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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奇怪的教导主任 ...

  •   “说道帅哥的评比。”伍楚湘的脸色突然又变得绯红。“你觉得教导主任齐健康、齐老师咋样?帅不帅?”。
      尹小雪当然了解自己的闺蜜,心中的男神第一位许久都是教导主任齐健康。那是一个清华哥,在第一女子师范教数学、地理、体操三门课。齐健康个子刚好一米八,高大英俊,体育课上打领结,西服短裤,羊毛长筒袜子。领操动作坚毅果敢。更重要的是,齐健康是半个钻石王老五。他的婚姻据说是父母媒妁之言定的,老家在八十公里外渭南华县,却极少回去。平日里没有只言片语谈论到老家的媳妇。
      “齐主任吧,”尹小雪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伍楚湘红着脸问尹小雪,“我觉得齐主任一介书生至少比张学良要强,九一八枪声一响,张学良的东北军一溜烟跑进关内比兔子都快。你看人家齐主任,早课上一提到要为国家牺牲,那样子真迷死人……”
      “是呀,是呀。”尹小雪轻轻笑着,用手捂着胸口,说,“我们要为国家牺牲,要有牺牲的勇气……帅么?有点神叨叨……”尹小雪说着、说着,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听说,你男神冬天只穿单裤,要冻着自己不产生对女人的欲望。就像鲁迅先生遇见许广平之前那样子……”
      伍楚湘摇头,说:“你真八卦,齐老师对女生从来绅士儒雅,甚至目不斜视呢。”
      “告诉你更八卦的事情。”尹小雪迅速扫了四周,无人注意听自己讲话,便用蚊子叮咬的声音大小说:“上一周日。我从钟楼邮局过,看见你男神一个人在报亭外看报纸。可是那上面无论《秦风日报》、《西京日报》、《西北画报》学校都订阅着呢。不一会儿,你男神顺着中山大街走。于是我就悄悄跟着他。你猜他干嘛?”
      伍楚湘注意地看着尹小雪,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讲下去。尹小雪有些得意,说:“你男神鬼鬼地,走走停停,在商务印书馆、西北饭店门口转悠了。快黄昏的时候,竟然走进开元寺,开元寺呀……”
      伍楚湘脸色又红了,她明白尹小雪的意思。开元寺旁边的小巷,一直到端履门。是西安市下三滥的妓女窑子云集之地,甚至有搭席棚□□的廉价野鸡。起源于袁世凯多年前派到陕西督军的陆建章为挣钱所修建的特殊区域。
      “那他进去了么?”伍楚湘有些失望,担心地问。
      “害臊死了,羞人呢。我没有再跟下去,刚好警察在路边掌灯,再也看不到齐主任啦。”尹小雪说,目光流转,像是在想象齐健康去了藏污纳垢之地的丑样子。
      西安市在民国24年(1935年)还没有建立起现代化的路灯设施。晚间街巷照明的多是木制或铁制框架,内置油瓶和灯捻,四周镶着玻璃。悬挂于市区主要街道和商贩集中之地。每日警察和地保乡约督促按时掌灯,燃油则从附近住户摊派。
      “他不会是那样的人。”伍楚湘想了想,坚决地摇头。
      “后来想想也奇怪,齐主任好像在找什么,或者和谁定了一个神秘而不知地点的约会。他走在路上,东张西望。用易安居士的词牌讲,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尹小雪不但从小在三原教会学校练就的一口英式英语。受父亲影响,古诗词功底极深。谈笑间,偶尔技痒,会掉几句包。
      伍楚湘目光流转,却没有再说什么。
      “对了,你表弟多大啦?”
