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敌共寝》米缇

103、他的心这样软 虽然有所猜

　　虽然有所猜测，可楚碧却没想到，她看见的竟然是这样糟糕的状况。
　　牧夏口中的恩人，几乎是木乃伊程度的包扎，她看过牧夏手上和腿上的伤，因为并不那么严重，也因为那层皮脱落掉了，没有附着在表面，所以治疗过后，伤口几乎是看不见的，可面前的这个人，这种程度的伤，这样大的面积，恐怕……
　　她用手捂住嘴唇，有点害怕，也有点无措，牧夏却不同意，硬是扯下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说：“楚楚，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是救我的人，从事故到现在，还一直处在昏迷当中。”
　　她不禁问：“他的家人呢？”
　　“家中只有老母，还没结婚，没有老婆孩子，也没有其他亲人。”
　　她伤感起来，“那他的母亲呢？怎么不在这里？”
　　“她年事已高，安大哥找到他后，他有短暂醒过来几分钟，也只交代了不要让他母亲知道，而且他的伤势太重，现在除了隔离和输液，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他的母亲知道了，也是徒增悲伤，医生说看他的意志，可是情况并不乐观吧，之前休克时细胞已经损伤，即便醒过来……”
　　牧夏无法再说下去，以至于这个人为什么会救牧夏，怎么救的，也都暂时成了一个谜团。
　　楚碧抓紧他的手臂，慢慢地靠在他的身上，想给予他力量和安慰，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牧夏说这些的时候，表情中是无法掩饰的哀伤，他的心这样软，这些事他藏在心中没有告诉她，一个人该有多难受？况且，她猜，牧夏定然是希望告诉此人的母亲的，毕竟，儿子只有一个，要是有个万一，他怎么去填补那个位置，怎么能不让他的母亲来见他最后一面，对于此人也是如此，怎么能够不见母亲最后一面，就这样离开……
　　“牧夏，我们，去找他的母亲吧。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他的母亲也便是，我们去求得她的原谅，好不好？让她来见见她儿子，好不好？”
　　她的目光盈盈，承载了太多复杂的感情，他却似乎能懂，因他打开了自己的心，她也打开了自己的心，不知何时开始，他们竟然开始慢慢互相了解。
　　在这样难受的时刻，他该觉得欣慰吗？
　　“嗯？好不好？”得不到回应，她只得固执地又问一次。
　　他终于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她也放下心来，可是她似乎能够预想得到说服此人的母亲，会有多么困难，对他们来说，他们是恩人，可对他的母亲来说，他们却是害了她儿子的凶手。谁能轻易原谅伤害自己儿子的人？
　　脑袋开始隐隐作痛，前两天开始便无端地不安起来，让她休息都休息不好。今日才知道，原来是因着这几件事。
　　自嘲一笑，女人的第六感，还真是出奇的准。
　　“牧夏，搬个椅子坐下好不好？你的腿也不要站太久。”
　　虽然隔着抗菌服，他还是摸摸她的头，说：“你坐吧，我的腿早就好了。”
　　她点点头，就在一方的椅子上坐下。
　　空间是隔离的宁静，只有机器跳动的声音。
　　她拉着牧夏的手，说：“牧夏，他叫什么名字？”
　　“李景。”他低低地回答。
　　“李景……”她也低低重复，“你是你的员工吗？”否则，安大哥怎么会去找他？
　　“嗯，说是保镖，那天去码头前，陆地和海上都安排了人，只是大概都没有料到，会爆炸吧。”
　　“你……”楚碧刹住嘴，险些又问起他是否真的全都记不起来，只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
　　“我也不知道，”牧夏幽幽地说，目光看着李景，又不像看着他，轻叹一声后，他又说，“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照顾好他的母亲。”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因为探病时间不能太长，他们呆了一个小时，便离开了病房。这一个小时，兴许对牧夏是一种考验，对她亦然。
　　离开后，牧夏去了公司，这会儿，早就已经过了下班的点了，她不知道他去公司做什么，可她也有事要处理，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道路是有点颠簸的路，她回国后一直没开车，这会儿只能搭计程车找来，可就连计程车也只到路口便不进去了，让她下车。
　　她徒步走了许久，路又不平，到村里的时候，天已完全是暗的，星星零星几点散落在各个角落，丝毫没有照亮前路的亮光，且这地方几乎快到郊外，人们睡的早，已经没有几户着灯，气氛安静得，只剩几声狗叫声。
　　她一个人走得有点心惊胆战，找了许久才找到门牌。
　　敲门的时候，因着实在安静，竟显得很是大声。
　　门内很快传来声响，两扇木门“咿呀”一声打开后，一束光从里头照射了出来，老人背着光，她实在看不真切，只得眯起眼睛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
　　“你是？”
　　一会儿后，老人开始发问。因着她身子侧过了一点，样貌便从背光中出了来，让楚碧看了个分明。
　　她稍作思忖，答道：“阿姨您好，我是李景上司的……的那位。”
　　她有点尴尬，只觉得“老婆”这个字眼很难在老一辈人面前说出口。
　　老人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随机又是一脸疑惑，“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我们景儿，出了什么事吗？”
　　楚碧怔了一下，却只说：“阿姨，我们进去说可以吗？”
　　老人一听，马上让开了身子，说道：“哦，好，您快请进。”
　　便率先转过身带路。
　　楚碧大略看了眼房子，是很老旧的设计，她都不知道，原来这座城市，还存在这样的房子。
　　“您坐。”
