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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城一游 炖菜热腾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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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衣间如同一间客房,此刻门窗大开,风不住地往房里灌。音宁一言不发地看着桌上的一堆花花绿绿的襦裙,她深呼吸一口,微笑地面向老板问:“请问家妹穿走了云纱阁哪件衣服?”
“呃……”老板翻了翻那堆衣服,又派遣店中小徒去查看,最后得出结论:“小店没有少哪件姑娘的衣裳,倒是少了套少年的箭袖长袍。”
果然……音宁笑容又略略扩大了些,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温暖的笑容,徽家随从低头交换了眼神,深知幼安小姐回府得遭殃了。
早该想到,这幼安哪能这么乖巧地跟着自己,一路上估计就在憋着坏水准备开溜,抱这么一堆襦裙轻纱,无非就是为了掩盖自己拿的男袍,恐怕她在进入这云纱阁前,就有了女扮男装混迹人群的打算,这类事情她徽幼安做起来可是轻车熟路啊,倒是自己着实是愚笨了,竟连她这点儿把戏都没有看透。
音宁站在桌前,神色是阴晴不定,而崔晰则抱臂靠在窗边,看着足有两人高的窗外,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崔晰嘴角牵出一个淡漠的笑,若楼下无人接应,徽家三小姐敢一人从这高楼一跃而下?反正崔晰是万万不信的。
他想起一路上交头接耳的崔兆和幼安,又想起提前离店的崔兆脚步匆匆,大抵也能猜出是谁出了这个馊主意。
崔兆/徽幼安,你最好别给我惹事!崔晰和音宁神色各异,但都不约而同地冒同样的想法。
“崔兆!崔兆!我要看大象!大象!”幼安欢快地奔跑着,挤过奔走的人流,生生地将自己给挤到了前排。
她身后的崔兆,不如她小巧灵活,费劲地扒开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引起一阵不满的骚动,崔兆才不管这些呢,他自顾自地挤到了幼安的身旁,咧着嘴看游行的大象,象额挂着五彩的头饰,乖顺地摇晃着长鼻,小象跟在后面,垂着大耳朵,有奇装少女坐在象背上,向着人群撒花瓣。
幼安兴奋地拍手鼓掌,她扯着嗓子在欢呼声中对崔兆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象,以前只在书中度过,这是第一次见到,真是高大如楼啊!”
“是啊!中原的象早已无踪,这还是大理国向我大兴进贡的象队,唯有在我们陵安才得以见着。”崔兆面上满是骄傲,落叶之城,万国来朝,陵安乃大兴中心,乃世界中心!
人潮随着象队行走,崔兆一把拉过幼安的手,逆流而行,“我们要去哪儿啊!”幼安大喊着,崔兆回首,笑容灿烂:“走!小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少年少女如同两只飞燕,互相追逐,言笑晏晏,穿过大街小巷,穿过纷飞落叶,在不停地奔跑。
“小二,给我炖上一锅牛肉!”崔小爷掀开厚厚的门帘,探头一喊,店家就知道是谁来了,小二眼睛笑眯成一条线,脆生生地哎了一声,就把崔兆和幼安往里屋引。
低眉顺眼地招呼着崔兆:“爷已经好久没来小店了,难得这次还带了位公子……”小二说着眼神往二人牵着的手一溜,像是顿悟了些什么,闭上嘴不再说话,只是笑眼眯得更小了。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为不被人群冲散这才拉着手奔跑,一时还没放开,被小二这么一打量,二人像是触电似的,立即甩开对方的手,尤其是幼安还一副小公子的打扮,崔兆更是避嫌地嚷嚷着:“小爷我可不好男色,别笑得一脸了然。”说着他一脚还踢在了小二屁股上,小二一面揉着屁股,一面依旧眯眼笑着:“了解了解。”
崔兆郁闷:这店小二这么看着这么欠揍呢?
不过……崔兆在长长的衣袂中捻了捻手指,感觉指尖有些微微发麻,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盈盈一握,大抵就是刚才手中那感觉吧,崔兆坏笑一下,感觉还不赖。
小二利索地把客人刚刚离去的一圆桌擦拭干净,请二位贵客上座,自己像阵风似的消失去上茶了。
幼安皱着眉打量了一圈这小店,从刚才进店时,她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了。一家远离客栈酒家的小巷里,连招牌都没有的木门,黑黝黝的门帘和简陋的木板门,支在门口的大锅热腾腾地冒着泡,门口尽是些蹲在地上抽旱烟的混混,进门还需弯腰,如今她站在桌前,心中的预感才算是落实了……这是个什么破店啊?
