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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做个了结
一排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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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房子,一排砖瓦墙,窄得只能容下一人行走的漆黑深巷,幽深地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里的夜晚常常伸手不见五指,他站在风中等待父亲的归来,却始终没有见到他的身影。直到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微光来,他的视线才看得稍微远了一些。
原本安静得能听到耳朵里血液流动声音的夜,突兀地被那条小狗的叫声惊扰。
据说是被主人关到阳台,每到差不多这个时候,那条狗子便叫得撕心裂肺。还好九月的天气尚算炎热,到了夜晚温度降下去一些,也并不冷。不知是否因为这样,最近小狗的声音弱下去一些,有时夹带一点点呜呜的声音,听着倒是可怜。
夜越黑,月光照着反而就更亮了些。
他关了门呼呼跑过小巷,看到远处一个身影在风中慢慢行近,正是他的父亲。
“爸爸!”
他叫了一声,声音从这里传播到那里,父亲抬起头见到他,立即半蹲下身,张开手臂等着他。
他跑过去抱住父亲的脖子,因着冲力,父亲后仰了一点又直起了身子,笑盈盈道:“哎哟,我们小夏怎么又出来了。”
“我要等你一起睡觉。爸爸,今天吃饭了没?”
“嗯,吃过了,小夏呢?”
“我也吃了。”
“吃了什么?”
“吃了中午隔壁阿姨给的拌豆芽。”几岁孩子声音的稚嫩,在宁静的夜晚就像滚落的珠子。
明明是经常说的对话,父亲仍然一脸怜惜地摸摸他的头顶,说,“以后爸爸赚很多很多钱,让小夏过上好日子。”
他却不在意地笑,“爸爸,小夏有爸爸就够了。”
父亲的手很大,抚在他的脑袋上,就像捏着一颗小球,父亲的手很烫,烫帖在他的皮肤上,就像烙铁般记忆深刻。
画面一转,是个快乐的下午,放学后父亲来学校接他,尽管满身的疲惫,见到他时仍不禁笑容满面。
那个下午天空亮堂,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有蓝天,堆砌了很多云朵,阳光从云朵中间投射出来,在白色中现出一点金芒,美丽得令人惊叹。尤其那云朵因着有风,会从一个形状缓缓变成另一形状,充满趣味。
那时他还以为,生活就是这样简单,也会一直简单,但是那天有只小篮子闯入了他们的生命当中,从此,便成为了他们此生不能相忘的牵绊。
那就是牧秋。
牧秋刚开始不叫牧秋,只是个不知名的小娃娃,咬着手指头安宁地睡在她的小篮子当中。
那封塞在襁褓中的信也被弄得褶皱不堪,仿佛在什么人手中捏过很久很久。
父亲读过信后,说她是妹妹,以后就叫牧秋。因为他叫牧夏,她便叫牧秋。
可他一点都不喜欢她,因为她看起来像小猴子,而且,她还是妈妈的女儿。
他年纪小不代表他不懂事,妈妈嫌贫爱富,抛弃父亲与他,与他人再结情缘,这便罢了,为何生了女儿,却要丢给父亲来养。
不管岁月怎么流逝,他都无法忘却母亲掀开他的手,连他摔倒地上都不管不顾而去的背影,还有父亲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小轿车,哀伤落寞的身影。
“小夏,以后你跟小秋就要相亲相爱,好好相处,知道吗?以后你就是哥哥了。”
哥哥……他才不稀罕当这个哥哥,也不稀罕妈妈的女儿,可是父亲这样吩咐,用这样温和的表情,他怎么能说出反抗的话。
而后在不长的时间里,他的所有暗自反抗和冰冷,都在牧秋的一个咿呀笑容里消融了去。再然后,换尿裤,喂奶,逗她开心,哄她睡觉,都成了心甘情愿的事情。
忽然之间,所有的情景在混乱中交错发生。
父亲的身影在破旧的地方缩成一团,有个男人又一脚踢在了父亲的肚子上,忍也忍不住的叫声,就这样直直地在他耳边响起。
是学校回家的必经之路,再熟悉不过的道路,再熟悉不过的环境。他狂跑过去,小小的身子挡在父亲身前,也未能阻止男人的疯狂。
就在男人一掌即将打在他脸上时,父亲一个激灵,赶紧爬起身跪在男人面前,一手紧紧地抱住他。
“何老板,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请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他在父亲身后可以看见男人的样子,那种扭曲的面孔,他一辈子不会忘,同样的,他也不会忘记他们转身离开时,那个男人踢在父亲后腰的一脚。
而肾脏爆裂,就是医生给出的诊断。
只是拖延了一天就医,为什么会死去?
不行,不行啊,不要死,不要死……
不要孤儿院,不要院长,不要一堆小朋友……
牧秋,不要带走牧秋,不要……
混沌的一切,错杂的交织。
“牧夏!牧夏!”
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而后黑暗尽去,一道闪光从眼前绽开。酸涩的眼,疲惫的身,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手已经不是儿时的手。
“牧夏,你做梦了?”
手虚虚地摸了一下额头,带走了一片湿意。那汗珠被糊在一起,反而顺着额角滴了下来。他用手掌蒙住眼睛揉了揉,在一下一下的呼吸当中,渐渐恢复了平静。
爸,何刚死了,他临死前向我忏悔,如今他终于向你偿命。你,安息吧。
再抬头时眼中光芒尽敛,是专注于一件事时的认真。安南微松了口气,把手上的合同连同资料一起给他。
所有的事都进行得异常快速,只是,何兴富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见他,安南自然不同意。
“既然已经做到,只管接来牧秋就行,何必再见!何兴富就是个白痴加笨蛋,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他的仇人,算起来,他就是在你面前跪下一千一万次也弥补不了他爹的罪过,还有胆这样对你。这次,都不知道他还有什么阴谋,我不准你去见。”
牧夏的目光泄露了一丝丝的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后,终于淡淡地扯开一个笑,说:“安大哥,事情总该有个了结。”
事情总该有个了结。
对楚碧来说亦是如此。
事情由她开始,就得由她来结束。
递上辞职信的时候,馆长不理解,却也没有多说。兴许是法国呆久了,也就顺其自然,习惯了吧。倒是Henry听了之后拦住了她。
“是因为我吗?”
