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的恋情》木木鱼的店

4、4、神枪手伍立

　　这是尹小雪第一次见到伍立。
　　后来她是这样描述的：某年某月某日见到你，营养明显不良。脖子快要撑不住脑瓜子的重量。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斜纹布旧军装改装的衣服，脸色灰扑扑的。样子一点不像十七八岁，最多平常人家十三四岁小孩的身子板。可是眼睛极有神，亮晶晶的。黑白分明……
　　“是伍姐姐么？”伍立看着那件一样的红花蓝底。怯生生地问，他的声音带着一半东北腔，另一半是来自西北边陲那种生硬的国语发音。
　　尹小雪只一愣神，马上明白终于等到了伍楚湘的表弟伍立。她鼻子一酸，用手指着几十米外的伍楚湘，说，那个是你姐姐。为等你被兵痞子绑架啦……”
　　伍立早看见两个逃兵绑架事件，他犀利的目光又扫视了一遍，从长相的家族棱角里看出自己要找的人，更像是那个被绑架的美丽女生。
　　就在那一瞬，尹小雪看见伍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火苗。后来她好几次又见过这种火苗，知道那是充满杀气的先兆，藏在与年龄不符的伍立眼睛深处。如同一只孤雏的狼，在雪原里寻找一线生机的猎物。
　　伍立轻轻地走到尹小雪身旁，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找着表姐的准确位置。他的眼睛半闭像一个老练的木匠，在丈量着直线。
　　“姐姐，我趴在你的肩上好不？”伍立向四周扫视，本意是想找一个板凳之类的物事。
　　尹小雪半个身子已经僵啦，看见最好的朋友被枪指着头。两个小时前，她们还议论着民国四大美男的排名，而灾难如撒旦般不由分说地凭空降临，已闻得见死神的气息。她想，自己小时候弹弓打的很好。可惜没有弹弓在身边比划一下……
　　伍立真的趴在尹小雪的肩膀上，像个顽皮的弟弟在看花灯时苦于身高视线不足，央求姐姐背在肩膀上。
　　尹小雪感觉到伍立把包袱移到自己头顶。而后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冰冷地顺着自己的辫子，如一只诡异的老鼠般钻进红花蓝底的包袱布里。尚不及细想，就在刻不容缓之际，听见一声响亮的枪声。在自己俊俏纯洁的天灵盖上发生，淡淡火药粉末细密地落在云鬓发卡间。
　　那颗子弹在空中劈波斩浪一样冲过去，两个逃兵刚刚转移了角度，露出一块空间，两人如地球和月亮般短暂处于同一条直线。子弹击穿了其中一名逃兵的脑袋瓜，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又打在另一名逃兵的下颌，伍楚湘肤色胜雪的脸上，脖子上、一瞬间被溅满红色的梅花。
　　所有人循着枪声向后看，包括伍立也扭脖子向身后转着。可尹小雪分明感觉到，那个冷冰冰的东西，不动声色地从包袱里被塞回伍立的怀中，咯着尹小雪瘦弱的肩膀。
　　几个警察楞住了，又迅疾反应过来。把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按在地上。大喊欢呼着：“抓到人啦，人质被解救了。么麻达了（没事了）。”
　　尹小雪没有上前去找伍楚湘，她僵硬地把头顶的包袱取下来。那上面有个刚刚形成的窟窿，火药的味道挥之不去。她用极震惊的目光看着伍立，说，你，是你……”
　　伍立脸突然红了一半，转过视线不敢对视尹小雪。刚才在射出那颗子弹时，他用于固定的那只手无意碰到了尹小雪丰满的地方。虽然尹小雪的远没有伍楚湘那样饱满如熟透的柚子，可他的手还是碰到了两只灵动温热的兔子，有灵性会扰乱思想的兔子。
　　这是伍立第一次碰到女人的敏感地带，以后他再也不愿意碰别的女人。
　　直到伍楚湘去基督教青年会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直到表兄妹开始聊上一辈的故事。直到三个人在王记粉汤羊血店，掰着馍，喝着飘满嫩绿葱花的羊血。尹小雪还无法把面前这个瘦弱的小男孩，和刚才神一样的枪法相匹配。
　　她想起在三原腊八会闹社火时演的秦腔，有一出戏里长尾翎毛的英俊少年叫小李广花荣，箭无虚发。
　　可惜刚才没有掌声。
　　伍立被安置在五味十字尹小雪刚刚盘下的院子，原来的用途是中药材中转批发。院子不大，小两层的砖瓦木质结构。
　　傍晚时分，尹小雪和伍楚湘在桥梓口坐上了二号环线的公交车回梁府街的学校。西安市在民国23年（1934年）才正式开办了公交线路。购置了两部美制道奇、雪佛兰改装客车，请上海张合计轿车厂装配成木质结构的车轿。车内沿窗设置木条椅子，单门上下。到了今年已经增至16部了。
　　公交车上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尹小雪看见伍楚湘一张美丽的脸在车窗边，一语不发，陷入沉思。是不是白天的事情太过惊悚，让她混沌的思想尚未完全跳出来。
　　二号环线开过庙后街，麻家什子。灯光与路边的喧嚣叫卖声错综。车窗外看到南山根（蓝田、柞水）一带的进城农民，衣衫褴褛。推着百余斤的木炭车叫卖。陕西省从民国十八年起，几经天灾，本地生灵涂炭。富裕人家沦为小康、小康之家变成清贫之事，屡见不鲜。
　　尹小雪想，她原来下定决心要保护好伍楚湘的。今天又来了一个瘦弱的少年需要保护，真的需要保护么。她隐隐觉得，伍立出神入化的枪法对于大敌当前的国家，是多么的稀缺。谁保护谁呢？
　　按照教导主任齐健康的说法，整个国家都要塌陷啦。谁能保护大家呢。如此安静祥和的一个夜晚，以后还会平静地拥有么。
　　那块红花蓝底的包袱，上面新添了一个洞。带着火药淡淡的硝黄味道。
　　“千万记住！今天发生的事情，给谁都不要讲。无论舍友田甜、教导主任齐健康。”临下车前，尹小雪严厉地给伍楚湘说，用手指头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伍楚湘沉默了一下，轻轻地抱住尹小雪。说：“小雪，今天有一阵子。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