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敌共寝》米缇

89、找回牧秋 人在下

　　人在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完全是预料不到的。
　　宋楚碧现在，就深刻地体验着这句话。
　　因着这事，就连欧阳也放下了手中的活，和小敏一起陪她飞回国内。
　　在飞机上时，小敏满脸都是难得的深刻，一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最初的冲击过去之后，她终于接受现实。没有哭闹，没有冲动，因为她知道，即使哭闹，即使冲动，都不能够解决任何问题。她还有宝宝，还有宝宝支撑着她。况且，牧夏只是失踪了而已，没有尸体不是吗？
　　“小敏，我没事。”
　　许小敏抽抽噎噎，仿佛在替她哭泣，可是，她真的没事。她还要找牧夏，没有找到之前，什么都没有定论。
　　她相信，牧夏不会那么容易死的。都说祸害遗千年，牧夏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呢，他怎么可能丢下她们两个自己去死呢。
　　“楚楚，安，安秘书说，牧秋在医院。”
　　楚碧伸手擦掉许小敏脸上的泪，又伸手把她推进欧阳怀里，才说：“行了，我知道了，你睡一会儿吧。哭了这么久，头不痛吗？”
　　“我，我睡不着。”
　　“没事的小敏，牧夏没事的，所以，不要哭了。”
　　她漾开一个笑容，柔弱中又带着刚强。
　　“好。我不哭。”许小敏咬牙擦掉眼泪，连楚楚都没哭，她怎么可以煞风景。
　　楚碧转头看向窗外，蓝天白云之上，是平静的一片天，可在这之下，不知还充满多少惊险不安。
　　一路沉默，下机后宋楚碧马不停蹄，直奔医院。
　　到达时安秘书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她后，他神情复杂，眉头紧皱。她分辨不清他是不开心亦或是生气，只知道她要了解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牧秋又怎么样了。
　　跟何家的恩怨，大抵要回溯到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安南大略讲了一遍事情的始末，只是大略，就已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因为这其中牵扯到太多东西，太多的事情。包括他现在在做的事，包括牧夏在做的事。
　　楚碧静默了许久，像是在消化刚刚听到的内容。而后问：“简……牧秋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有点脱水，打几瓶药水休息几天就行了，这些都还好，主要是她一直睡着，我还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不知道牧夏是她的哥哥。而且游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只有她知道，可是她……”
　　他叹了口气，已然说不下去。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说：“我去看看她。”
　　“弟妹！”她转身时安南却突然开口叫她，“你这次回来，是因为什么？”
　　她想了想，如果他是以兄长的身份来问她，那么，她谨慎，也微微地绽开笑容，说，“因为牧夏。安大哥，我不再走了。”
　　这句“安大哥”，就好似在表明她的身份一样，她终于不是称呼他为安秘书，而是跟着牧夏叫安大哥。
　　安南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从门边消失，心中有欣慰，却也有说不出的遗憾。如果再早一点，再早一点，她再早一点回来，牧夏会不会更加谨慎？那么事情还会变成这样吗？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没有时光倒流。再多的臆想，也只是空泛。

　　楚碧轻轻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几个月不见，简……不对，是牧秋。牧秋的头发长长了一些，批散在肩上，脸的一边还肿着，留有被打的痕迹，眉眼之间的小皱褶，也揭示着她睡不安稳。
　　伸手轻轻去碰牧秋的指尖，以前她总以为牧夏不信她，却原来，她也没信过他。到底是姻缘还是孽缘，他们两个竟如此相像，连质疑对方的方式都是一样。
　　自嘲一笑，她按下服务铃，吊瓶里的水已经打完，她起身关了管子的开关复又坐下，只等护士来换。
　　病房的隔音效果太好，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只觉得满室的空寂，只有她与她微薄的呼吸声。
　　护士进了来，她看外面天色已暗，便吩咐道：“麻烦帮我加个床位。”
　　牧夏出事后欧阳立时便安排了直升机带他们回来，下了机后她又立即赶来医院，她不累，宝宝也累了。况且，今晚她在这守夜，一来方便照看牧秋，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再来回奔波，累着宝宝。
　　时间渐渐流逝，到了深夜她醒来，牧秋还依然睡着，脸色看起来好了些，她才放心又睡下。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直到天色大亮才转醒，只是醒来时眼前就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倒叫她心底咯噔一下，受了小小的惊吓。然对方也是一样，因她突然睁开眼睛来，而表现出受惊的样子。
