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染宣和 ...
-
秦归云出生那天，缠绵了将近十天的大雨终于停歇。笼罩在苍墨顶空的阴云有了些将要褪去的迹象，藏在其后的太阳从缝隙中悄悄透出一丝金光，随后如同一盏于黑暗中燃起的灯火，驱散了周边的阴云。
已经年逾八十的司天监匆匆忙忙跑到从司天台赶至皇帝殿前，跪拜在地，苍老的身子激动地不断颤抖。
“陛下！出世的可是长公主？”
“你又知道了，”皇帝哈哈大笑，“不错！皇后刚刚为朕生下了一名公主，朕正准备差人找你，你就已经来了。”
“陛下，”司天监仍旧跪在地上，抬起的脸上眼睛激动得微微闪光，“臣已推算过，长公主殿下命格奇特。她的降世如凤临天下，可保苍墨百年安泰啊！”
皇帝原本就因为得女而兴奋不已，一听这话顿时兴奋地连椅子都坐不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道：“此话当真？朕的小公主竟有如此能耐，怪不得她一出生，连这缠绵多日的大雨都停了。”
“千真万确，陛下，可有给长公主取好名字？”
皇帝“哎呀”了一声，在殿前来回踱步，笑得嘴都合不拢。
“朕原先打算给公主取名为舒玉，你这么一说，朕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倒是有些配不上她了。”
皇帝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道：“你说她如同凤临天下，但‘凤’字却不适合公主用，你可有什么想法？”
司天监沉吟道：“凤鸟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如此高洁，恐怕只有天上的行云可比。陛下认为‘云’字可好？”
皇帝大笑，手掌拍于桌面发出一声震响：“好，朕的小公主自然同云一般纯洁无瑕，淡然高贵。不过行云不好，朕的公主还是留在身边的好，便取名为‘归云’吧。”
司天监跪在地上，一拱手道：“臣认为甚好。”
“你又说她可保苍墨百年安泰，那么封号，”皇帝笑了笑，“便取做安国吧。来人，研磨！朕要昭告天下，朕心爱的长公主封号安国，封地缀锦，仪比亲王。”
仪比亲王，已经是一个皇女能够走到的最高位置。多少公主到死也没能得到的恩宠，秦归云在一出生便已经拿到了手。
事实也确实如同司天监所说，自她出世以后，苍墨年年风调雨顺，国力日益强大。在她十三岁那年，更是一举吞并了南方小国白牙王国，将其改名为象牙城。
而秦归云本人也丝毫不让人失望，三岁识字五岁习武，一手枪法箭术练得出神入化，十岁便在皇家春猎上带回一头猛虎。十三岁就敢当众叫板当朝大将军，并在沙盘厮杀中大获全胜。
皇帝对秦归云视若珍宝，对她有求必应。就连之后与她一母同胞的小太子秦渊，也没能得到过如此荣宠。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女儿身，苍墨的皇位根本轮不到秦渊来继承。
秦归云长到十四岁，容貌已经是倾国倾城，更不用说常年习武留下的勃勃英气，让她与寻常女子显得格外不同。
但问题就出在，秦归云无论如何优秀出众，终归是个少女。
那一年的科举殿试正逢秦归云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对其中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一见钟情。
向来好动得像个男孩子的秦归云，那天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皇帝何其精明，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点了那个青年做状元，又当场将秦归云许配给他。
那个后来成为秦归云一生痛楚的男人，叫做方淮。
方淮真真是个温润如玉的人，从来对她都是温言浅笑，体贴照顾。他身体不太好，尤其下雨天经常会生病，却总是先惦记着秦归云会不会着凉。
秦归云从那天起才像个女孩子，不再每天想着去猎场骑马射箭。而是想着该如何照顾方淮。
方淮不仅身子弱，左手经脉更是从小受损不能动弹，他经常将左手藏在衣袖中。她悬赏寻找名医，他却是屡屡推辞，每每都说算了。
算了？为什么要算了？
直到那天，皇宫的宣和殿前，白石地砖上浸透了鲜血。方淮左手持剑，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三千士兵出现在她的面前，丝毫没有之前的病弱之态。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说算了。
方淮的左手根本不是残疾了，而是常年握剑，怕她看出端倪所以藏在袖中。他处心积虑，做了状元，成了准驸马，为的是毒杀她父母，擒住她亲弟，将整个苍墨收进囊中。他根本不叫方淮，他叫白朗，白牙王国的三皇子。
秦归云两年之后再度提枪，身后是八百御林军，护在宣和殿前与方淮对峙。
“云儿，”方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说出的话却令人冰冷无比，“你放我进去，我可以不杀秦渊。”
秦归云提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冷冷地道：“你做梦。”
方淮和她遥遥相望，终是长叹一口气，翻身下马，缓缓走到秦归云不远处。
秦归云手中长枪一甩，枪尖直直抵着他的胸口，不准他再前进一步。
“云儿。”方淮叹道。
秦归云不能理解，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方淮还是可以装出一副不舍得的模样，仿佛爱她至深。究竟是他演技太好，还是他天生就如此虚情假意，才能将她耍得团团转。
