用，由此不得不佩服燕王真正是知人善任。
　　徐谅他们私下说能为燕王去死，真是死得其所，念里深以为然。
　　北军更多是效忠燕王，而不是效忠朝廷，虽然现在燕王即是朝廷的代表。但大家心里隐约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们要跟着燕王推翻朝廷。

　　念里手下的举人出身的黄行之为了显示皇恩浩荡，自以为是地让转移平民的士兵走了更招摇的路，结果中了北元余党的埋伏，害得平民和五百余名精壮士兵惨死。念里只希望他们投胎别做明朝人，希望他们下辈子遇到长脑子的长官。
　　念里把自己士兵都是当宝贝疙瘩看的，亲自教了很多技能，本来想培养出最顶级的燕军。
　　念里该心狠的时候绝对心狠，重罚了他，还用他写的良臣十论扇他脸。

　　护送民众是朱棣授意的，做给他老爸的监军看，为了加深朱元璋的好感。
　　朱棣罚了黄行之八十军杖，同时连带着也给了念里二十棍，降了念里的级。黄行之没熬过去，被打死了。打念里的士兵没下死手，念里装男人身上裹了软皮的，索性也没被打成重伤。
　　歇息了几天，有亲兵把饭菜端到念里手上，还有人给她在床头案板上铺纸研墨，念里画完马匹画铠甲、又画小人打架，吃饱了睡、睡饱了玩，没过几天又下床欢乐地蹦跶了。

　　护送平民事件得到的是天下的民心。
　　念里对那些无辜平民也有羞愧，但始终心里是更偏向那些死去的精兵，甚至希望他们没有去护送那些平民。这些话，当然是不敢对任何人说出来的。

　　呆子黄行之的坟墓不知是被谁挖出来鞭了尸，士兵私下纷纷传言那是上天趁夜惩罚，念里对此不予置评。结果呆子黄行之的同乡林莽翻念里旧账，连越几级报告大将之首张玉说念里解剖战俘、泯灭人性，想拉她一起下地狱。不知道是兄弟义气还是受人指使。
　　念里的反关节技术等十分实用，在轻武器改进上也立功不少，这些都是受到认可的。而这些东西恰恰是解剖中实践得来的。
　　念里这次仗着张玉成了自己的后台，倒是十分硬气，一点也不心虚，狡辩的时候那是一个思路清晰、句句在理，还敢当着张玉将军的面用马鞭抽得林莽满嘴是血。
　　解剖战俘的事情过去很久了，又没有人指认，查无实据。
　　念里被保了，有靠山的感觉，真爽。念里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些没沾亲带故的人为什么要想方设法跟朱棣身边高官攀上点关系了，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又有小人嫉妒告密说念里浪费，每次出战都把自己东西全分给手下，征战回来后一应物品又换成更好的。
　　念里倒是坦荡，说那是因为每次都有功，是燕王赏的。呛得告密者哑口无言。
　　念里跪诉，财物分给手下是因为从不打算活着回来。
　　张玉听了半晌也没说话，拍了拍念里肩膀，竟然只罚她练骑射十天让她吃吃苦。
　　念里感觉这根本不是惩罚而是变相的放假休息，干脆领着一两百精壮兵卒去深山打飞禽走兽、剥皮吃肉。
　　十天下来，念里吃苦吃得身子胖了一圈，个子竟然都长高了不少。回去还有比自己职位高的将军请她吃饭说事，念里逐渐有了自己的盟友和支持者。

　　南京传来消息，太子死了，大家都很开心。
　　结果朱元璋却没有立儿子中最有能力的朱棣为太子，而是立了毫无功绩的朱允炆为皇太孙。北军中不少拥戴燕王的人为之愤懑不已，军队的领导层更是出现了不小的情绪波动，看着难□□露出抑郁神色的朱棣老大，却也无能为力。燕军精锐也就几万，拼不过朝廷。燕王属地经济再发达，也没法跟帝都南京相比。战事起、粮草供给也是个大问题。

　　朱棣的谋士刘谦写文讽刺军中年轻士兵有流连娱乐场所的不良风气，矛头指向了很多人。一时之间谋士纷纷有类似针对军队不良风气的谏言，没成家的将领几乎是被指名道姓骂了个遍，事情搞得挺大。念里首当其冲，被朱棣老大抓了个典型。虽然是反面教材，但念里把这看成是自己已经成功引起他的注意。
　　念里挺讨厌某些住在燕王府、为骂而骂的谋士，更嫉妒他们能经常见到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朱棣。