　　这样一来，想象中的两两相对时的尴尬顿时就少了点。
　　楚碧微微一笑，说：“你醒了？”
　　牧秋似没料到她是这样的态度，微愣了一下，才诺诺应道：“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霍少来给你检查一下吧。”
　　说着她掀开被子，身体的疲惫经过休息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腹部的重量还是给腰带来了负担，才显得动作迟缓。
　　牧秋略微踌躇，还是伸出手扶了她一下，说：“不用了，我很好。”
　　其实这样的情景，是楚碧之前完全不能预见的。
　　她是因为对牧秋的误会，对牧夏的误会，还有对自己现如今的状况的考虑，想把牧秋也当成自己的妹妹的心情，才会这样，可牧秋呢？她是抱着什么想法来扶她的？
　　虽然不明白，但她还是微笑着说了声“谢谢”，经过这次的事情，总觉得自己还是明白了不少事情，例如，有不明白或者不理解的，自己要先问。
　　“牧秋，”她牵了她的手唤她，“你知道了吗？”
　　“什么？”牧秋不明所以。微微挑眉的动作与牧夏如出一辙。
　　鼻尖微酸，温热的液体瞬间就涌上眼睛，她低头揉了揉鼻子，抬头时已恢复正常。只道：“你跟牧夏真像。”
　　牧秋沉默了，脸上是忧郁的沉闷，半晌才问：“他，牧夏真的是我哥哥吗？”
　　“嗯。”楚碧点头，“他做了DAN检查，没有错。牧秋，牧秋就是你的名字。他找了你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
　　“牧秋……”牧秋轻轻地复述，“他在船上时，也叫我牧秋。”
　　像是想到什么，她又问：“楚碧，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回来？”
　　“因为牧夏。你知道吗？游艇爆炸了，牧夏也失踪了，现在生死未卜。”对面的人是惊讶的表情，楚碧咬咬牙接着说，“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
　　牧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的布料，那时牧夏让她考虑，是他还是何兴富，她便真的认真考虑了，何兴富能给她什么，其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除了钱，还有什么对当时的她有吸引力？当初因为钱，她接近牧夏，如今，她却失去牧夏，这是世界上，她唯一的哥哥。钱钱钱，钱到底是什么，能让人奋不顾身。
　　她的自责显而易见，楚碧没有办法安慰她，只能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牧秋抬头看她，缓缓地说：“我是何兴富派到牧夏身边的间谍。你记不记得那天，我在牧夏的书房里？“
　　楚碧微微点头。
　　“其实那时我是在偷投标的文件，这是没有想到你会突然进来，才会躲到牧夏房间里。”说到这里，牧秋咬了咬嘴唇，眼睛看着她的肚子问，“宝宝，没事吧？”
　　“没事，他很好。”
　　看到牧秋看她，她又添了一句：“我也很好。”
　　“但是我偷文件的事被牧夏发现了，其实，他应该一早就发现了，所以才会在书房里装了摄像头。”
　　“那天我去找何兴富，是想告诉他我不干了。当时牧夏让我二者选一，如果我告诉他何兴富给了我什么条件，他可以给我同样甚至更好的条件，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会把证据拿出来，到时我脱不了身，又没办法证明是何兴富指使的，倒霉的只是我自己，所以我没办法，只能去找何兴富。”
　　“他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就抓了你？”
　　“我起初也以为是，后来在码头听到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原来何兴富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牧夏的妹妹，他知道牧夏没办法对付我，才会利用我。楚碧，我真是笨！为什么要赚这种钱，明明知道不对……”
　　“牧秋，”楚碧打断她，“不是你的错，是有人存心设计，就算逃也没有用。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利用这个弱点谋取自己利益的人，才是有错。”
　　强者都未必无敌，何况是牧秋。牧夏的弱点是牧秋，牧秋的弱点是钱，她的弱点是宝宝，有些人防不胜防，更别说是存心算计的。
　　牧秋怔了一下，楚碧眼中只有担心，一点也没有反感，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人，从来没有过，可是以后，她好像就要有了，而且，还是两个。
　　突然而来的安心感让她有了种要落泪的感觉，她低头揉了揉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这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虽然有了亲人，可她还是要当自己，才不要随便落泪，在他们面前表现脆弱。
　　“后来呢？”
　　“何兴富那个蠢驴把我关起来，还好蠢驴找的看守人也很蠢，竟然给我饭吃，没让我饿死。”
　　“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
　　“记得！化成灰也记得。”
　　“好，我会吩咐下去，把这个人找出来，到时任你处置，我相信总能查到点线索的。”
　　“嗯。”
　　“还有游艇爆炸的事，你……”楚碧犹豫起来，她不确定牧秋是不是看到了，又或许是看到了，再要让她去回忆，是不是又是另一种残忍？
