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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意外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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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玉红楼,靡靡之音四溢,云鬓花颜金步摇,玉膊伸起轻纱落,叫人目不转睛,舞女们曼妙的身姿在云烟般的布料下,若隐若现,公子哥儿也好,来消遣的老爷们也好,全都醉倒在这儿温柔乡中,昏昏沉沉地来来往往。
云帐之外,有叽叽喳喳的争执声,长发碎碎,凤钗叮铃,姑娘们嬉笑着,你争我夺。
“让我送!”“让我送,姐姐快去歇息吧。”“不劳不劳,我自己去送罢。”
“她们这是在争着去送枇杷煎?怎地都突然如此积极?”“你可不知道,来了张新面孔,俊俏得很,穿着云纱阁的锦衣,肯定还是位小贵人,她们当然都想去一睹为快了。”“哦?那想来是很好看了。”“是啊,小公子面生,一定是被带来来尝尝鲜的,极品。”
细细碎碎的声音遮不住,老 鸨一探头,叉腰一竖眉:“你们都在争些什么?不怕扰着客人呐?”几个小姑娘这才惊慌地站一排,向突然出现的老鸨行礼。
老鸨扫了眼几个姑娘,挑了长得最标致的那个:“韶儿,你去给客人送枇杷煎去,机灵些。”韶儿窃喜,乖顺地应了下来。
挪着小步,踏上台阶,紧闭的房门,厚重的帷帐之后,掩了多少不堪入目,不时地还有放浪形骸的纨绔子弟,一手搂一个姑娘,脚步晃荡地漫游。韶儿低着头,停在了二楼雅间之外,朗声喊着:“送枇杷煎咯。”
雅间的门被打开,韶儿抬眸,见里面两位公子身旁已经倚靠着柔似水的姐姐们了,她偷瞄了眼两位公子。
面熟的那位是崔家小公子,是位常客,烟雨北区的姑娘小倌们都认识他,旁边的小公子……韶儿匆匆瞄了眼,只觉是个模样端正的人,也不敢多看,把枇杷煎放下,就准备悄然退下。
谁料,那小公子突然就抓住了韶儿的手,韶儿一惊,抬头看着小公子,只见小公子,眉眼带笑,五官俊秀,眸色清亮,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轻声说:“你想看我?那就细细打量着,无须偷看。”
围坐的姑娘们都嘻嘻笑了,韶儿的耳根渐渐红了,她羞涩地把手一抽,娇嗔一句:“讨厌。”就匆匆离去。
身后的笑声更响亮了。
崔兆斜躺着,长发凌乱,醉眼迷离,挑着眼看幼安,感叹道:“徽兄,还真是情场浪子啊,叫崔某人好生佩服,刮目相看啊。”
幼安双脚往矮桌上一搭,做出副风流倜傥的浪子样,痞痞一笑:“那也比不过崔兄啊,真是谬赞谬赞。”
崔兆哑然,算是棋逢对手了,他把身旁的美娇娘揽入怀中,学着幼安的样子长腿一搭,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塌上,往嘴里送着枇杷煎,悠悠然地看着栏杆外,翩翩起舞的舞姬。
仙乐萦绕,舞姬舒展,一壶美酒,一碟果脯,滋味非凡。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崔兆感叹一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旁的美娇娘立刻贴身而去,竭力地赞叹着:“公子好文采,真是满腹经纶,出口不凡呀。”
幼安讥笑:“怪不得崔兄平日自我感觉如此良好,原是成日被人吹捧着,怪不得飘飘然呀。”
“诶,那也比不过徽兄啊,真是谬赞谬赞。”崔兆鹦鹉学舌,一拱手,满脸惭愧似的。
幼安一乐,举起酒杯,二人一碰,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
轰天一响,惊起了正开始胡侃的徽崔二人,他们探头一看,搭起的舞台被砸碎,舞姬全惊得四处躲闪,一时惊叫呼喊四起,待人细看才能辨认出,破碎的舞台上有一人正痛苦地抽搐着,显然他是被人从楼上扔下来,将舞台摔塌,才闹出如此之大的动静。
不一会儿,二楼对面的雅间,就匆匆下来一行人,为首的胖子,满脸横肉,圆滚滚得像只球,他一把拉起陷入舞台的瘦弱青年,恶狠狠地大喊:“你个臭书生,竟然敢坏我的好事?”