“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方淮看着她，满眼都是柔情，右手抓住抵在他胸前的长枪， “你要是不舍得我，就放我进去。昔日仇恨和你们无关，我不会杀秦渊，也不会伤害你，我娶你。你会是我的皇后，是白牙王国后宫里唯一的女人。”
他紧紧盯着秦归云的眼睛，冷声道：“你要是恨我，现在就杀了我！”
“娶我？”秦归云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苍凉至极。
“方淮！你杀了我父皇母后，杀了我苍墨的将士，想将取代我亲弟夺我苍墨江山，你现在跟我说你娶我？！哈哈哈哈哈哈，简直荒唐！笑话！”
方淮向前一步，锋利的长枪尖已经刺进胸口半寸，血色顿时透出薄铠甲沾染在枪尖上，他的脸色却丝毫未改。
“那你就杀了我，为你父母报仇。”
他一挥手，身后三千士兵纷纷将武器扔在地上，全部跪倒在地。
秦归云一愣，咬紧了牙，眼泪终是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心中又怒又痛，简直要被方淮逼疯了。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想怎么样！！”
秦归云通红的双眼狠狠瞪着方淮：“你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得到苍墨吗？你又为什么要放弃……”
她想杀了她，就像平常一样，用自己手中的长枪穿透任何企图威胁苍墨的敌人，保卫自己的国家，为父皇和母后报仇。然而那只握枪的手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无论如何无法再深一分。
秦归云拔出长枪后退一步，近乎疯狂地吼道：“你拔剑！让他们都起来！你......你拔剑！”
“云儿……”
方淮长叹一声，被刺伤的地方已经在胸前绽出一朵血花。秦归云死死盯着方淮胸前的血迹，心痛地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去。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还会看不得他受伤，为什么那个在她身上的伤口仿佛百倍千倍地还击在了自己心里，让她每呼吸一下就会跟着痛，为什么她不能像以前一样下手杀了他，为什么她还是......这么这么爱他......
“云儿，你若要杀我，我绝不反抗。”
秦归云手中长枪当得一声落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滑落，哽咽地不成样子：“你让我怎么办……我没办法杀你……”
方淮胸口被血沾红了一大片，他却觉得那道伤口似乎是刺穿了他的心脏一样，让他那么疼。他记忆中的秦归云从不哭，即使是在春猎时被一箭射穿肩膀，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却因为他，她哭得这么伤心，这么痛苦。
“我不能杀了你…我更不可能嫁给你……”秦归云低声呜咽，带着刻骨铭心地绝望，“你杀了我吧。杀了我，苍墨就是你的了……”
算了吧，都算了吧。什么安国公主，什么天下盛世，没有什么能够弥补她失去双亲的痛，失去爱人的绝望。她的心这么这么痛，让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干脆挖出来。
方淮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缓缓迈出一步想要上前去扶住她，御林军却突然动了。在八百名御林军中，一个约莫五岁大的男孩从宣和殿中走了出来。
男孩长得粉雕玉琢，十分精致可爱，一身龙袍更是衬得他眉眼清秀。原本天真无邪的年纪，他的脸上应该满是童真的笑容。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全是超脱年龄的冷静。
“阿姐，”男孩拉了拉秦归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小的手帕递给她，冷静地道，“阿姐你别哭。你舍不得他就不要杀他了，我走就可以。”
男孩转向方淮，认真地道：“方淮，你会好好对待我阿姐吗？如果你能向我保证你会好好待我阿姐，我就离开皇宫，永远不会回来。”
“渊儿......”
方淮看了看眼前仅有五岁大的孩子，却无比郑重地举手发誓，一字一句地道：“方淮在此发誓，若我从今以后再辜负云儿，必将永生孤独。”
“阿姐你看，他说了他会好好待你了，”男孩拉着秦归云的手安慰，“阿姐别哭。”
秦归云半跪下身，将男孩抱进怀里。五岁的孩子柔软娇弱，仿佛稍稍用力就会让他受到致命的伤害。然而就是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能再这种时候沉着的用自己未来的皇位，为她换取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
那一刻，秦归云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这样没出息的样子算什么姐姐，她居然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挡在她的面前为她祈求一份卑微到尘土里的爱情。她有什么资格被叫做姐姐？！
“谢谢你，渊儿，”秦归云缓缓起身挡在了他的面前，再次开口已经是对着几个近卫，“带陛下回宣和殿，务必保护好陛下。”
秦归云鞋尖轻勾，掉落在地的长枪重新回到手中。
后来的事情，秦归云不太记得清楚，只记得最后看见了宣和殿前浸透鲜血的白石地砖，和怀中渐渐冷去的方淮。
这一副场景，终成梦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染宣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