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遭逢突变(2) ...
-
叩叩两声,安秘书推门进来,放了杯咖啡在桌上,说道:“总裁,夫人已经回家了。”
牧夏听完把身子靠向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安大哥,标书有后备方案吧?今天下午开会重新讨论一下。”
安秘书吃惊地问:“怎么突然?”
“上午巡视的时候,听说简没上班,”他说着突然笑了,“我今天可是给了她好机会,到底我的直觉准不准,就看她的表现了。”
“怎么说?”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早上走的急,把标书漏在书房了。对了,餐厅预约了吗?”
“预约了海上浮宫,现在走吗?”
“嗯。”牧夏站起了身,顺手拿了挂在旁边的外套,对他说,“你也休息吧。”
“是。”
安秘书一直送他到停车场才转身回去,牧夏启动车子的同时降下车窗。
空气已经没有之前那样冰凉。
阳光从云层中穿透,撒得满地金黄的颜色,充满了朝气蓬勃的景象。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接,虽然有些失落,但就像他所想的那样,他们来日方长,于是心中又生了希望,只要他不放手,宋楚碧就只能一辈子是他的老婆。
我爱你之类的话说不出口,即使说出来她也不会信,唯一的办法只能慢慢地夺取她的心,愤怒,受伤,争吵,都只是伤害彼此的方式,如果是他用错了方法,从现在改正也不迟吧。只是因为他的不懂爱情和不懂表达而错过就实在不值。
反复的断掉重播,那头终于接起了电话。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浅浅的呼吸声还是借由话筒传达了过来,牧夏浅浅地笑: “楚楚,我去接你,一起吃饭吧。”
楚碧沉默了许久,他突然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担心她会拒绝而屏住了呼吸。终于她的声音沉静地传来——
“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他松了口气,不管什么话,总好过无话可说,“那你到家门口等我,我在路上,很快就到了。”
“知道了。”
她说完很干脆地挂了电话,嘟嘟嘟嘟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牧夏微叹,虽然他们之间很少通话,但之前,她几乎都是等到他挂断才会卡掉电话,除了她生气的时候。
前人说得对,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打起精神驾驶,凉风急速地在颊边掠过,顿时清醒了不少。
到达的时候楚楚已经等在停车场,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侧影修长纤细,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
虽然身影不像,但他却无法自抑地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经常在校门口等他的样子。那时的心情重现,虽然感伤,又觉得感恩。
“楚楚。”他从窗户探出头来叫她,她就像是从冥想中被惊醒似地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才慢慢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怎么穿这么少?”他语气温和,惹得她神情古怪地看了看他,全然是一副“你有病”的眼神,看得他不由得轻轻一笑,就像是新婚旅行时的样子。
这个样子,反而显得刺眼。
她收敛起眼神,面无表情地转过脸不再看他。
车子驶了一段时间,道路的风景渐渐熟悉,两排标志性的凤凰树告诉了她他们的目的地,可那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不知道牧夏安的什么心,可是这里是令她伤心过一回的地方,被放过一次鸽子的地方,她并不想要重温那种感觉。
然再多的想法,终究还是在沉默中湮灭。
他下车后帮她开了车门,一脚跨下车的时候他顺手就牵了她的手,手指坚定,丝毫不容她的反抗。
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垂下脑袋被他拉着,也没了反抗的兴致。
餐厅是同样的灯火辉煌,服务员是同样的优雅有礼,座位也是同样的偏僻,同样在那个有灯饰遮掩的地方。
跟那时一样。
“吃什么?”他翻着侍者递过的餐本,一页一页仔细地看。
她则无心地翻着餐本,随便指了一个。
“就这样?”倒是牧夏不以为意,又帮她点了其他配点,又为自己点好了,待侍者复述了一遍,才满意点头。
“三哥开餐厅确实有一套,下个月三号店也要开张了,楚楚,到时我们去参加开张典礼吧。”
不知道他的三哥又是哪个,只是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没话找话讲,她正发着呆,思绪飘飘荡荡,也懒得理他。
他碰了一鼻子灰,倒也只挑挑眉就这样过去了。
兴许是两人实在太安静,他想了想,问道:“楚楚,你要跟我说的事,是什么?”
