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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新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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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飞机上的时间有多漫长,宋楚碧几乎感受不到,因为在上飞机没多久后,她就沉沉地陷入了梦乡,仿佛梦到了苹果树的延续。孩童的哭闹声,妇女的安抚声,人与人的交谈声,报纸翻动声,喝饮料,吃东西的声音,安静与嘈杂,都在梦境中变得遥不可及。
后来空姐叫醒她,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清醒过来,那一刹那,所有的过往,都像浮云在脚下,抓不到,模不着。
下机后,看着人潮涌动的机场,团聚与分离,快乐与伤悲,她才终于有了感觉,她,离开了她所熟悉的地方,来到了美国纽约这个城市,这个对她来说,相对陌生的城市。
父亲在这里设有分公司,有房子有员工,有人可以照顾她,可是既然她选择了离开,就不应该再做父亲护佑下的孩子。她所选择的路,必须由她自己走下去。于是,她又买了去法国的机票。
父亲也许料不到,又也许很快就会发现,但她并非舍弃了容易走的路,而是,希望在安稳之前,希望不够坚强的她,在变得更加坚强之前,能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成为不那么令人担心的宋楚碧。
她也需要生活的勇气,独立的勇气,带着些许的惴惴不安,最后的目的地,是一个梦想的小镇,有宁静的城堡,有温暖的阳光,和不太多的人。
很小的时候,母亲为她办了一张卡,是连父亲都不知道的。过世前,母亲每年都会往卡里存一笔压岁钱,因她一直都没有用到的需要,那卡也就没有动过。后来父亲给了她桃缘馆,作为挂名CEO,虽然没有过多干涉桃缘馆的经营,但每月的会议,她倒是一次不漏的参加了,所以做为工作的纪念,每月工资的一小部分,她都会存到这张卡里。
只是从来没想过,这张卡到现在,会变得如此重要。
也因为有了这卡,租房子变得顺利,让她没有经历太多挫折。
几日后,她搬进了那个小小的房间,房东提供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一张书桌和椅子,简简单单的装修,四面涂白的墙壁,没有太多的花样和颜色,但是胜在户型方正,而且打扫后干干净净,她反而喜欢。
房间的一侧有扇窗户,白日能够照进暖光,夜晚能够看星星。从窗户往外看,还可以看到周围的草坪,优美的风景。
铺上床单被铺,单调中终于有了点色彩和人气,而房间格局虽小,她却很是满足。
等收拾好了房间,肚子咕咕直叫,她才发现自己饿了,可是,她不能让自己饿到,至少一日三餐,不管有没有胃口,都得按时吃好。
这么一想,她立即从小衣柜里拿出小背包,装好钱包和手机,再穿上外套和靴子,已经装备完毕,出门觅食。
由于错过了午餐的时间,所以街上的人并不很多。宁静和缓的风,柔和的光线,乃致于街边的建筑,都是极美的风景。
她进了路边的一个小餐馆,馆里很安静,只有柜台边的两个老先生在吃东西,边低声聊着天。
进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发出了响声,两个老先生朝她看去,兴许是因为看到中国人,两个老先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朝他们微微一笑,点了餐后在窗边坐下,就这样静静地看起触目所及的建筑来。
餐馆的对面,是一个画廊,虽然这里的每一个建筑都有自己的特色,但其中,这画廊较之其它的,似乎又突出了一些,她的视线,忍不住就这样被牢牢吸引住了。
此时那扇红框的门由内往外推了出来,是一个穿着休闲服的黑发男生,皮肤很白,低着头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中国人。他乡遇国人,与以往旅游时的心情全然不同,隐约竟生出了期待来。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即便是国人,她也不会主动与人聊天,所以到底在期待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收回视线,她掰下一小块面包吃起来,听到门上的铃铛又响了几声,原先以为是老先生们出去了,但是随后听到点餐的声音,才知道是有人进来了。
来人点餐的声音其实不大,但似乎与老板很熟悉,就连声音都透漏着愉悦。相比起来,她就有点小小的苦恼了。
前菜竟然习惯性地点了冷头盘,不能吃,退回去又觉得不好意思,不由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坐这吗?”
不太流利的中文在头顶传来,她惊讶地抬头,模样是刚才从对面画廊出来的男人,刚才他低着头没看到长相,但是这身衣服,她还没健忘到过目即忘。
没等她回答,他已自动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楚……碧!”
他用怪怪的发音叫她的名字,她心下一惊,立即想到也许是父亲的人,而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得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说:“嘿,不记得我了吗?”
她强自镇定地低下头,知道从上往下看的话,刘海垂下的角度几乎可以遮住大半个脸,又用法语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不可能啊,”他低低地说完,长腿一跨,人已挡住了她的去路,声音开朗地说,“嘿,我记得你是楚碧,我是Henry,真的不记得?”
Henry?她想了想,摇头表示不记得,说了“抱歉”,绕过他就打算离开,Henry却对自己的目光很自信,一头热地跟在她身后继续说,“以前我去中国时在咖啡馆见过你,Allison还好吗?”
脚下一顿,Allison?集美?
再抬头看他,蓝眼黑发,那段生命中小小的插曲突然在脑海里涌现,他是那个汽车集团的年轻CEO?
她的表情很好懂,他高兴一笑,很公式化地说:“很高兴见到你。”
语气像第一次见面似的兴奋,又像见到很久不见的老朋友般激动。
于是她不自觉地也就跟着他说:“Bonjour。”
遇见Henry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另一方面也觉得挺神奇,世界那么大,两个毫无干系的人却能够相遇,禁不住让她想起一句话:萍水相逢,也是缘。
所以当他有礼地请她坐下时,她终于没有再抗拒,只是,对于他竟还认得她的这件事,感到奇迹罢了。
坐下后,继续烦恼着拨弄盘里东西的当口,他点的东西也上来了。看了她一眼,问:“不喜欢吗?”
