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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还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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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水,室内一片凄清。
秦归云自梦中醒来,眼前依稀还是梦中厮杀声震天的宣和殿前,死尸横陈,血流成河。她怀中的人眼睛里一点点失去光彩,只剩下冰冷的,再也不会动的尸身。
房门轻叩两声,一人推门而入,前行几步在卧房的屏风前停下脚步,轻声道:“公主,您又醒了吗?”
秦归云抬手揉揉太阳穴,胳膊上伤口的疼痛将记忆拉回。想起这已经是那场事情过去的第八个年头。这里也并不是她的公主府,而是从北荒回大都途中的一个小镇,她在一个半月前带领一队士兵前去剿匪,如今已经是归途了。
“没事,”隔着床帐与屏风,秦归云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这丝毫不影响成江听见她的声音,“这几日身体乏,梦多了些。”
成江沉默一会儿,识趣地掩下了秦归云在梦里叫了方淮名字的事实,只是沉声答道:“公主手中的安神药可还有?明日午时就能到达大都,陛下定会带百官迎接,公主不能休息不好。”
房内响起细碎的声音,成江眉头微微颦起。果然下一刻,秦归云已经披着一件貂绒披风走了出来。她本就生得纤细,黑色的披风牢牢包裹着的样子更是衬得她身体娇小。
她并未馆发,一头青丝齐腰垂下。巴掌大的小脸在室内仅有的一点月光下衬托的莹白如玉,精致的五官褪去了少女时的稚气,越发有了太后生前风华绝代的样子。
虽然知道眼前的人并不如同她的外表那样柔弱,成江还是不赞同地摇摇头,一步拦在对方身前。
“别挡着我,我出去走走。”
“您风寒未愈,身上还带着伤,恕属下不能从命。”
秦归云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死死拦在门口的人:“你明知道我刚才梦到了什么,你觉得我还能继续睡吗?”
成江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头雕成的像:“若驸马有知,必定也不会允许公主夜里带伤吹风。”
“若他有知,”秦归云冷笑一声,低声轻喃,“若他有知,看到我这幅遭了报应的样子该是高兴坏了。”
“公主,”成江软下语气,“驸马心里如何您最清楚不过,何苦说这些话让自己心里难受。”
秦归云摆摆手,转身走到靠着窗的一张美人榻边坐下:“我就坐这里,成了吧?你不用在我门外守着,去休息吧。”
成江点点头,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略一躬身,沉声道:“属下就在门外守着,公主如果有事请随时召属下进来。”
十年相处,秦归云清楚的知道这个人脾气究竟有多犟,并不多做争辩,只是默默地靠在窗边发呆。
成江退出房门,静静地守在门前。
大概是从驸马死去的那天开始,方淮两个字成了她毕生的梦魇。直到今天为止已经整整过去了八年,依旧几乎每晚都会叫着他的名字醒来。
房屋内没有一点动静,和从前一样,成江知道秦归云今夜应该都无法再睡下去了。
翌日,京都
“听说了吗,公主今天回来啊!”
“怎么可能没听说,皇上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带着百官在宫门前等着了。”
“叶大夫,你今天不去看热闹吗?”
叶玄卿将手中的药方最后一个字写好递过去,收起手中的笔招呼了小童过来。一边笑着收拾东西一边对着几个聊得热闹的病人答道:“怎么不去,这不是现在就要走了。”
其中一个男人立刻大笑道:“就是,叶大夫怎么可能不去,回回公主出行他都得去凑个热闹。老实说,叶大夫你是不是喜欢公主?”
