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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商业间谍
牧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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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夏不知道这个月对宋楚碧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在这一个月里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东西,却又好像没有失去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
她走的头几天,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了,胃空空的,脑子也空空的。渐渐地,吃饭饭不香,工作没激情,开会发呆走神,每天坐在办公室,文件夹打开了就一直停留在那一页,酒成了不离口的饮料。
原先他的酒量怎么练也练不好,也不屑练,那时却怎么喝都不会醉,莫名成了酒仙。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于是就这么熬过一周加一周,颓废到安大哥实在看不下去,大骂了一顿,才把他从公司丢回家里,让他自己一个人想想明白。
可是一进那个房间,他就会想起楚楚。
想起楚楚,他的心就好像空了一块似的。
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这个,原来是因为她走出了他的生活。
无法呆在房间,就只好去了书房。书房的套间里,月光是不变的柔和,照过清透的纱帘,洒在地毯上,也是不变的角度。只是如今,欣赏这风景的人已经不在了。
思念是一缕缕的,这个家中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太多她的影子,即使逃到天涯海角,那抹身影也会一直伴随。
他不能够退一步了,虽然下了很大的决心,但是退一步的结果就只有消沉,而这,不是他的性格。所以不能够了。
他要找她。
天南地北也好,近在咫尺也罢,他都要找到她。
不管要花多少时间,不管要用多少人力。
电话那头的安大哥听到他的吩咐好似松了口气,而后用非常郑重,非常严肃的语气对他说:“谢谢你能这样想,我会尽力帮你。夜深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养好精神,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好。”
有些情感不用表达,他相信安大哥会懂。
挂了电话,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正静静地躺着那张超声波单子。
单子上面有张照片,布满了褶皱的痕迹,他拿出来放到相框里摆好,眼神渐渐变得深沉。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看这张照片,可是今后,他要每天每天都看。
孩子虽然过早地离开他们,可他不能忘记,他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如果忘记了,孩子会寂寞的。那种心情,他好像能懂。
隔天回到公司,牧夏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竞标合同泄露的问题。因为楚楚走得太突然,他什么准备都没有,颓废浑噩的时候,公司没个做主的人,结果很多事情就这么耽搁了下来,没法处理。
再说,此次招标是开集团为旗下斥资十亿新建的电子商务城而面向全国广告代理商的招募活动,前期广告力度会很强,只要拿下这个方案,未来一年即使没有新案子也能管好员工的收入,所以竞争之大,从第一轮的底价泄漏事件便可得知。
好在他们年前就制定好了备用方案,年后的第二轮竞标安大哥作为公司代表去参加,最终顺利地投了回来。
然而事实上,虽然招标方没有透露泄露事件的主人公,但安大哥凭着这些年打下来的人脉,还是查到了对方公司,竟是频临破产的聚成广告,并且这第二轮公布的价格,只比他们原定的价格高出一点点。
按理说,聚成已经没有能力再参与到竞标的行列,直白一点,就是根本连第一轮的资格都够不到。于是为什么参加,怎么参与,都成了问题。
与底价有关联的,再一联想到简,她的目的就一目了然了。
他曾怀疑她,可真的确认了,却是觉得可惜。以工作态度来说,她是认真负责的,也是踏实勤奋的,如果不是这种心态和状态,她会是一个好员工吧。
人的一个决定,兴许就能决定人的一生。
不管正确与错误。
保安组长拿来了家里书房那日的光碟,真的是很薄很薄的一张,他接在手里,很久之后才放进电脑。
影像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止画面,到简的出现,楚楚的出现。
事实就如他所猜想的那般,为了躲避楚楚的简进了房间,却被楚楚发现。然而也有很多他没猜到的事情,例如她曾把超声波单子放在书桌上,就说明她并不是不想说,而是来不及说,例如她从套间里出来的表情,震惊与失魂,就说明她不是不爱他,而是他从来都没发现。
他怎么会那么笨呢?怎么会那么不理解男女之间的事呢?
