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兵 ...
-
洪武六年,念里出生于南京。
小姑娘能吃好动,身强体壮,生下来便能闹腾,从骑猫、骑猪的经历中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骑马。几岁便经常骑着小马驹打猎归来、带着成串成堆的松鸡、麻兔,风光无比从街巷里穿过。母亲总能想出各种烹制美味的好主意让念里享用到自己的劳动成果,父亲和念里坐在厨房前雨亭等开饭的时候跟念里说说他这天里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
念里母亲告诉小念里,她本是蒙古没落贵族,当年本是跟着他们元朝皇帝的大队伍北去,路上叔伯争夺家产要迫害她,她这才逃了出来,投奔了有过几面之缘的父亲。父亲胆子贼大,不仅暂时收留了她,还娶她为妻,跟她学了蒙语,跟蒙古人打起了交道、做起了生意。
藩王们要各自去封地就藩了,生意人是最会听风声的,知道同去的商户能得到优待,尤其宁王,对蒙古人很是包容,念里家便打算跟着宁王去北边混。宁王封地靠近北元,父亲对此充满期望,他也想带妻子看看蒙古大草原的风光,她祖辈发迹的地方。
结果年迈的爷爷忽然生病,大家城们都没出又折回了家。又过了两年,念里爷爷老死了,宫里的马皇后娘娘也死了。宁王等藩王来奔丧,父亲这次收拾了身家,沿着藩王的车队追随他们而去。
而一路上,却听着各种关于燕王的各种值得称颂的事迹,从体恤中下级军士到帮平民百姓主持公道,没哪个藩王能像燕王那样有那么多让人口头相传的仁德故事,念里父亲在同行众人的不断劝说下,跟母亲商量去了北平。
偶然听见过世面的校官赞美燕王哪个妾擅快板、哪个妾会口技的时候,念里渐渐对他敬慕不已,找到了一个宏大的人生目标——做燕王的妾。
没办法,念里的心上人老婆多得很,且已经有正妻徐氏了。念里跟本没看过哪家人像自己家这样父亲只有一个妻子的,所以当个妾应该还是能成功的。她坚信,现在丑巴巴是还没长开,到了豆蔻年纪就能倾城倾国了。
念里毫不避讳地跟父母囔囔着要做燕王妾。父母倒是大大地夸念里,觉得她能做杨玉环那样的宠妃。母亲几次摘来香花给念里泡澡,父亲也满心欢喜给念里买胭脂、头花,碧绿通透的玉镯子。念里还是喜欢短弓、皮鞭、马刀,家里将她公主似的圈养了一段时间,她自己不舒坦,渐渐也就随心所欲、四处玩耍了。
一次念里在邻居家帮忙烧火,那卖柴火的不知她是隔壁富商家的女儿,听人说她要给燕王当妾,给她浇了一盆冷水。直言无有尊贵出生的人,没法嫁给燕王。
念里十分不服气,回去找母亲诉苦:“可是我能拉短弓了。”
母亲白眼看着念里,没想到她还对燕王念念不忘:“能拉弓的是燕王身边的卫士,做小要会生儿子。你行么?”
念里每次犯错,爸爸都会翻出母亲为了生她差点挂掉了的旧账,把念里揍得四下里乱窜。在加上偷看了家里厨娘生产,念里愧疚之余,自己也更恐惧生孩子了,深深以为那是女人最要命的苦难。
父母都头疼自家这个破坏力越来越大的崽,只好让念里去读点书,磨一下性子。
学堂里多是些弱冠之年的大男生,女子总是受到觊觎或是排斥。念里在这种环境里忍辱负重、小心翼翼,却还是很倒霉地失手割伤了家里有亲戚在衙门当官的同学。只能逃脱,都知道念里有些蒙古人的习惯,她唯恐被说成是故元奸细。
念里想避风头,母亲用大量金银支持,结果念里混着混着就混进了北平最繁华热闹的烟花场所。
这里朱楼叠翠、好吃好喝、还有歌舞表演看。男童扮相的念里平时在厨房打杂,家人都死光了的蒙古师父毫不藏私地教她杀羊宰牛,念里吃得壮壮的,装零食的布腰袋都被动物油脂浸得发硬。
念里脑子里没有少儿不宜这种概念,时不时跟着护院爬房顶、攀高阁、扒瓦片看各种现场表演,小日子过得挺欢快。大开眼界之余,也深刻洞察了人性。