他这样开门见山,她也就直截了当,“不是。”
她其实也想过跟Henry谈一谈,可是,又实在没有什么可谈的。
“我有些事要回国。”
“那可以请假。”
“Boss,我回国后不打算再回来了,所以……”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她,“你知道了?”
“嗯。”
“你是不是对我有所误会?人事权我早就交给馆长,所以是不是请你,最后的决定权在馆长手里,我无权过问的。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要走,完全没必要。”
“我知道。”楚碧微笑,“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不是因为这个,而是真的有事,必须,要回去了。”
许小敏说得没错,她与牧夏之间没有外部阻力,有的,只是他们彼此的自尊心,可在爱情当中,自尊心是什么?是尊重自己的爱,听从自己心中所愿。所以她必须回去,回去之后,无论如何先同牧夏见面,开诚布公。到时不管是什么结果,分开或者一起,都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
她脸上的笑容有坚定,还有一丝丝的急切,她的眼中闪着星点一样的光芒,映得别处皆是一片黯淡。
“不能……回来吗?”
他的表情似有遗憾,那样错杂的,令人看不懂的表情,她似乎也在谁的脸上看过,然后渐渐的,眼前的脸变成了那个人。
那个人……
她摇摇头,即使不能跟牧夏在一起,她也不会回来了。
“那我呢?”
“你?”她疑惑地问。
“我喜欢你,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她一愣,他喜欢她?是因为喜欢,才会有这幅表情吗?那么……她稍稍走了神,知道他的手伸来牵她的,她才回过神来。还以为,他宛如绅士,既然知道她已有丈夫,还有孩子,是断不会喜欢上她的,加之他与她素来并无深交,有的,也只是谈论画廊,谈论画作罢了。所以他怎么会喜欢她?她真的不明白。
右手摸了摸肚子,小家伙日渐精力旺盛,这会儿正在里头闹腾着,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不是很厉害,却有充分的存在感。
“你没感觉,对不对?”
到底是眼神快的人,楚碧点了点头,抱歉的话却不想说。她没有什么抱歉的,因为没有做过什么让人误会的事情。她只是感谢他,感谢他那一晚的陪伴,如果是那一晚给他的错觉,她也只能在心中抱歉。
“谢谢你。”她说。
她要走了,虽然没有预料到,但既然发生了,那么这件事,也该做个了结。她跟牧夏就是一直拖着才拖出毛病,她以后不想再这样,不想给自己留有可以后退的路。
“既然人事权交到了馆长手上,而馆长已经接受我的辞呈,那么,再见了。”
腿上站得已经有些肿,腰也有点发酸,她朝他点头示意,便向门口走去。
门框是落日的晚霞红,裱了细小的装饰画,花坛中有几丛从高原植过来的粉红色薰衣草,她以为也许不能见活,如今也已经开出小花,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带来清淡甜香。
已枯之树都能重获生机,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重新开了门进去。
Henry人就站在门边,她直视他,微微一笑。
“我很喜欢很喜欢我的丈夫,所以即使他不要我了,我也会一如既往。不是坚持,不是强撑,也不是为了孩子,而是听从自己。”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是自信的表情,是开朗的表情,Henry轻轻一笑,好像释怀了些。
“再见。再见的时候,记得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
她说完毅然转身,已经不再有什么怀疑。
可是,怎么到现在才想明白呢?爱情是永远难懂的课题,却也是如此简单的东西。
心情变得越发急切,她竟已开始觉得迫不及待。
她很想告诉牧夏。告诉他她果然是个笨蛋,总是把问题弄得复杂,还觉得自己很受伤。告诉他她很喜欢他,不是因为孩子,而是真的喜欢。告诉他她想要重新开始,如果他也还在乎她。她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用迫不及待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跑回了家,她打开门,看到小敏就站在窗边,定定地看着远处。
“小敏!”
她大声叫她,小敏吓了一跳,受惊一样地转过身来,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一笑,又说,“小敏,回国吧,订最快的机票。”
“楚楚……”
小敏看起来有些惊异不定,双手握拳的样子,是紧张时才有的表现。
“嗯?”她睁大了眼睛,以为小敏是在替她开心。
小敏却说:“牧夏……”
那眼睛还是圆睁的样子,表情有点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敏已经接着说,“牧夏……不见了。”
“什么啊?”
她的心突然怦然,小敏在说什么啊?什么牧夏不见了?好好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他那样大的一个公司在那里,那样多的员工等着他养,他与她不同,怎么会不见?
“牧夏……游艇……去见何兴富,爆炸了。”
小敏语无伦次,她小小地退后了一步,还不明白面前的人在说什么。
“楚楚,怎么办?”手机从小敏的手中掉落,呼啦啦地转圈滑到了床底下,“安秘书,安秘书说,游艇爆炸了,牧夏,失踪了。”
她极少见小敏哭泣,此刻见她哭了,只觉得眼前发黑。
不会的,老天不会总拿他们开这样的玩笑的。
“不会的。”她摇摇头,不愿相信这样的话。一定是他们联合起来整她,因为知道她要回去了,想给她一个下马威,所以才故意这样说的。
她悄悄后退,绝对不会上当的。
不会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