以自我为本位,从认定她不爱他,爱着别人的某个瞬间起,那个想法就渐渐地根深蒂固起来,竟到了无法轻易改变的程度。
是他错了,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不信她也爱他。不是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而是他曾有过的念头,等她爱他或者她不爱也好,如今看来都只不过是一种逃避,一种对爱的不确定。
光碟的画面被他停留在简拿着文件夹从套间内出来的时候,她脸上的不安与对门外楚楚的欲言又止,罪与罚,她冷暖自知。
“牧夏,有了证据,只要报警就可以了,交给警方处理吧。”安大哥面上是冷静,但从他皱起的眉头就知道,其实知道了这张光碟的存在,他是愤怒多过松口气。他在公司一向是叫他牧总或总裁,是有多生气,才会称呼他牧夏。
牧夏轻轻摇头,只是若有所思。
“我知道你觉得她是你妹妹,可是这件事不能就这样过去,如果不是事先有所准备,商务城的案子肯定拿不下来,那这期间为了准备这个案子熬夜加班的员工又怎么办。如果是正常的输掉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如果别人有目的性破坏,我容忍不了。”
是少有的严肃,牧夏知道他的心情,“可是,交给警方处理,就只是针对这个案子而已,而这个案子最后是由我们拿下来了,我们损失了什么?还有,安大哥,别忘了聚成,简跟聚成是什么关系,她得到了什么才会帮他?为什么?还有,聚成凭什么参加这次的竞标?背后是不是有人?”
“她有犯罪事实就够了,至于她得到了什么,警方自然会查,聚成也一样,想要凭借这次的项目翻身也不是不可能,方法是人想出来的。”
“不是,感觉很奇怪,聚成手上肯定拿着什么牌。”
“牧夏!”
“安大哥,我没有感情用事,只是怕太着急了反而会错失一些东西,分明有什么是我们还不知道的。”
安南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是阻止不了也左右不了牧夏的决定的,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至于牧夏想怎么做,他还是只能帮他。
“喝咖啡吗?”他轻叹着问。
牧夏淡淡地笑了,说:“安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要谢我就给我涨工资吧。”玩笑开过,安南又沉静下来,“聚成方面我会打听看看。简,就交给你了。别太宽容了,伤的是你。再者,如果她真是你妹妹,你更要好好教育。”
妹妹……牧秋。他都已经快要放弃了,如果简是牧秋,她怎么会这样做?如果血脉相连,她怎么能忍心陷害?
事情一点一点揭发,越是让人感到一切美好的感情都渐渐湮灭。
当晚回到家中,很奇怪的感觉不到冰冷的空静,只是多了客厅电视传出的声音,某个女人尖叫着说着外国语。
他心里一惊,是楚楚吗?只有楚楚会在这里看电视,只有楚楚……
从玄关到客厅,是不长的距离,他想跑进去,脚步却感到异常的沉重,这样一步一步地迈着,就犹如绑着铅块般的困难,就连呼吸也变得不顺畅。
前厅的沙发上窝着一个小小的人儿,被子从头上开始包住整个身体,只露出一点点鼻尖,和一点点碎发。
“楚楚?”
听到声音,她转过脸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由紧张变成了失望。
“牧总。”她松开被子站了起来,恭敬地低下了头。
“嗯,”他淡淡地应了声,忍不住在心中嘲笑自己,楚楚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看什么呢?”
简的眉毛纠结了起来,似乎不相信他会突然这样聊起闲话来,而小小声回答了问题:“连续剧。”
牧夏放下公事包,人也跟着坐到了沙发上。
楚楚也爱看连续剧,看到激动时便张牙舞爪,也会不带脏字地大骂剧中的恶角,他曾嗤笑过她,却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她的那个样子,好像还在脑海中保存着,想着想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简犹豫了一会儿,这样一个闪亮的存在感就在身边,想要忽视他似乎真的很难,所以他一笑,她就好奇了,忍不住问:“笑……什么?”