　　于是，曾在花楼犒赏将士的朱棣这次当着他们的面儿又发表了整肃风气的演讲。
　　念里见到了在旁监督的谋士道衍，一眼看见就感觉得到这个长着三角眼的和尚绝对就是这次事件中兴风作浪的妖人。

　　让念里没想到的是，上次劝降乃儿不花犒赏有功人士她的心上人都忘了她，到给念里执行鞭刑的时候竟然还亲自上，念里感觉自己爱上了坏男人。
　　第一次距离他“一步之遥”，竟然是挨揍！
　　念里心目中的一步之遥应该是凭能力成为开会有资格进入他帅帐的将军来着。
　　众将求情，念里最后被打的鞭数是十鞭。
　　十鞭要是认真打，她心上人那武力值绝对也是可以打死人的。
　　念里觉得凭自己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功劳，是怎么也不会被打死的，最多就是躺个十天半个月，倒不是太担心。反正就是死在朱棣手下也挺满意的，她可惜的是自己价值还没发挥十分之一。

　　念里内心有点小邪恶地盼望朱棣在自己身上留下印子，好做个念想。
　　长鞭落在身上的时候，念里心跳还挺快的，完全是兴奋状态。根本不需要兄弟们同情，她是把这当上天的奖赏好么？

　　朱棣打一鞭换一个地方，这样伤口虽多，却伤势不重。尤其是感觉到自己没被打晕，念里心里真是很甜蜜的。而且他真的好帅啊，大眼睛、大鼻子，眼神也太有魅力了。

　　如果不是这次受罚，念里真不知道还要几年才有这样“亲密”接触的机会。
　　念里脸滚烫，因为开心。

　　朱棣声音威严，问念里有什么要说的。念里为了谨记教训，让军中有好风气，要到了朱棣那条带血的鞭子，用来时时提醒自己。
　　实际上嘛，就是个睹物思人。

　　前两年劝降乃儿不花，得赏的将领众多，朱棣其实也是要赏她的，大将张玉特地划掉了她的名字。跟朱棣夸念里是他发现的百年一遇的将才，要留着培养她，她资历太浅又没背景，要先打压她，给她足够的磨练。

　　挨了老大鞭子，事后不少人安慰念里，念里自己也安慰自己：好运都恰如其分地用在生死时刻了，挨打这些都是小麻烦。得不到重用就算了，反正自己才二十岁，不死总会一步步往上升的。

　　此事过后，燕王来军营来得更勤了，甚至会在这里住上几天半个月，跟将士们一起整露天烧烤，还给某些大龄单身的将军说了媒，举行了简单婚礼。军队里照顾兵士的女奴也稍微多了起来。
　　念里除了时不时能见到他，还有了给他表演切羊排的机会，简直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朝廷派来的锦衣卫在各个藩王的军中扫除叛党余孽，宁王那里清理出来的最多。
　　说是奸细，其实就是跟故元朝扯得上些许关系的蒙古贵族。一时间军营里的蒙古族士兵人人自危，燕王不得不转移了大批的蒙古士兵。念里觉得一定有很多人在心里诅咒皇帝朱元璋。

　　燕山右护卫都使张能突然来问念里姓什么，籍贯哪里，念里的回答有些漏洞。大家纳闷，一般穷人都是没名字，但爹姓什么总是知道的，念里有名有字却没有姓。
　　底子并不干净的念里当然不敢交代家里人，她连家都不怎么回。上次父亲给要买绵羊皮的商人念里双手捧热茶，母亲拿着小马鞭就抽了过来，一眼就认出了她。
　　念里说自己年纪小记不清了等等，反正他们的盘问不重要，大家心有灵犀得知道燕王是会庇护自己手下的。在军队这么些年，念里绝对算得上忠心耿耿。

　　军队里将领和普通士兵玩摔跤，贴身缠斗的时候对方竟然躲避围观者们的视线掐念里□□。念里假装吃痛，打败了那个玩阴招的士兵。阴招在军队里并不被禁止，特别是上阵杀敌的时候，能给敌人造成损伤的手段都是被提倡的。念里也不想跟他计较，事后才发觉自己的性别可能存在暴露的危险。
　　那是她第一次用计谋杀人，还不小心露出了狐狸尾巴差点把自己套进去，于是她发现自己确实不适合搞阴谋诡计。
　　如果不是知道当不知道的人都袒护她，念里估计只能躺在自己棺材里总结经验了。