她终于抬头看他,半晌,又垂下了眼帘,从包包里拿出透明书套,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稍微变了脸色,随即镇定下来,冷静地说:“我可以解释。”
“为什么这样做?”她语气冰冷,双眼却是怎么也不看他。
“你看着我说话。”他微皱眉如是说着,即便他想改,前提是她得给他机会。
“为什么这样做?”她却不理,只是执着于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他轻轻地反问,声音抖得沉了下去,“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她甚至都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怒气,所以更加冷然,“是,我是不知道,也许在你眼里我可能只是一颗棋子,一个傀儡,一纸契约,什么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你的批准,只要让你不顺心,你就想毁掉吧。你不让我自由,可是你不能连我交朋友的权利也要干涉,健哥哥对我来说……”
“宋楚碧!”他打断她,因怒气而变得更加深邃的眼睛在璀璨的灯光下闪闪发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从她嘴里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更不想听到那个男人对她来说有多重要的话,可是,他想了那么久,更加明白的是,他不能因为那个男人而轻易动怒,不能因为那个男人而毁掉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不能因为那个男人,让二人之间越行越远。
轻轻哼了声,他又连名带姓地吼她,她最不喜欢他这样称呼她,最不喜欢。撇开头去,她冷静下来,说:“牧夏,我以后不会见健哥哥,你放过他吧。”
她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处,就像在她对面的他是隐形人一样。
他的心情翻滚,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他希望她与丁振员从此不要再见面,却又明确地感受到了她的不快乐,所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他一时,竟无法分辨。
到最后,牧夏点的菜几乎都没有机会上桌,除了前菜和小点。
楚楚一直没有动手吃东西,说完那句“你放过他吧”之后,就一直没有动。
两人各有所思,皆是一径的沉默。
有时想要说的太多,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
餐厅中央突然响起悠扬的钢琴声,这是餐厅的每日活动,只在中午表演的特别节目。
他回过神来看向她,发现她的视线正朝着钢琴的方向看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餐巾丢开,兀自坐到了她身旁的位置。
“楚楚……”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受惊般抽手的举动,不觉又皱起眉来。
“干什么?”
她转过头来,眼神充满戒备。
有一丝丝莫名的情愫在胸中萦绕,牧夏看着她慢慢地说:“楚楚,我们这样多久了?”
她沉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只能沉默。
“感觉我们已经闹了很久,但其实只有三个月,我以前从来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但是这三个月,为什么像三年一样长?”他顿了一下,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她很笨,自然不明白,如果她能明白他所想的,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说的没错,这三个月就像三年一样长,往后的日子,也会如同现在一样漫长。他们只是契约啊,本就不该放入感情,她一开始就错了,所以才会觉得绝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中绝望。
她会走的,在书房看到简的时候,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她就决定了,她会走的。
她不要让孩子知道自己是个不被父亲期待的小孩,更不要让孩子看到父亲同别的女人在一起。孩子还小,只要有妈妈就够了,她现在想要的,不是牧夏,而是给孩子一个充满爱的环境,让孩子知道,自己是在备受期待中降生于世间的。
等到契约结束,如果还能遇到疼爱她,疼爱她的孩子的男人,她,会跟那个人结婚的,让那个人填补父亲的空缺。
“也许刚开始是契约,但是我们都……”
她头痛地揉揉脑袋,“别说了,接电话吧。”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铃声用的还是她从前开玩笑设置的那个,可是,这样的细节发现只是平添她的烦躁感。
也许她不爱他了吧,当发现腹中的宝宝开始。
“什么?”