      “不到十八岁了。其实我从来没见过他,只见过小时候从奉天寄的照片。”伍楚湘说。
      伍楚湘的表弟叫伍立,尹小雪已经听她讲过关于从未谋面表弟的事情。伍楚湘爹爹死的早,她跟了妈妈的姓氏。伍楚湘妈妈有个弟弟当年在日本留学,图谋工业救国,学的是机械制造。后来被东北军阀张学良的老子张作霖重金请到沈阳的奉天兵工厂做技术员。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伍立。当时奉天兵工厂已经是中国最大的兵器制造工厂。九一八事件发生时,伍立的爹妈来不及撤走,又不愿做亡国奴,就辗转去黑龙江投了马占山省长,加入了东北抗日联军。
      再后来东北抗日联军寡不敌众,有四万军队和家属撤到苏联境内。苏联政府和国民政府达成协议,让这四万人参照《国际法》放下武器以俘虏对待。由东往西横穿西伯利亚铁路,从新疆返回祖国。苏联人收了国民政府几千万美金,却给离开故土的东北抗联人员只配备了每天四百克黑面包的干粮。四万人冒着零下三十度严寒颠沛流离,半数人连冻带饿死在路途。这其中就包括伍立的父母,在距离霍尔果斯不到两百公里的地方倒下,他变成了孤儿。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后来呢?”尹小雪心疼地问。
      “后来新疆省主席盛世才收编幸存归国的东北抗日联军,伍立跟着父亲的战友们。在新疆维护边疆安全,扫荡分裂分子。”
      尹小雪默默算了下,伍立父母离世时他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在军旅中颠沛,多么的不容易。
      两人总算排到金城银行的柜台。伍楚湘身上只有买化妆品、衣服剩下的二十圆法币,她身上光鲜的旗袍、夹袄多是母亲变卖以前的首饰添置或在外面做家教贴补挣来的。伍家的家道在父亲死后已败落,母亲嫁了个开笔墨文具店的商人,一心想让女儿读师范,出来嫁个有钱有势的女婿,重新振兴家族。
      尹小雪却是个深藏不露的小富婆。她家里在三原县开着钱庄和药铺,一年汇兑到上海、北京的银子流水就有五六十万两之巨。尹小雪的母亲家里是泾阳做水烟加工批发的富户。自打有了尹小雪,每年春节账房分红时,母亲都要为她攒下二十克黄金,备好将来做嫁妆。尹小雪今年二十二岁,母亲看着她日常显露的经商天赋已然不凡,去年春节便将攒了二十多年的黄金全数给了她。尹小雪父亲最近还汇了一千银元给女儿,让帮着在药铺林立的五味十字盘下一进院落做家里的药材中转存储。
      尹小雪买了五百元的信托存款。1929年,美国经济大萧条。罗斯福总统为讨好国内产银州的议员,在1934年通过“购银法案”,由财政部购入白银作为储备,顿时引起国际银价高涨。到了翌年的1935年民国政府苦于白银大量外流,金融失控。强制宣布禁止使用银两,法币为唯一货币。虽然民间的交易,尤其是黑市交易只相信黄金、白银。市面上法币已经成为主要流通货币。
      两人收好存折,字据,时间已到中午。便去了约好的南院门西京国货公司。在南大街新开的西京国货公司是西安当前最时尚的购物中心,与西大街的天津售品所比肩而立。一层经营金银首饰、化妆品等;二层是绸缎鞋帽、日用百货、副食品和土特产等。
      尹小雪和伍楚湘都喜欢逛西京国货公司。尤其是一楼的化妆品专柜,两人所好却差之云泥。尹小雪喜欢上海普罗大众的产品:比如蓝色小铁盒的百雀龄凡士林润肤霜、蜂花檀香皂。而伍楚湘喜欢的就高大上些,比如谢馥春香粉铺的鸭蛋粉,得过巴拿马世博会金奖的双妹粉嫩膏。
      在尹小雪看来,青春年少时未化妆的皮肤是最美的容颜。只需用凡士林润肤膏遮掩下西北的风沙和干燥。伍楚湘却认为,女人就是靠一张脸闯天下,就算饿着、穷着也不能亏待脸蛋。
      化妆品专柜,正在宣传的新品是当年西太后酷爱的御泥坊活肤矿物泥面膜。尹小雪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无趣。记得上次回三原,弟弟缠着自己买一双回力球鞋,二楼的鞋帽专柜好像有的。
      尹小雪在二楼给十三岁的弟弟买了双回力鞋,一转身看见伍楚湘笑盈盈地在后面。手里摊着一个精美的荷包。说:“小雪,打开看看。送你的……”