大白日的还需点油灯才能视物,客人都是盘腿坐着挑拣着铁锅里的菜下饭,桌子上一层厚厚的油腻,店面小而窄,各种方言嘈杂,烟酒熏鼻,不时就有路过的人蹭着幼安的肩入座,更不可能会有什么雅间包房了。
幼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吃饭,崔兆轻快地盘腿在炕上一坐,扬扬下巴示意幼安在对面坐下,奇道:“你难不成连炕都未曾见过?”
幼安皱着眉,戳了戳土坯砌的炕,闷声闷气地说:“我怎么会见过这玩意儿?”崔兆仰头大笑,乐不可支地说:“也是也是,你们湖州冬日温暖,自然是瞧不着这土玩意儿了。”
幼安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乐的,抱臂还是不肯在这脏兮兮的坐垫上盘腿而席,她瓮声瓮气地问:“你崔少爷就请我来这儿地方吃饭?未免也太小气了吧?你要是缺钱就尽管说,我徽三自会好吃好喝地请你一顿。”崔兆笑得双肩微颤,一只胳膊支着额头,斜斜地望着她:“徽兄,不是说自己潇洒得很吗?我瞧着倒是娇气得不行,惯会说大话罢了。”
哦?拿话激我?我还偏就吃这套。幼安最怕别人看轻自己,也不再扭捏,一屁股就坐在了炕上,也学着崔兆的样子盘腿坐着,双手托着腮,靠在桌上,挑衅地与崔兆对视着。
“二位公子,茶水来喽!”小二提着小茶壶,给幼安和崔兆一人倒了杯热茶,又迅速地退了下去,幼安打量了眼这小茶杯,这才送入口中,品了品味道,涩得很。
“这是家炖菜,菜式是从北方游牧民族传来的,大块的肉和素菜炖得烂烂的,多汁入味,是我发现的宝地。”崔兆洋洋得意地说,幼安确实没吃过这种铁锅炖菜,也是新奇,对店面的窄小的嫌弃也消退了,好奇地听崔兆小公子对吃食的夸夸点评。
“福喜楼的烤鸭,同贺楼的四喜丸子和大榕树底下那老婆婆支的馄饨摊都是一绝!”
“老婆婆支的馄饨摊?”幼安笑嘻嘻地问:“这也能和酒楼的菜肴比?”
“那是你不懂,真正的老饕都是呆在那些苍蝇小馆里的!”崔兆咂咂嘴,像是开始回忆那美味,接着说:“不过要说酒啊,还得去那烟雨……”
“少爷们!菜来咯!”小二打断了崔兆的话语,麻利地端来一锅热腾腾的炖菜,崔兆兴奋地搓搓手,一下子就坐直了。
热气袅绕,香气扑鼻,铁锅在圆桌火炕上一支,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勾人食欲。幼安心急,拿起筷子就往锅里夹,一块大大的炖牛肉塞入嘴里,烫得幼安眼泪婆娑,直把凉茶往嘴里送。
北方好吃牛羊,一碗下肚,一天都感觉暖烘烘的,有使不完的劲儿。炖菜鲜香,牛肉切得大块,炖得也烂乎,咬下去肉汁溢出,最是下饭,几口米饭就见了底,幼安舔舔唇,只觉着浑身燥热,还不过瘾。
倒是崔兆吃得怔怔的,显是低估了徽三小姐的饭量。
“有酒吗?”徽幼安一抹嘴,意犹未尽地问。
“有,有,有!”崔兆笑得开怀,深有一种找到了酒肉朋友的乐趣:“不过好酒不在这儿,就不知道你敢不敢去?”
“哦?”幼安柳眉一挑,兴趣来了。
北郊之外,因非节非休,人烟稀少,安静得很。郁郁葱葱的山林,高且耸峙,寂静悠远,只能听见流水与钟磬声,登高至庙前,自有肃穆起。
予清跪在蒲团上,虔诚地闭着眼,万籁俱寂,香烛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这信女,木鱼声悠远,让人不由地就静下心来。予清在心中默默祈愿结束,抬眼看着巨大的佛像。
佛像似笑非笑,怜悯地看着世间万众。
我佛慈悲,你都见证过多少人间是非?