“哎,喜欢也正常啊。公主人长得国色天香,上了战场又能把敌军杀得屁滚尿流,谁不喜欢啊?不过叶大夫你没希望啊,听说上次邻国那个太子来求亲皇帝陛下都不同意呢。”
先前男人立刻反对道:“咱们公主这么厉害,还是陛下嫡亲的姐姐,陛下怎么可能让她嫁到别的国家去,肯定是要把公主留在身边的。依我看,叶大夫医术如此高超,不如去做御医吧,那样娶到公主的可能性大多了。”
叶玄卿笑而不语,只是摇了摇头,吩咐几个小童守好医馆便换了衣服出门。
公主还朝的阵势还是一如既往的大,三万兵士们不能入城,但皇帝特许公主的一千亲兵“云卫”跟随。秦归云一手带出的亲兵自然与普通兵士不同,身着特殊的黑边银盔面容坚毅身形挺拔,带着寻常兵士所没有的威慑力。
原本公主还朝要求百姓跪迎,是秦归云不喜欢才改成了所有人都可以来围观。许多未出阁的大胆姑娘也出来看热闹,盯着那些硬朗的云卫们悄悄红了脸。大都中的官兵们已经在道路两边维持秩序,生怕有些未出阁的大胆姑娘冲出来求爱。
热闹的气氛终于在一匹黑马入城时到达了高潮,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马上的纤细身影逐渐从城门的阴影下出现。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进来了!”
叶玄卿的眼睛再也无法移动开自己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那个看似柔弱的人,心中复杂的情绪止不住地翻腾。
叶玄卿其实有三个名字,叶玄卿,白朗,还有方淮。
两年前,他在一间狭小昏暗的房子里醒来。最初他本以为是亲卫救了自己并将自己藏了起来,然而当他试图坐起来的一刹那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的身体虚软无力,每一块骨头和肌肉都是僵硬的,肢体的动作完全跟不上自己的思想,就仿佛一具许久未曾动过木偶,刚一动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最让他惊慌的是,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连疤痕都没有。
方淮察觉到不对了,就在此时,门外走进来一位老妇。那妇人见他坐在床上起先是一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等她反应过来后发出了一声哭喊,颤抖地扑了上来,方淮反射性的想躲开,而虚弱的身体却丝毫移动不了只能被对方紧紧抱住。
方淮听到那妇人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话语含糊不清,只能模模糊糊的听见“儿子”两个字。
后来,方淮才知道距离他死去已经过了整整六年,他重生醒来的这具身体名字叫做叶玄卿。
六年过去了,那他的云儿呢?
他还清晰地记着在自己失去意识前秦归云抱着他的样子,无悲无喜,那双眸子里常有的光亮尽数化作绝望后的荒凉,如同一潭再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
他害怕听到关于她不好的消息。
然而庆幸的是,云儿还活着。他听着父母历数着公主殿下这几年来的功绩,包括打跑了南荒的蛮子,收回了被侵占的草原,平定了边境的乱党……
他一边为秦归云还好好活着的消息而高兴,却一边心中觉得有些地方不对而隐隐不安。
叶玄卿的身体在六年前就已经沉睡,他醒来后浑身僵硬的像是块木头,用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才能自如地走出房门。那天,秦归云从南荒巡视回大都,浩浩荡荡的队伍从街上走过,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他也终于知道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秦归云贵为公主,即使再善战也不至于每一次都轮到她去,更何况她不仅平叛甚至连剿匪这种事也揽在身上。她不是在完成守卫苍墨的理想,而是在逃避。他的云儿从前那么爱笑,如今的面上却冰如霜雪。
而这一次在街上再见到她,和两年前毫无区别。他在她眼中看见的荒凉,从未褪去。
叶玄卿的眉头突然拧了起来,看着秦归云握着缰绳的手。她向来右手握缰绳,如今却改用左手,是受伤了吗?怪不得脸色如此苍白,成江究竟是怎么保护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叶玄卿的视线太过炽热,原本向前看着的秦归云突然转过了头,眉心微微皱起。叶玄卿立刻垂眸,避开与她的视线相接。他微不可查的后退一步,将自己融进了人群。
秦归云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一会儿,想看看他的脸,那人却一直不曾抬头。随着马匹的移动逐渐离去,男人的身影逐渐远去。秦归云只得收回视线,却总觉得仿佛错过了些什么。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隐隐约约有一丝熟悉的疼痛让她不安,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