“这个剧讲医院互换了孩子的故事,现在女二要做DNA检查认有钱父母,一点都不好笑啊。”
牧夏一怔,转头看了她一眼,才说:“没什么。”
“你看吧,我先上去了。”
“是。”简点了点头,因觉得他突然变得奇怪了而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血液的流动,就突然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而牧夏早已顾不得她的反应,只是疾步往楼上走。
是了,DNA检查,简就在眼前,他何必花那么多心思去美国找,只要检查不就行了吗?这么长的时间,他都在干些什么啊!
赶紧联系了大学的师兄,确认了需要的东西,剩下的就只是等简明天去上班了。
如果简真是牧秋,而何兴富是在利用她……
他就真的不会放过他了。他已经足够宽容,如果何兴富一直要这样下去,他也救不了他了。
虽然师兄说同母异父的检查会比较复杂,但他应该是知道他着急,所以意料外的,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在送检的隔天下午就出来了。
送到他手上的牛皮纸袋很轻很薄,因为只是私人帮忙检验,所以拆封后,里头只有很简单的纸,堆满了两人的数据,在最后一栏,结论是——
关系成立。
成立……
也就是说,猜测终于变成了肯定的事实。
简,是牧秋。
一直以来都是半信半疑,事实上是觉得不可能的成分多一些,然突然得到了确认,心里面并不是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是各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现在要进行的事情怎么办?
今后又该怎么办?
简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又会怎么样?
从美国传来的消息所得知的情况是,她一直过得很辛苦,那么,如果知道他是她的兄长,她会认他吗?
她看起来是倔强的,坚强的,也是薄情又寡义的,想来,也不过是这些年的经历造成的,如果他能早点找到她……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这是……”
安南送茶进来时看到摊在桌上的报告时,也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此刻的感觉,对他来说,简和牧夏就像两个极,两个个性全然不同,给人感觉也全然不同的两个人,所以这份报告,绝对是意外的事情。
牧夏看着窗外没有动作,只是听到安南的声音时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话:“安大哥,你说,我该认她吗?”
这倒难住了安南,在他看来,简并不是个善良的女孩子,虽然不知道现今的样子是不是她的本性,但把她放在牧夏身边,就像是个定时炸弹一样,猜测不到她会有的反应,而且她会不会变,也是个未知数;但另一方面,如果以牧夏的角度来看,当然是希望能给失散多年的妹妹一个好的生活,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连这点都不理解的话实在说不过去,最重要的一点事,牧夏所想要做的事情,他只能无条件去支持。
所以该不该,“我也不知道。”
最终,他只能这样答道。
牧夏不笨,他能想到的事情,牧夏都能早他一步想到,甚至比他想得周全,这也是他一直跟他走到现在的原因,但与公事上不同,遇到私事时,牧夏就会变得比较犹豫,怎么说呢?公事上的天才,私事上的笨蛋。
微微叹息,“牧夏,不急,慢慢考虑吧,也得想想,要怎么做才能令她比较容易接受这个事实。”
突然多出一个哥哥的事实。
也许牧秋根本不想要有个哥哥,也许牧秋会怪他怎么现在才找到她,又如果她的本性是善良多情的,也许她会高兴这个结果。
“嗯。我慢慢想吧。”
回到家时又是九点多钟,简还是像那一晚那样窝在沙发上,看着前一晚看的那部连续剧,场景是一样的,人物是一样的,事件也是一样的,可是,感觉却不同了。
她是牧秋啊。
你是我的妹妹牧秋。
他站在客厅玄关看着她,话都已到了喉咙处,却在她转头发现他的时候又咽了回去。
“牧总。”
她微点头,一如从前那样称呼他。
“恩。”
轻应了句,他走到她身旁坐下。
她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是适应了他这样反常的行为,又转回了头继续看连续剧。她看得很认真,跟楚楚一样,到了激动处会咬牙切齿地诅咒电视里的人,不同的是,楚楚是用国语夹杂其他的外语,而牧秋用的是英语。
“在美国,呆了多久?”两人相对无语,还是牧夏首先打破了这平静。
而口中的念念有词被打断,简愣了一下,才回道:“十几年吧。”
十几年……“从小在外国长大,回来还习惯吗?”