　　牧秋喃喃道：“游艇爆炸……”
　　“后来那个蠢驴把我绑在码头，是哥哥去了，他才放了我。当时哥哥让我跑，我就只顾着跑，跑到筋疲力尽才摔在路边，然后……”她看着楚碧的眼睛，“然后，迷迷糊糊中，我有听到一声很大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爆炸了一样……”
　　楚碧暗吸了一口气，牧夏，牧夏……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让人以为自己悟出了什么，明白了什么的时候，就告诉你，你还差得远，你还什么都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要这样让他们错过彼此，不得安生？
　　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懂得珍惜眼前人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她还什么都不懂，到了失去，才发现牧夏在她心中的地位，是不管时间怎么流逝，海枯或者石烂，都不能够轻易改变和忘记的。
　　为什么，她不早点回来？
　　为什么，他能舍得下？
　　脑子一片模糊，眼前也一片模糊，耳边只听牧秋大声惊叫她的名字，又瞬时沉入海底，再也听不见。

　　“楚楚。”
　　美妙的女音，熟悉不过却许久未曾听过的声音。
　　她慢慢睁开眼睛，不觉叫了一声：“妈妈”。
　　“楚楚，你在干什么？还不起来？”
　　“妈妈……”她伸手在空气中虚虚地摸着，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身上有点热，还有点冷，耳朵里是轰鸣的声音，加上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只觉得头痛欲裂。
　　“怎么样了？”有人这样问着，声音里都是紧张的意味。
　　是谁？是谁在说话？
　　“没事，只是一时受了刺激，让她静一静，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孩子呢？”
　　孩子！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她的孩子，她的宝宝，她这是怎么了？
　　“楚楚！”
　　有人惊叫出声，而后手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所在，是小敏的声音。
　　“楚楚，醒过来，醒过来。”
　　小敏，小敏为什么这么急切，为什么眼睛睁不开……
　　“楚楚，你不能有事，牧夏还没找到，你怎么可以有事，还有啊，你还有宝宝啊，你躺了这么久，他一定饿了，你醒过来，让他吃点东西，好不好？好不好？”
　　好。
　　她想回答，却出不了声。
　　唇边似有什么清凉的东西缓缓流入口中，厚实的手掌从小敏手中接过她的手，然后有个声音说：“楚楚，爸爸来了，你起来，跟爸爸说说话。”
　　爸。
　　她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引得一阵惊呼。
　　“是，爸来了。”
　　爸……她真是个不孝女，回来了也没去看他。
　　努力地睁开一条缝，灼灼白光瞬间充斥整个世界，而后白光退去，目光所及，是一片人头涌动。
　　爸，小敏，牧秋，欧阳，霍少，还有安大哥，一个面生的女人。
　　她支撑着手臂坐起来，只见到所有人都是松了口气的表情，不禁问道：“我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
　　许小敏急得跺脚，说：“楚楚，你晕倒了，你……你害我担心死了。”
　　楚碧看了周围一眼，想起来之前的事又低下头去，空气中，就只有沉默。
　　打破宁静的还是宋向麟，他握住楚碧的肩头说：“楚楚，爸就是发动所有人都会找到小牧，你也不能放弃，一定要坚持下去，知道了吗？”
　　之前她不知道，只以为游艇爆炸了，或许牧夏是有机会及时逃生的，可发现牧秋的人的说，牧秋晕倒的地方距码头不过只有两百米远，两百米，就算牧秋受伤跑的再慢，也不过一两分钟的事，这么短的时间，她悲戚的笑笑，牧夏怎么逃？
　　“弟妹，不要放弃希望。刚刚出现了目击证人，据说无意间拍下了视频，我们看完那个，再做其他考虑，好吗？”
　　目击证人……所谓的目击证人，也是牧夏安排在那里的人吧？
　　肚子一痛，里头的小家伙竟然踢了她一脚。
　　楚碧顿时清醒过来，她在干什么？她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又想给自己找什么理由来放弃？孩子不能没有爸爸，牧夏也不会丢下她们不管，那家伙是狡猾的狐狸啊，还是最狡猾的九尾狐，她怎么忘了！
　　是啊，不能放弃，还没见到尸体，就不能放弃。
　　抬起头，她问：“安大哥，打捞队进行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消息，持续进行中。”
　　“把我们的人手也安排进去，沿着水流的方向找，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一个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也有可能被人给救了，周围的地方也找一找。”
　　他回答：“好。”
　　其实宋向麟和安南早已经派人这样做着，可是楚碧这样考虑周全，证明她已经振作起来，而单只这点，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感到欣慰。
　　剩下的，就只是何兵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