语罢,他就一拳狠狠地打在了那羸弱青年的脸上,软玉红楼内寂静无比,只能听见,一下又一下打在肉上的闷声,连书生的呻吟都逐渐消弱。也是这时,一位华衣着身的艺妓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死死地拽住了胖子欲要打下去的胳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身子发颤。
“卢少爷,请放过蒋公子吧,再打……他会没命的……”哭声尖利,祈求含情,闻者心颤。
可那个卢少爷是个铁石心肠的主儿,他怒极反笑,一把掐住美人的颈脖:“蕙兰,我自上月见你倾心,每日来此让你伺候我,你却总是用身子不爽,卖艺不卖身来推脱我,怎地今日又能接客了?一见这臭书生就身子利落了?”
卢少爷手上用了力,那位蕙兰很快脸色就变了,无力地挣扎着,眼见就要过了气,还是老 鸨子奔了过来,为她的花魁求尽了情,再三发誓,今日必让蕙兰,好生伺候卢少爷。
卢少爷这才送了手,蕙兰瘫软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肥胖的卢少爷,眯眼一笑,横肉一堆,眼睛都瞧不见,他叉着腰问:“再叫上月华俩姐妹,今日我要和三人颠鸾倒凤,灭灭这蕙兰的焰气。”
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目了然,蕙兰是名/妓,心高气傲,自然是看不上这粗俗至极的卢公子,对那书生倒是有些轻易,今日恋情被卢少爷撞破,他是恼羞成怒,就上演了这番强人所难的戏码。
幼安小爷一只腿踩在桌上,手搭在膝上,神色莫测地看着这场闹剧,她打量了眼卢少爷身上的衣饰,均是不凡,淡淡地问了句:“这人是谁?”
崔兆坐在桌上,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一下抛起又一下接住:“那是祜原卢氏嫡系的卢元,他爷爷是当朝的尚书仆射,是个难缠的主儿。”
“世家子弟,重臣之孙?”幼安在心中掂量了几番,沉声道:“尚书仆射没有赴我家宴,是林党?”
崔兆眸色也淡了几分,笑意却浮起,和聪明人谈话就是轻松。
楼下,卢元已经拖着蕙兰要上楼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冲了上去,趴在地上哀求:“求求卢少爷放过我姐姐,放过我姐姐。”定睛一看,竟是刚刚奉枇杷煎的韶儿,蕙兰尖叫着:“韶儿,这不干你的事,快走!”可韶儿不管不顾,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清脆的磕头声在大厅中回荡。
卢元捏起韶儿的下巴,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妹妹不比姐姐差,也是秀气,一同带入房中!”他直起身,把韶儿托起来,韶儿娇俏无力地趴在了卢元的怀里,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猛地拔出了发髻中的凤钗,狠狠地扎入了卢元的肩膀处。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大家都错愕了,还是卢元的侍从一个箭步拉开了韶儿,韶儿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让姐姐赶紧跑,可蕙兰早已吓坏了,瘫软在地上都无法起身。
韶儿慌乱中并未伤到卢元的致命处,加之卢元体胖,未伤中筋骨,虽血流一地,可就脸色来看,韶儿反倒比卢少爷看着更像将死之人。
侍从们拽住了韶儿,在一群高大的男人中,她看起来是如此的弱小无助,卢少爷暴喝一声,眼神阴沉得叫人害怕,他转过身,一脚踹向了韶儿,用了十足的力,韶儿当场就倒地不起,卢少爷还不罢手,咬着牙就往韶儿的腰间踢去……
“住手!”一声断喝,当头响起,众人茫然,抬头一看,一个长发高束的小公子,正双手倚在栏杆上,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卢元,他微启唇再次清晰地喝出:“卢元,光天化日之下,你是想害命不成!”
卢元怔怔地收回了脚,此人认识他,可他却不知此人,这倒是稀奇,他眉头紧锁,粗声粗气地问道:“你是何人?”