燕王要款待将士,念里所在的厨房从两天之前开始就忙到天昏地暗。最让念里着迷的是把大扇的肉切成小块肉的过程,熟练的切割手法让整个过程看起来赏心悦目。
燕王来的那天,念里早就找好了几个方便观察的点,能最大程度保证燕王进入到离开的整个过程她都能有机会看到他。
这次念里终于看清偶像的容貌了,甚至还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又温和、又有磁性,真是绝了。
念里被燕王深深迷住的同时,对他身边那些身披铠甲、威严俊逸的护将们也产生了无边的向往。她突然敏锐地发现了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可惜那天自己的厨师师父被燕王手下们宰了,念里若不是旷工看他,她估计也难逃干系。
得了惊喜也受了惊吓的念里干脆回了家,没想到母亲还挺牵挂女儿,念里在家里过得很受欢迎。
好景不长,念里长到十三岁,没变成美人胚子就算了,还开始长痘了,还是一颗未消、一颗又起。父母待她一如既往的好,念里心中却万念俱灰。
靠脸引起燕王注意绝对是没指望了,女人该会的才艺她也一点没时间学。按父亲的话说,就是不及母亲当年的一半。名妓们的那些大家闺秀的做派,念里想跟着学,结果被好言劝了出来。
做女孩不成,装扮男孩却尝到了许多甜头与方便。于是念里打定主意从军,多少为自己的心上人出一份力。给燕王当兵在当时也是份不错的工作。
念里家在南京的亲戚被查出蒙古贵族身份,吃皇粮的那些走狗向来是能多杀就多杀的,念里家大当铺里已经发现不对头、东问西问的探子,情况不容乐观。感觉自己心上人的老爸真是太恶心了,自己宫里那些个蒙古妃子都没抓,跑过来抓念里家人。还好晚上突然下大雪,念里一家三口逃了出来。母亲在逃跑的路途中教了念里保命的经验、今后怎么联络。念里希望从军,便跟父母告别了。
父亲则打算风声过去了还是回藩王封地里治安最好的北平干买卖皮草、马具的老本行。
反正都是死,不如战死,军队里的蒙古人还不受歧视,万一被发现也没什么。担惊受怕实在不是念里能容忍的,等混出名堂就没人敢欺负她了。
念里在燕王府正门、后门、偏门、各种门远观了好几天,还是没看到燕王的影子,念里想进王府当差,护卫让她过两年再来,她算是走投无路了,只好真的跑去城外军营当虾兵蟹将。
希望能成为属于他的战争机器吧。
念里虽然能力超群,但只是跟同龄人比。比起北军精锐,还差得很远,念里进入军队,简直是进入了一个真正的世界。
天天盼,终于盼到打仗,结果轮到念里他们这些年龄小的新兵,就只有干打扫战场的活儿了。
念里由年长的士兵带着在战后给躺地上的敌军补刀。
百夫长见念里行动过于快、让念里每个人多给几刀,念里十分自信,认为自己只需要一刀。
结果百夫长以为念里是害怕杀人,还有心善的大哥说让新兵念里慢慢适应。念里只好当着大伙的面表演了一套人体解剖。
大家夸念里勇敢,长官训示说这些都是平时无恶不作、烧杀抢掠的该死之人。对敌人要除尽,对家人、百姓要爱护,念里铭记在心。
大家都对人头感兴趣,念里没有太强的金钱意识,不拿人头换钱,倒是对肢体很感兴趣。
念里跟兵器玩得好的士兵混在一起,用从小耳濡目染的那套拍马屁技法拍他们的马屁,集众家之长,渐渐耍得一手飞刀,好些轻武器都精通了起来。取点、取关节,切割□□非常精准。
后来念里有了机会射百夫长的好弓箭,骑千户的马,再后来就有了自己的弓箭、自己专属的战马。念里单打独斗勇、冲锋更勇。又肯动脑筋、又敢玩儿命,没过太久念里就升到了百夫长。但百夫长只是小官,即使燕王常常深入军队低等士兵之中,念里想见到他也是很不容易的,毕竟几万士兵,哪里是燕王一个个见得过来的。
面圣之路,道阻且长。
念里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当兵,而是在燕王府当了职,现在应该是在给他哪个老婆端洗脚水,在跟哪个女孩为了他的三言两语而争风吃醋。
想想就觉得,自己选择当兵真是又酷又英明。