眉间皱了一下,“托您的福,习惯了。”
牧夏一直用余光看她,这么近的距离,又怎么会看不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兴许是对她造成了烦恼,可是想要体贴关怀的心却是怎么也压抑不住。而除了这个,他还有更想知道的事情。
“何兴富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知是否问题来得太直接,搁在脸颊和膝盖中间的手指很明显地抓紧了,在被单上留下了深深的折痕。
“不认识。”
“你的手出卖你了。”他指出,看到简慌忙地松开了手,不觉地叹了口气,“怎么认识的?”
简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咬着下唇,轻轻地摇头。
“简,我只是想知道他给了你什么条件,让你帮他。”
她还是一径的沉默,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态度,让他觉得毫无办法。
“我手上有你偷合同的证据,如果你不承认,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承认,如果我对你有什么想法,不会现在来问你,你懂吗?只要你说出来,我保证你一点事都没有。”
他真的,只是想知道何兴富给了她什么,而且想要听她本人亲口说。
“牧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从公事包里拿出光碟放在茶几上,“这是原件,何兴富能给你的我一样能,而且可以给更多,你考虑考虑吧。”
这样迂回的战术,如果被安大哥知道,一定会被嘲笑的吧?可是能怎么办呢,就连他自己,也对简会有什么反应这件事没有自信。所以即使是这样迂回,也想让她亲口对他说出真相,也向他寻求帮助。
事实上,商业间谍这件事对于简来说也并不是容易的事。
最初的时候,她的确是因为钱而回国,因为钱而找上楚楚,因为钱而入住牧宅,也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时何兴富找上她,这份工作的报酬对还在打着散工的她来说是有相当的吸引力的,而且何兴富的要求并不高,他为她提供线索,而她只要套取有用的资料,重点是并没有时间限制,另外,就是在他需要帮助时,尽量帮他。
在她看来,这些都不是硬性指标,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规范,所以怎么做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甚至可以随着她的心情来做。
然而现在想想,她也真是单纯得可以。
当何兴富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出现在牧夏和楚楚身边时,她才明白,任何的工作都不可能随着自己的心情来做。退而求其次地讲,她是为了生活,为生活所逼,不能由着自己来也是当然,别人没有资格评断她。
但是,渐渐地,她却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在夜里,她常常会因为心虚而惊醒,直到那日在书房……
那日她因心急而逃到里房,结果来的人不是牧夏而是楚楚,见到她时,宋楚碧的表情是沉沉的震撼,这不由得让她想起,她曾以朋友之名,跟宋楚碧一起度过的时间,这让她隐隐地生出内疚来。
内疚是什么,她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才发现是沉沉的隐痛。
在宋楚碧看来,她是个背叛者,而在她看来,宋楚碧是个笨笨的,受伤时会假装冷漠,实际很善良的女人。她的人生走过了二十年,给过她温暖的,宋楚碧可以说是很少数人当中的一个,所以当宋楚碧在走廊倒下时,她几乎就忍不住要冲出去扶起她。
可是她是自私的,最后一刻,理智却不能让自己这样做。
那是很漫长的一天,就在那一天,宋楚碧走了,牧夏也颓废了,可她还是留下来了。
对于牧夏,她有着与对宋楚碧差不多的感情。第一次见面,他沐浴在灯光中闪耀的样子,就已经深深烙在她的心中,那种亲切和不知名的感情对她有着某种程度的吸引力,引得她无法抗拒地走到了这一步。
当他坐在她身边老神在在时,当他得知她受伤第一时间到医院时,那种感情只是渐发浓厚。
于是为生活所逼成了正当的借口,成了留在他身边的正当的借口。即使做着不好和不光彩的事情。
人们总说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秘密,谁能想到,牧夏竟然会在自家的书房装闭路,她就这样傻傻地踩进了陷阱当中。
可以预想到的是,不管如何,这笔账都不会到何兴富头上去,她也无法供出他来。这样做的后果,只能是她独立承担。
牧夏说会保证她一点事都没有,可是生意之人说的话,可以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