“卢元,今日这软玉红楼我是管定了,你看怎么着吧?”崔兆悠悠然地发声了,双手抱臂,从幼安身后走了出来。
“崔兆?”卢元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显然是和崔兆平日就有仇,不过也是,崔兆向来就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跟这卢元定是不对盘。
“崔兆,我平日给你郎中令府三分薄面,不代表就怕了你们崔家!我劝你少管我的闲事!”
“可如今我就管了呢?”崔兆身姿飒爽,从二楼一跃而下,扬起头,端着邪邪的笑,无所谓地看着卢元。
幼安默默地看了眼二楼的高度,想想还是从楼梯快步奔了下来。
“我看你们崔家最近是得意忘形啊?以为是朝中新贵,就可以挑战我老臣世家的位置?崔兆!莫要太嚣张!”卢元一把抽出随从的佩剑,直直地就砍向了崔兆,崔兆侧身一躲,眸色几变,也着实吓了幼安一跳,卢元竟敢在皇城对郎中令公子动手?
卢元双手握剑,再次侧面刺向崔兆,崔兆几番闪躲,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木椅,砸向卢元,木椅破裂,佩剑也被砸脱手,卢元怒吼一声,直接扑向崔兆,开始肉搏。
崔兆冷笑一声,以退为进,叫扑来的卢元反倒趔趄险些跌倒,崔兆反手一个手刀砍向卢元命门,卢元痛苦地嚎叫一声,倒地翻滚。他的随从们此刻也顾不得得罪崔兆了,不再面面相觑,赶紧提剑围攻崔兆,左扑右拦,个个都是练家子,一时崔兆有些寡不敌众。
“崔兆!”幼安一呼,捡起地上的落剑扔给他,崔兆接过,和她眼神交错,有如神助地挡住了几轮的攻击,挥剑而下,星星点点的血溅在崔兆的脸上,他眉眼冷峻,用剑袖护膊拭去污血,余光见幼安也正用着三脚猫功夫,对付着那些护主又不敢得罪权贵的随从,当下放心,他举起长剑,剑光微闪,起势再斗。
卢元的贴身小厮躲在柱子之后,眼见着形势不对,悄然地离去。
可惜崔兆、幼安毕竟不是练家子,又年幼清瘦,很快就有些力不从心,他们二人被渐渐围住,崔兆幼安背靠着背紧紧倚靠着,但依旧握着拳,警惕地看着敌人。
“让开!”卢元揉着肩颈站出来,阴沉地看着崔兆和幼安二人,“我要亲自解决他们二人。”每当卢元生气的时候,他就想用拳头说话,肉搏的声音,一拳一拳打得骨肉分离的声音,才能让他心潮澎湃。
“放心,我是不会打你脸的,给你留些颜面。”卢元阴森森地一笑,崔兆无所谓:“我倒要看看……”话还未说完,他就被卢元的随从狠狠地踹到了地上,“崔兆!”幼安轻呼一声,立刻扑在他身前。
“看来你是迫不及待啊。”卢元看到飞扑过来的幼安,一脚踢了过去,幼安被踹了出去,肋骨生疼,当下她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出来了,幼安捂着被踢处,泪眼婆娑地看到卢元正拎着崔兆,击打着他的肚子。
幼安手在地上摸索着,忽触碰到一冰凉的物件,她低头一看,竟是韶儿袭击卢元的那支凤钗,幼安也顾不得什么了,她握住凤钗,跌跌撞撞地起身,在没有人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狠狠地将凤钗插入了卢元的脖子里,血液喷涌而出,卢元捂着伤,瞪大了眼睛盯着突然出现的幼安,就这么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她,直到他瘫倒在地上,也没有闭上眼。
死一般的寂静,直到老鸨发出了刺耳的尖叫:“杀人了!”