　　老人倒了杯水递给她，坐着的身子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楚碧有些不忍，她好担心，自己接下来的话，会让眼前这个老人支持不住。可是，该说的还必须得说，即便要她跪下，她也毫不在乎，只是真心希望，老人不要为此倒下，否则，她就实在是罪孽深重，也对不起李景。
　　深吸了一口气，她牵过老人的手，慎重而凝重地说：“阿姨，李景出事了。”
　　老人沉默半晌，抬头疑惑地看她，问道：“出事了？”
　　她还以为老人会激动不已，没想到，她竟是这样沉静。可是如此，她才更担心老人。咬了咬唇，楚碧点了点头，说：“李景救了我先生，就是前两个月一直在报导的新闻，游艇爆炸事故。因着那事故，我先生失明了，也失去了记忆，手上腿上都伤了，可是，他现在都治好了，只剩记忆还没回来，所以当日发生的事，就连我也没有全然知道。阿姨，我们对不起你，虽然医生尽力了，可是李景……李景伤都很重，现在还在重症治疗室，医生说，以后怎么样，还要看李景的意志。”
　　她实在不敢说恢复的几率微乎其微，只能“咚”的一声跪到老人面前，“阿姨，我们对不起你，李景救了我先生，可是我们竟然没有能力去帮他。”
　　楚碧突然觉得，在这件事里，在老人面前，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起来，不管老人原谅与否，事实就是事实，李景恢复的可能，极低。而想要求得原谅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她不该考虑到自己，也不敢说以后他们会照顾她，只是怕，老人会更伤心。
　　“太太……”
　　兴许是老一辈的人，老人对她的称呼，竟然是“太太”，可是这句称呼，楚碧只觉得自己担待不起。
　　老人却接着说：“太太，我们景儿，自从跟了现在的老板后，好像很开心。”
　　楚碧赶紧捂住嘴唇，怕自己的哽咽被老人听了去，可是老人的话，却让她原来就凝聚在眼眶的泪，一下就流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听说生完孩子不能流泪，否则对眼睛很不好，可是，她怎么可能忍得住，也不想去忍住，这泪她该流，就该默默的流。
　　“我们景儿因着爸爸早亡，一直活得不开心，自从换了这份工作后，好像突然懂事了一样，常常给我打电话，还说，他存够了钱买房子，让我过去跟他一起住。”
　　“我们景儿，是因为要保护牧老板才受伤的吗？”
　　她咬了咬唇，因要吞着哽咽，于是声音发不出来，只好闷闷地应了声：“嗯。”
　　可这声音，也已泄露了她的哭泣。
　　老人不仅没有怪她，还摸了她的头发，“谢谢你来告诉我。”
　　“我……我对不起你。”
　　知道不该，可是除了这句，楚碧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其实，事故那日景儿给我打了电话，说要我过去看看他，顺便去看看房子，挑我喜欢的，可我……可我说腿脚不利索，不想去，一口就拒绝了他，这孩子是不是怪我了？”
　　楚碧惊得猛然抬起头看她，“不是的，阿姨，是意外，不，不是意外……”
　　她混乱得语无伦次，最后甩了甩头，才想起来，说，“阿姨，我们去看看李景好不好？明天跟我一起去看李景好不好？李景知道你去看他，一定会坚强起来的，他到现在一直没放弃，不是吗？”
　　老人却说：“我不去。”
　　冷冷清清的三个字，带着无限的倔强，和隐隐的沉痛，是祈祷生的希望，拒绝死亡的殷切。
　　“阿姨，去吧，去告诉李景，一定要坚强，否则这是世上只剩下你，谁来照顾，他听到后，一定会努力的。”
　　老人失神般地怔住，突然拍开了她搁在老人膝盖上的手，低喊：“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她因着突然失去的支撑，一下就倒在了地上，背撞在硬硬的砖上，是凉飕飕的疼。她不想放弃，爬起来又说：
　　“阿姨，去看他吧。”
　　“我，我不要去。”
　　也许是她的摔倒让老人虚了一下，楚碧听到她的声音软下来一点，便重新用手攀住她的膝盖，轻声道：“阿姨，去看看你儿子吧，他一定在等你。”
　　“我怕我去了，他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这一刻，楚碧突然想起来白天的时候，知道健哥哥要做手术时自己的反应，因为是自己重要的人，才会多了许多不确定。每一个生命都很珍贵，害怕自己的决定会起反作用，所以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低下头去慢慢说，“阿姨，白天的时候，我哥哥告诉我他得了癌症，要做手术，我一下就慌了，不知道是要接受他的嘱托，还是该拒绝，可是最后，我还是接受了，就怕有个万一，他安不下心来。我想，也许生命的降生与离去，都是上天注定的，我们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颗尘埃，我们所做的决定，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如果我们所做的事不是上天所安排的，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抹杀掉。我希望我哥哥坚强活下来，却也怕，他走的时候走的不安心，那样，我一定会后悔莫及。”
　　老人深深地看着她，幽深的眼眸，是说不尽的悲伤。
　　“让我考虑。”
　　最终，她只给了楚碧这个答应，可是，楚碧已经满足。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老人会是这样的态度，她竟然没有把她撵出去，没有怪她，没有责怪她，没有打她，她所预想的事，没有一件发生。她本还以为，老人听到李景出事的消息，会飞奔出去，结果，同她一样，老人也是犹豫不决。
　　偏偏，她又懂得这种感受，才更加难受。
　　“阿姨，明天我会再来。”
　　老人没有留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她走到门关，伸手关门的时候，门发出“咿呀”的声音，而在这声音当中，她还听到了，老人极度压抑，极度沉痛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