牧夏略高的声音钻入耳朵里,让他接电话,他就真的接了,想想真是好笑。这样想着,她的嘴角就真的生了一抹飘渺的笑。
公司出事了吧,能让他这么紧张的,也就这个了。
她率先站起身,说:“走吧。”
人已先行了一步。
牧夏眼明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也跟着站了起来。跨出一步反走到她前面,一边接着电话一手牵着她。
他的腿长,一步当她两步,玻璃倒影中,她看到自己穿着平底鞋,小碎步无声地跟在他身后的样子,竟想到了长腿叔叔,和灰姑娘。
出了门口,他正好挂了电话,便拉着她径直到了停车场,手一甩,她整个人就像失重一种转了半圈,后被他一推,背后结结实实地贴到了车窗上。
“你干什么!”她惊声尖叫,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得小心再小心的情况,心里的怒气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楚楚,公司出了点小问题,需要我去处理,我们晚点再谈,不,下午谈,好吗?”
开口闭口公司,管他什么公司什么问题,推开他的手,她护着肚子往旁边退,“要谈的,已经谈完了。你走吧。”
她说完立即转身,殊不知一辆刚进停车场的车已经逼近身边,车速不快,可是她转身走得匆忙,等看到车头灯的亮光时不禁愣了一下,竟忘了要往后退。
仅仅半步的距离,车内司机也被突发的情形吓了一跳。
他匆匆下车,急忙跑到二人身边问道:“没事吧?”
没事才怪。牧夏背后一片火辣辣,疼得呲牙咧嘴,可是楚楚在怀中,他一个激灵,赶紧坐起来检查她的情况,却被她一脸的苍白吓得不清。
“楚楚!”他唤她,只换来她清浅的呻吟。
“哪里?伤了哪里?”他紧张地摸她的脸,可是她刚刚被他护在怀里,应该没伤到才对啊。
她喘了口气,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子,乞求道:“去医院,去医院……”
再多的话无法说出口,她好奇怪,好奇怪,好像有什么在身体里渐渐消失的感觉,不安,害怕,担心,太多的情绪同时出现,又被疼痛覆盖。
“好,去医院,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那些静止中的声音,如暗潮汹涌的海浪在耳朵里轰鸣,在血液里奔腾。他呼吸急促地等在门外,早已失了冷静。
楚楚竟然怀了他的孩子,而他不知道。
当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冷汗直冒,双唇发抖地低吟着孩子的时候,他的世界就好像突然被她颠覆一样。
眼前一晃,霍少君的身影出现在玻璃窗的那边,正从房内出来。
“六哥!”
他迎上去,霍少君看了看他,却不说话,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膀就走开了。
该怎么理解这个情况?
牧夏睁眼看着天花板,背后倚着的墙,里边就是她,她的肚子里,有他们的孩子,而那个小生命,还没走进他们的生活,还没来得及在他的意识中占据一个地位,就已经先一步离他而去,离她而去。
她竟然什么都没告诉他。
他闭上眼睛,睁开,回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去看她,她只是面色惨白地平躺在床上,暖气喷出烟雾,更显得她的毫无声息。
开了门进去,悄然握起她的手,有种熟悉的感觉。她的手跟以往一样冰凉一片,在他的手中,跟孩子手一样细小。
走廊传来急促的哒哒哒的回响,到门前突然消失。
门被用力撞开,宋向麟的声音紧接着传入耳朵:“怎么回事!”
牧夏轻轻摇头,楚楚还躺着,他什么都不想说,也不知该说什么。今天意外太多时间太少,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完全接受,何况岳父。而且安慰太矫情,陈述事情的始末又太麻烦,不如沉默。
“爸,坐吧。”
宋向麟也无语,坐在沙发上,只是有点失神地看着她。
时间在沉默中悄悄溜走,就连手表上秒针跳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室内突然响起手机铃声,牧夏和宋向麟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
“爸,接电话吧。”牧夏说完,低头轻轻地搓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她的指尖。
宋向麟接起电话“喂”了一声,走到门边的时候,不知那边说了什么,脚就这样僵在了原地,停顿的动作太明显,以致于牧夏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久久的沉默后,宋向麟才问:“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声音中是不敢置信的语调。
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牧夏想着想着,才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竟然一点都不关心了。眼前看到的,就只有她的脸。
“爸,要是有急事就先走吧,我在这就行。”
她的眼角在这句话后聚集了一颗圆滚滚的,透明的水珠,随后顺着眼尾滴在枕头上,消失不见。
“醒了?”他紧张地问。
她的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渐渐变成了小溪湿润了枕头的一方。她醒了,却没有睁开眼睛。
是因为他吗?