十四岁的幼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手脚有些发颤,胸闷得想作呕,崔兆跌跌撞撞地来到幼安身边:“你快走,这里我扛着。”
“可是……”
“徽家小姐出现在这种地方,还杀了人,你想想会引起多大的舆论!我会打点一切的,找个人给你替罪,你快走!”崔兆厉声催促,可已经来不及了。
先前逃出去的卢元小厮带着一帮官兵涌了进来,小厮原本是想阻止这场斗争,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少爷的尸体,他一下子就跪倒在卢元的尸体旁,嚎啕大哭,也不知是在为自己还是为少爷痛哭。
官兵们如铁桶般围住了软玉红楼,纵使是徽崔二人混世魔王,也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
杀人了……
观心寺内,祈愿灯在一排排高架上,幽幽发光,予清点灯祈福,在祈愿灯旁闭眼双手合十,默声诵经,待祈福完毕,她长舒一口气,走回禅房。
正午阳光耀眼刺目,寺庙安静,斑驳的墙角盛开着杂草,慵懒的猫儿从墙角跳上围墙,眯着眼悠闲地晒起太阳,予清看了一会儿,想起母亲这时该进食了,她就加快了脚步,好陪母亲用上一些斋饭。
还未走到地方,就听有人在谈话,轻柔沉稳些的自然是母亲,而低沉厚重的竟像是林长寂。予清脚步一顿,没有贸然上前。
“徽夫人也同在寺中,小辈自然要前来拜访。听说此行是徽夫人提议,看来夫人也是诚心向佛之人。”
“求佛也是求个心静,倒是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晋宣王,咳咳……”徐氏说话气息不稳,总是咳嗽,语速也是慢了许多。
“徽夫人的病不知有没有请太医看过?”
“请过,无非就是陈年旧疾,无碍。”
“久病缠身,才是不好受的,想来家里人也是很担忧了。”
“此行,我二女儿也随着,其实就是为了给家里人求平安,谁不希望家中之人都能福寿安康呢?可一辈子谁能无病,世事无常,担忧也罢喜乐也罢,谁都要趟过这么一遭,求的就是个心安罢。”
林长寂沉默了许久,声音才再响起:“人生在世,心安不如无悔,无悔又抵不过变故,随心罢了。”
“不过徽二小姐倒是与夫人母女情深,徽夫人端庄慈爱,想来也是母慈女孝的。”
“我们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我是因为他们才成为一个好母亲的。有这几个孩子,是我之幸,我之福。”徐氏语气中满满的是暖意,舐犊之情在言语间,就呼之欲出。
林长寂的声音轻了:“有如此母亲,也是徽家子弟之幸。”
予清走了出来,徐夫人见到女儿笑意浮上面,牵过女儿的手,悄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刚还想遣人去找你呢,斋菜都要凉了。”予清也悄声地答:“女儿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了。”
“对了,清儿,这是晋宣王。”徐氏不知刚才予清与林长寂已见过面,便礼节地介绍了一番。
林长寂微微欠身,予清也如初见般行了个大礼。
徐氏对着林长寂说:“已经午时,想来晋宣王也还未进食,便不留晋宣王继续说话了。”林长寂也点点头:“夫人敬请自便,林某这就离去了。”
徐氏便要携着予清回屋,不料林长寂又突然发声:“我王府有位神医,若夫人有需要,尽可派人来请。”
徐氏和予清都有些意外,林长寂也自觉有些突兀了,但神情依旧坦然,徐氏微笑客气地说:“有机会,徽府定会请神医前来一叙。”说罢,徐氏就带着予清向房内走去。
予清想想,让母亲先行,回首又站到了林长寂面前,这次她站于台阶上,居高临下也就只是能平视林长寂:“晋宣王,这是来向我母亲确认我没有尾随你?”
林长寂听出她还有气,也不作解释,只是眉梢一挑。
“王府的那位神医……”予清还是有些艰难地开口了,她知道自家与林长寂势不两立,实在不愿开口请求什么。
林长寂也知道,眼里掠过一丝嘲讽:“神医自是不假,不过徽府敢不敢用,就得你们自己定夺了。”
徽府自然是不敢轻易使用他人之医,更别说这人还是敌党,林长寂了当地揭开这层,予清也不觉尴尬,反倒是认真地点点头:“我们会考虑的。”
东衡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看到予清一怔,低声对林长寂说:“飞鸽传书,有事发生。”在林长寂耳边密语一番,林长寂向来是深藏不露,看不出表情,此刻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予清,带着属下就急忙回城了。
予清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慌,直觉告诉她,此次许是徽家有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