　　念里手里的实权越来越大，官至燕护卫，终于到了能被朱棣注意并准确叫出名字的级别，还有了和他面对面说话的机会。
　　冬天来临前，朱棣检查步兵士卒的营帐，发现他们的被褥太薄，需要增添。一时兴起，朱棣带着左右又跑到念里所管辖的帐篷里，发现普通士兵竟然好些有羊毛被子，朱棣顿时怀疑这些人是否抢了平民，还好士兵们解释清楚了，是大家用当兵的粮饷买的。
　　朱棣再进入念里帐篷，朱棣看到了她满床的华美鸟羽、油光水滑的貂皮、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厚实动物毛皮，这保暖措施太到位了。想起那些被子破洞、露出发霉棉花的士兵，朱棣心中顿时升起一些怒火，念里铺张浪费之名被坐实。
　　朱棣等待念里回帐篷挨骂的时候，还看见了念里诸多手稿，还发现了她枕下一副题诗为“日照龙鳞万点金”的简笔画。朱棣突然想起童观说她会说三种蒙古方言，再看她不仅会写汉字，竟然还会写两种蒙古文字，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家庭出生。
　　这念里不知何许人、又身居要职，朱棣不禁对她产生了很大的怀疑。

　　从马圈跑得满头大汗回到自己帐篷的念里见朱棣手上紧紧攥着她打猎得来的宝贝水貂，朱棣老大的心腹众将都看着她，心里顿感不妙，登时双膝跪下了。军队整肃风纪以来，大家娱乐场所去得少了，战士们平时的花销少了一个大头，念里便从中牵线，让人从父亲店里运回大量优质皮毛、马靴等物资。

　　朱棣询问念里生活习惯，再次问到了她的父母，说要看望养育良将之人。
　　念里当然希望心上人见见自己父母，最后还是压住了渴望，说了一套自己是风雪凝聚成胎之类毫无说服力的话出来。
　　即使说出父母，性别也对不上号，街坊都知道念里父母唯一的孩子是个女儿。

　　念里成长于烟花场所，从军又看到这里的女人还是如何卑微。
　　军队中那些男扮女装进入军营的女人们大多被看出来就不会让她们上战场，都是做些后勤工作，难免被那些枪林弹雨里回来的兵士占些许便宜。混得稍微好点的，也不过是跟比自己级别高的男军官苟合而已，有名的女将只在历史传说中存在。
　　念里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自古以来心照不宣的丑事中去。

　　念里知道，只要坦白自己是女人，所有怀疑都能迎刃而解，还能被众人钦佩。但之后想要晋升肯定就不可能了，朱棣、张玉他们绝对不可能在战事上重用女人。念里已是年纪轻轻，再加上女人身份，手下的兵敢给她卖命才怪了。
　　估计就是燕王感动、然后给她个小院子把她养起来，念里还是不能常伴他左右，也实现不了她的抱负。

　　现在的念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当他的妾都是奢望的小女孩了。她发现这么拼命努力的自己应该是有更好的位置在等着她坐上去，道士袁珙算命之事过后，念里隐隐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使命。她对燕王绝不仅仅是寻常的儿女之情。

　　可是现在，看着心上人对自己怒目而视，还一把夺去了自己衣怀中心爱的长鞭，念里不免悲从中来，想着她被处死之后，他们给她换寿衣发现是女人，朱棣老大应该会非常心痛。

　　朱棣抽了念里，一鞭落下，竟发现这鞭子正是他先前的那根，想起当日街市上张玉之言，竟然也下不去手了。
　　念里也不敢辩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请求能在战场上为燕王死。

　　朱棣老大听了更生气了，说当兵是为国为民，不是为了他朱棣一人。
　　念里好死不死，嘴硬地辩解：“我们效忠的从来都是你，不是朝廷！”
　　这话过于大逆不道，见帐内没有外人，朱棣左右竟然还不自觉跟着点头赞同，朱棣老大气得胡子倒立、直跺脚。

　　朱棣深知大家的心，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念里的帐篷里，呼啦啦跪了一片人。
　　张玉等言：“是唯恐天下不够好。只有您最像皇帝陛下，能继承大统，强盛大明。”
　　后来，张玉等人力保，念里才没受刑讯，因为忠心而逃过杀劫。

　　还好念里写的蒙古文都是些男欢女爱的情色歌谣，左相给朱棣翻译，据说是羞红了老脸。这下子念里身上的间谍嫌疑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