      尹小雪不明就里,打开荷包看。里面是一对亮晶晶的栀子花发卡。水钻巧妙模仿出栀子花的白色绽放和紫色的花蕊,卡子设计成巧妙的绿色枝叶形状。
      上次逛街尹小雪见过栀子花发卡,是天津来的新品,价格要三块大洋。尹小雪在头上试了几次,心疼败家,便咬牙放回去。没想到伍楚湘一直记得此事。
      “香香。”尹小雪有些感动,说:“你都快寅吃卯粮啦,还胡花钱。”
      “你就要过生日了,送给你做礼物。我刚支取了家教报酬。”伍楚湘满不在乎地口气。
      尹小雪知道伍楚湘的家教一个月不过三块大洋,她凝视着伍楚湘,说:“香香,我这个冬天都带着你的心意。”而后把发卡塞在阴丹士林裙子的斜插兜里。给弟弟买的回力鞋,则放进伍楚湘作为联系信物的红花蓝布的包袱,那是伍楚湘母亲那一辈从外公传下来的,伍立的父亲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套。
      此刻两人已腹中空空,计划去芦进士巷口吃摆摊的樊记腊汁肉夹馍、麻酱凉皮。还没到商场门口,只见人潮涌动。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两个头上包着纱布的伤兵端着枪在抢劫。一个妇女和她的儿子被劫持了,商场一片混乱。多数人跑掉,竟然堆了一群闲人围观。
      逃兵只有两个人,旁边有人认得军服是蓝田县的地方武装,被共产党程子华、徐海东的红二十五军击溃,游兵散勇逃到西安,想在繁华的南大街抢劫一把再做逃窜。
      两人在人群后面看着,被劫持的妇女软成一团在地上,伤兵不断地用枪托殴打威胁着。尹小雪实在看不过眼,说,“咋没人报警呢,香香,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警察。”
      尹小雪撒腿就跑,肩膀上还斜背着红花蓝布的包裹。陕西省会公安局就在不远处的鼓楼西面。不一会,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穿制服的警察包围了西京国货公司。
      可是,慢着。刚才被绑架的母子俩已经变成了美丽的伍楚湘。醉红色的旗袍、皂黑的夹袄。亭亭玉立地站着,一把盒子炮(驳壳枪)架在她粉嫩的脖子上。
      尹小雪吃惊地不相信眼前的变化。旁边有人讲述道:“刚才捂个(那个)漂亮女娃主动上去,换了母子俩做人质。毕了、毕了(陕西方言,即:完蛋了……)。窝么漂亮的女娃,两个死狗(无赖之意)咋能放下呢……”
      果然被救的母子二人见到警察,立即围着哭天喊地让救恩人。尹小雪头脑一片空白,她心想,刚才应该让伍楚湘去找警察。自己去换人质,香香傻呀。那么漂亮,送上去还能完整零件的被救回来么。
      两个逃兵被警察团团围住,却无济于事。黑漆漆的盒子炮对着伍楚湘的脑袋。喊着要警察散去,还要一千大洋的赎金。伍楚湘到没有惊慌,一语不发地站在商场门口,远远地寻找着尹小雪。
      两人目光相接,伍楚湘苦笑一下。带着歉意和告白。仿佛在说,“小雪,我不做你也会犯傻……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一筹莫展之间,尹小雪急着就要哭出来。她想,在中国银行攒着母亲多年来给的黄金,要不马上取了来赎回伍楚湘。可是自己贸然走开,伍楚湘会不会遭遇不幸。要不干脆自己上去顶替伍楚湘做人质……对,自己端直(本地话,径直之意)上去换下伍楚湘。
      隐隐听见有人叫了一声“伍姐姐”,尹小雪回身去看,一个摇着铃铛,背着食盒卖南华洋糖的小贩。铃铛的叮当声,在寒风里清脆地响着。
      终于尹小雪看见,在卖洋糖的小贩后面,有个瘦弱的小男孩。细长的脖子上强力撑着一颗大脑袋,目光却极有神韵。他的怀里抱着红花蓝底的一件包袱。和尹小雪脊背上,本来当做信物的包袱样子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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