予清起身,见母亲也与方丈长谈结束,就走到母亲身旁,向方丈微微行礼,搀扶着母亲往禅房走去。
“母亲,你可有何不适?”予清担心地问着,观心寺远离市井,独据这通幽山林处,一路上马车颠簸,路途漫长,予清很是担心母亲的身体状况。
“无碍。”徐氏轻咳了几声,面容柔和:“我年少时就常来观心寺祈愿,如今终于回到陵安,自然少不得要来此一趟,既是为了家族祈福,也是为了自己舒心。每每与方丈谈心,都能疏解我心中的困惑与郁结,身体也随之要轻快许多呢。”
“那便好。”予清浅浅地带上了些笑意。
“几个孩子中,唯有你随我,沾了些佛缘,喜欢这些佛经佛珠的。”二人踏上了青砖阶梯,拐入花木深处,徐氏感叹着:“这也好,心中有所寄托,也不会太过执拗孤寂。”
自从徐氏患病后,性情愈加平和,不似年少时嫡仙般的那种淡漠,反倒是眉梢间都带着温柔与笑意,更有人情味儿了。
予清将母亲送入禅房休息,又说了好些话,这才出了禅房,轻轻把门关上。
如若与方丈交谈真可缓解心中焦虑,予清倒真想试试。她轻吐一口气,母亲的病,才是全家的郁结,可惜这郁结并不是靠三言两语的禅机就可化解,予清自认为自己是个俗人,比起看透生死,她更愿意看到母亲长命百岁,哪怕这需要自己折寿来换,她也甘愿。
想着,予清就倚到了砖砌雕栏处,百无聊赖地挑拨着一簇坠满花朵的灌木,出神地想着,都说,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可如今也已入秋,可这些个野花也是烂漫,可见秋花也未必就菊可独秀。
如此,胡思乱想中,予清忽地听见些许的交谈声,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可足以引人侧耳了,予清像是梦惊,垂眸见在栏杆之下,人影清晰,一袭布衣,不卑不亢的那人自是方丈,而他对面站着的人……
予清眯眼看清楚些,那人高大,深蓝的锦衣花纹繁复,显是个贵人,身后还一左一右地站着随从,看起来都气势不凡,就是几人都微微低头看不清面容。
这么想着,左面的随从就猛地一抬头,目光锐利又阴狠,激得予清一怔。她向来对人是过目不忘,她记着他,这是上次闯入宴席时林长寂带的侍卫,西烽!那么那个贵人就应该是……
予清将目光移了过去,恰巧与林长寂的目光对上了,他负手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星,却毫无暖意。
方丈注意到予清,向她点头示意,与林长寂又低语了一番,徐步离去。
林长寂转身上了阶梯,在予清面前站定。予清自认自己在一众姑娘中,算是高挑的了,没想到在林长寂面前也才只到肩高,林长寂高大,又喜深色衣物,如同黑云压城一般,挡住了光芒,将予清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中。
予清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林长寂居然会理睬自己,微微诧异,却不动声色,有礼有节地向林长寂行了一礼。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行踪的?”林长寂没有回礼,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语气冷漠甚至隐隐带着些厌恶。
予清一愣,回过味来,林长寂是以为自己是贪图名利而来接近他的女人?而这次偶遇是自己处心积虑的策划?
予清轻轻地笑了,不掩嘲讽地笑了。
林长寂微微眯眼。
“晋宣王是以为小女特地打听晋宣王的行踪,只为在此偶遇?晋宣王真是好大的面子呀!”予清敛了笑容,冷冷淡淡地看着林长寂的眼眸:“小女还没有这么无聊。”
“哦?是吗?”林长寂也不无嘲讽地问:“那也不知昨日徽二小姐在宴席上,为何频频对我暗送秋波,现在又这么‘恰好’地出现在观心寺?”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予清微微垂眸,扬起下巴,“我今日是陪母亲来上香的,并非自己安排,晋宣王自可放心,没有人泄露你的行踪,更没有人处心积虑地想接近你。”
语音才落,予清就直接离去,不多看一眼,也不多说一句,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花木深处。
林长寂偏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莫测,他的另一位侍卫东衡嗤地一声笑了。
林长寂和西烽共同沉默地看向了东衡,他耸耸肩:“我只是觉得,呃,这一幕挺有趣的,不是吗?”
烟雨北区,莺莺燕燕,胭脂气味飘香,穿着露骨的女人们,花枝招展地吆喝着,这的楼馆连片,白日青天之下,依旧生机勃勃。
幼安小爷叉着腰,瞪圆了眼睛,盯着眼前的一切,问着身旁的崔兆:“这就是你说的喝酒的好地方?”
“是啊,怎么样?不敢进去?”崔兆兴致勃勃地抱臂,一问。
“不!”幼安高束的长发一甩,眼睛发亮,声音都跟着提高了:“我喜欢这地方!我在湖州的时候就……呃,胡天胡地,你懂。”幼安转过身,咧嘴一笑:“让我们开始吧!”
崔兆眉毛一挑,欣赏地看着自己的这位新狐朋狗友,“让我们一起胡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