她迟迟才反应过来,摇摇头表示不是,“只是不能吃。”
他似乎不是很明白不能吃的意思,但也没有问什么,只是说:“跟我的换?”
她想摇头拒绝,他已经动作很快地交换了盘子,与她不同的是,他点了热头盘,仿佛只是想吃个简单的午餐。
她稍稍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现地太明显,否则他怎么能猜到他那盘东西,她可以吃?
疑惑终究没有问出口,最后说了“谢谢”,才开始用餐。
味道很好,Henry好像也吃的很开心,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楚……碧……”
叫着她名字的Henry,怎么听都觉得发音很别扭,她微笑说,“Anne。”
他恍然大悟,又仿佛松了口气,说:“中文太难了。”
她赞同地点头,汉语博大精深,当然难,以前听说法语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但学过之后,朋友当中也有相当一部人并不认同这一说法,虽然并不是觉得法语不好。
就她而言,学法语的契机不过是因着小时候母亲的一点兴趣,事实上,当初因为没兴趣而没有好好学习,后来旅游时在巴黎待过一段时间,才渐渐产生了点兴趣。只是人不在法国,没有需要用到的时候,就总是忘记了自己会法语这件事,想想,还挺好笑的。
“法语说的很好。”
对于他的称赞,她只是觉得自己还远远不足,虽然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但要是遇到专业一点,或者突发的问题,兴许她就应付不来了。
然笑笑,礼貌上,她还是说,“谢谢。”
隔了一会儿,他问:“来旅游吗?”
因为他吃的很慢,所以看起来很是悠闲,就连对话,也是缓缓地进行,丝毫没有突兀或者尴尬的感觉。
她想了想,旅游吗?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一直呆在这里,所以这个稀疏平常的问题,就突然变得有点难以回答起来。
Henry微微一笑,也不介意她答不答,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许久,她才道:“不是。”至少,不是来玩的。
这下倒轮到他意外了,“你自己?丈夫呢?”
她淡淡一笑,说:“我自己来的。”
说着的时候,头盘吃完了,侍者收走后又端了汤上来,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虽然努力微笑,却抑制不了心中悲凉的痛感。
她怎么还会想他呢?明明想要忘了他,可Henry一提到,脑海里还是不自觉地浮现他的身影。
那日最后的见面,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说:“这里有我就行”。
也许是他对她有点内疚吧,她却已经无法再呆在他身边。
直到用完了甜点,她的肚子塞得满满的,他才又开口说话:“对面的画廊,要去看看吗?”
她婉言拒绝了他的邀请,出了小餐馆后,沿着路边慢慢地行走。
午后的阳光像薄薄的纱,朦胧地洒在街上,只称得风景无限美好。
他很厉害,竟看得出她很想进画廊看看,只是对她来说,加上这次,他还只是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连朋友都称不上。不管从什么角度想,都不是适合跟她一起去看画的人。
过去安逸的生活没有赋予她惊人的智慧,她依然很笨,依然不懂得妥善处理人际关系,而这些,都是她今后必须学习的课题。
她不求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求懂得生活的美好。
自立,坚强。
不再不知世事。
不再柔弱不堪。
成为懂得自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银行卡里余下的钱,不知道还能用多久,而新的生活,还需要新的工作来支撑。在这个小镇,找工作其实不难,但要找好的工作,就很难了。以她自身的条件,她也明白眼高手低行不通,但劳累或者不定时的工作,她却绝对不能接受,不是怕辛苦,而是霍少的话言犹在耳,她不敢不从。
毕竟如今,能为自己负责的,就只有自己。
厨房洗碗兼职,业务员,广告营业员,美甲化妆师,甚至专业钢琴师的招聘都有,最后,楚碧选了一份面包房的工作,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时间不长,而且这个时段基本没人,虽然工资不多,但考虑再三,加之她手头不紧,这份工作,倒是目前最适合她的。
面试她的是一位华人学生,看到她也是华人,法语也流利,几乎立时就定了下来,让她长吁了一口气。这位学生还告诉她,在这面包房工作很轻松,无事时可以做自己的事,看书或者喝咖啡都行,在她应聘之前也是一个学生在职,只是因为新学期开学了不得不辞职,职位才会空出来。
工作就这样定了下来,她自然也舒心了不少。
刚开始的几日,不知什么原因,老板一直没出现,后来见到了,才知道是个比较有年纪的男士,虽乍一看觉得有些颓废,但相处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他风度翩翩,待人有礼。
之后每次来店里看到她工作踏踏实实,安安静静,到下班的时候,就会让她带些卖剩下的面包回家。如此一来,省去了一笔早餐的费用,她自是感激不已。
以前从来没想过的,几个面包,就能让她这样感动。然而独立生活,似乎真的让她学习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体会到的,阳光,雨水,食物,都能让她心怀感激。
随着时间的流逝,生活也在继续。
小镇很平静,没人认得她,父亲也没有找来的痕迹,于是心头的担子,好像也随着时间的流走,而渐渐地放下了一些。
拿到第一份工资时,是老板亲自给的信封,薄薄的五张,几乎感觉不到厚度的手感,但却是她诚心诚意工作的果实。
钱真的很重要,到现在,她才终于体会到母亲为何对父亲那样毫无怨言,一个员工,对靠着工资生存和养育孩子的员工来说,这份钱有多重要,她才终于体会到。
活了二十几年,她从未为钱烦恼过,到如今才懂得这样平凡浅显的道理,好像,真的白活了。
把信封整齐叠好,好好地收进口袋里,有了切身的感受,就更懂得了这份珍贵,然后这份珍贵,也就成了感激生活的一份子,长久地留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