如果不叫她出来见面,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小牧,跟我出去一下。”
宋向麟的声音在沉默的空气中传播,夹杂着消沉和叹息。
他放开她的手,为她掖好被子才转头起身,随宋向麟走到门外。
宋楚碧睁开眼睛,透过门上窄长的长方形玻璃,看到牧夏的侧脸,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他的脸上,竟然出现了震惊,随后变成错杂的表情。
她的意识渐渐飘远。
那个明亮的早晨,当她从健哥哥的车上跳下来,旋风一般地闯入牧夏家中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了。
那时他那样自信,浑身散发光芒,不知不觉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可是之后,她好像常常看到他面上露出深刻的表情。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也许还是以前的那个他,而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也许也还是从前的那个她。
他们的婚姻,似乎只能以这种无言的结局来告终。
只这一次吧。
即使是逃避,也让她自己做主一次。
就这么一次。
她闭上眼睛,任自己沉入黑暗之中。
恢复意识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父亲的声音,不在近处,她睁开眼睛找,窗户边,父亲正站着打电话。
“别过来了,楚楚应该不喜欢这个样子被看到……不用太担心,静养一段时间身体就会恢复,我是担心孩子心理不好受,小牧那孩子也……哎,都是我的错,当初如果不是我提出假结婚……希望吧,只能往好了想,如果楚楚知道……”
宋向麟的声音戛然而止,行走的动作也因心脏突然的狂跳而停止。
“爸,”她抓紧了被子,竭力抑制声音的颤抖,“你刚刚,说什么?”
宋向麟倒吸口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扑了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听了多少,从哪里开始听的,她的身体和孩子……
“楚楚,你醒了?有没有哪里……”
“爸!”她打断他,“爸,你刚刚说了什么?牧夏……”她混乱地摇了摇头,“你说是你提出假结婚,不是牧夏?”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总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是牧夏提出来的?生意出问题的是父亲,为什么会觉得理所当然是牧夏提出来的。
“楚楚!楚楚,你听我说,是爸不对,都是爸的错,就像我刚刚说的,公司根本没出问题,结果只能以假结婚为眉目让你们在一起,虽然开始很不愉快,但是你们真心相爱了不是吗?一切都是爸的错,你怪爸吧,不关小牧的事,今天的事他也很伤心,这会儿正跟医生会面,等会儿就过来了,你要气就气我,但是现在,你的身体要紧,躺下吧,为了自己也得躺着。”
父亲的手扶在她的双臂上,可躺着还是坐着,楚碧已经意识不到。
爸急坏了吧?连说话都颠三倒四,可真相大白了,父亲跟牧夏都知道的事情,她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无怪乎他不爱她,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但是送上门的那一刻,她就只剩下了廉价。
空洞地看着眼前,天花板白的发亮,没有杂质,许多过往过电影一般在眼前浮现,慢慢地,她的嘴角勾了起来。
“爸,我不爱他。”
门静静地打开,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在寂静的空间,他还是听到了。心里所想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了,又是另一回事。他缩回跨进门的脚,门又毫无声息地关上。
“楚楚,不要说违心的话。”
“爸,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
她嘴角微笑,眼神迷离,却只显得她的极端消沉,单薄的身躯,就像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
宋向麟的心隐隐作痛,如果他们不相爱,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爸,我求你件事。”
世上的人都知道他们相爱,为什么只有她蒙在鼓里,她这样子的没生气,不正正说明了她的心吗?
他皱起眉头,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刘海,轻声说:“好,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