念里和另一个老百夫长不和,因为年龄小,念里再怎么与人为善,就是会被一些当官的兵油子看不惯。她教着手下在尸体上练刀的事情被捅了出来,直接告到了将军张能那里。将军张能是燕王身边第一猛将张玉的堂叔,算是念里目前遇到级别最大的官了。念里当时很害怕,尽管为自己辩解了,张能还是训斥她不仁,让念里亲手埋葬那些尸块。
念里以为这次要被朱棣斩了,结果被念里缝合过大伤口的伤兵跑来向张能求情想替念里死,她手下那些人也愿意代年少的念里受罚,张能居然不怒了。
最后念里毫发无损,只是丢了官,简直幸运。
张玉将军后来听说了,觉得念里有点意思,还嘱托自己下属暗地里留意她。
念里本来就没觉得百夫长是多大的官,丢了也不心疼,她相信波浪理论,人生必是起伏不定的。而且现在她受周围官兵拥戴,一点都没什么大担心。
不到两个月,念里因为截获抢了商队货物的北元游击队伍,又立了大功,官复原职。
没有作战任务的时候,心思就都放在研究兵器和盔甲上,还想出了用羊肠线缝合伤口不用拆线等诸多有利的好办法。
念里的盔甲最坚硬处在心脏而不是胸口当中,结果被王府里谋士知道了,跟燕王谏言说圆不居中,必有祸。穿着念里改良铠甲的士兵又刚好在一次战斗中被北元游击队的弓箭刺中圆心死了,念里被作战经验丰富、年长于自己的下属军官悄悄议论,心里非常不爽。
念里增加了圆的防御厚度、改良了材质,偏偏就是不改地方,还是放在心脏处。并阐述了生理知识,用兔子做活体实验让众人知道心脏是人最重要的地方。
念里部的盔甲从此都是三个圆或者右边。实战中得到证明确实有效,才渐渐推广起来。
念里的努力和勤奋让她规避掉了人生中更多的坎坷,人也成长得很豁达。
但有时候难免悲哀地觉得自己确实是冷血无情的战争机器,心里只有想到朱棣才是温暖的。
儿女情长被深深埋在心底,手下有三百余士兵的低等千户念里不断学习、成长。终于从离中军最远的辎重营慢慢调到了燕王的精兵营。念里的第一目标很清晰明确,是接近他而不是升军职。
可惜燕王十天半个月才来军营一次,军队里的高级将领们时常去王府甚至常住王府,而念里还远远没那个资格和幸运。
念里喜欢跟大家看马配种,感觉好玩。军营是一个充满正义、热血和激情的环境,念里感觉自己被激发了最原始、澎湃的活力。
期间结识了比自己官大的王真,和他一起逛窑子,聊天也特别露骨,念里心里感觉很畅快。
念里教见漂亮女人就羞涩的大男孩马三保、李良、沈旺、徐谅他们怎么讨人欢心。为了保住性别的秘密,有女人被她割舌头,而那次坚持请求杀人真是因为军队那些的女奴害病了,不弄死传染士兵会严重损失战斗力。
关大给念里引荐了胡骑指挥使观童,念里会说蒙古话,因此受到观童欣赏,表示要栽培她。
念里对他不感兴趣,因为他算起来是朝廷的官,并不是燕王的官。为了避嫌还是要跟他保持距离。
念里决心成为大将,却老是被观童弄去搞侦查工作,立功倒是不少了,深入敌区几次却差点被发现干掉,死得不明不白不是念里想要的。
终于有大仗了,念里将跟着大军北伐征讨乃儿不花。誓师大会,念里终于近距离见到了燕王朱棣。
没想到上次花楼一别,再见到他,她已是一身戎装,而被众将繁星拱月般围绕的他,更是天神般让人信奉拥戴。
念里一激动,眼泪竟然快冒出来了。念里很怕把脸上的淤泥粉哭没了、会引起怀疑。还好隔壁有个小哥哭得更厉害,胡须上都挂满了泪珠。小哥说燕王曾赏过他爹一袋粟米,不然就没有他了,今日终于目睹燕王真容,死而无憾。大家跟着被感动了一把。
念里他们率领轻骑兵千辛万苦探查,找到了乃儿不花。
千辛万苦在风雪中找到了北元大军营帐,大军围了却不攻打,不一会儿竟然传出消息说他们集体投降了。燕王急召军队里的蒙人少量进入敌营安抚这些俘虏,防止兵变。投降之事已成定局,但要进去还是十分凶险,念里带头自荐被获准。
这次北征,念里功劳不小但级别太低,犒赏军士的时候没能进入燕王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