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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尽陵安 一日看尽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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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繁华,多民族文化共同发展,各国商人都慕名而来,尤其是陵安作为皇城古都,四通八达,迎接了许多外邦人,也带来了许多异域风情,这使得陵安娱乐生活异常地仿佛。
无论白天黑夜都极其热闹的陵安,是文化和经济的集成体,凡是来过陵安的人,都不会忘却这个威严而辉煌的皇城。
大兴第一诗人曹潜,曾多次游历陵安,大笔一挥,写下了一首全大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诗——《登观陵楼》。
白日登高楼,皇城尽入眼。
九重城阙严,独舟过戈江。
北城檐牙耸,雪落南城忙。
落叶若无根,愿眠陵安地。
“落叶若无根,愿眠陵安地。”如果远离了家乡失去了家乡,当我年迈时无法落叶归根,那就让我深埋在这皇城地下吧,让我和陵安永不分离。
没有人会不知这句诗,所以也有人称陵安为落叶之城。许多人都慕名而来,想要见见这令人乐不思蜀的皇城是何模样。
幼安自有记忆起,就已经在湖州生活了,对陵安早已没有了印象,如今终于回到了陵安,说什么也要出去游玩一番,好好见识见识这落叶之城。可惜永朔被父亲带着去拜见故友,而予清又陪着母亲去寺庙拜佛了,家里不许幼安独自出去,生怕她在外惹事,于是幼安便软磨硬泡地求着音宁与她一齐出了门。
“你千万不许乱跑,也不许挑事,不许和他人起口舌之争,更不许路见不平……”音宁担忧地不停嘱咐着,幼安一下就搂住了她的胳膊,撒娇地说:“知道了,大姐!你别再啰嗦了!”
音宁叹口气,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在湖州的时候就没有安生的时候,最擅长惹是生非……
幼安一下就钻进了徽家马车,探出头催促着:“大姐,你快来呀,快上车。”音宁也只得拎起裙角,缓步上了马车,刚上了车,幼安就立刻向马夫一呼:“去南城!”
陵安城区分明,北城多是贵族所居,所以有“北城檐牙耸”,檐牙高啄错落,暗指了北城高宅辉煌,而南城则多是集市,买卖商铺都在南城,“雪落南城忙。”即使是落雪的时候,南城也是繁忙的,足以可见南城生活之多姿。
昨日下过雨,将路面洗刷地干净,一片湿漉漉的样子,看起来清爽许多,马嘚嘚嘚地踩在一个个小水坑里,溅起水花,不紧不慢地向着南城走去。
还未到南城,幼安就叫停了马夫,下了车对着车夫说:“马车上徽家家徽太明显了,我可不想从车上下来,围了一片人,你先回去吧,我们到时候会自己回府了。”侍卫沉默地将音宁也扶下了车,车夫看看紧跟着两位小姐的两个侍卫,知道确实没有自己的事,就点点头,赶着马车回府了。
幼安神清气爽,晃着双臂,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南城区。南城区一道巷进去,是闹哄哄的菜市,摆了一路的新鲜蔬果,小贩一见音宁幼安的穿着打扮就眼前一亮,挤着向她们推荐自家的东西,幼安新奇极了,笑眯眯地买了一堆的蔬菜让侍卫拎着。
后来还是音宁看不下去才把她给拉了出去,又走到了肉贩子那面,空气中都是血腥味腥臭味,幼安捂着鼻子跑了出去,几个人兜兜转转地才闯出菜市。
进入了南城中心,豁然开朗。街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喝声在街上回荡,不知是哪家面店,熬出的高汤味道飘香,不远处有耍杂技的被路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发出阵阵叫好声,街头系了头大骆驼,正慢条斯理地嚼着草根,旁边蹲了一圈看新奇的小孩儿。
再回首,还能看见鹤翔楼前搭了个戏台,上面却是一群西域女子,金发碧眼,穿着红色短袄和丝绸长裤,在跳胡璇舞,长长的细辫在空中飞舞,引得许多人围观。
幼安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兴奋地握紧,手舞足蹈地晃着音宁的胳膊:“姐姐!姐姐!你看那是骆驼吗?我从没有见过!它真跟书里说的一样,它后背有两个突起的驼峰!我能骑一下吗?我,我要买下来!那是什么吃的?姐姐,我怎么没见过?我也想吃!姐姐!姐姐!你看那个……”
音宁颦眉,看着自己和妹妹的裙摆和绣鞋从菜市走一圈,已全是泥水,也就幼安这孩子心大,恐怕她就算是在泥潭里滚一圈,只要玩开心了,也会顶着一身泥,傻呵呵地笑吧。
这么想着,音宁就忍不住抿嘴一笑,幼安疑惑地问:“姐姐,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你瞧,这衣裳全弄脏了,这么衣衫不整地游玩不大好吧。”音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污了的裙角,幼安低头一看,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无所谓啦,你看这些平民百姓不也是如此出门吗?也同样乐得自在啊!”
“就算我们不是世家,平常百姓家的女子,也是收拾得齐整才会出门,这和家世无关,这是一个人对自己的用心,衣衫整洁,让别人看着干净,自己也觉舒心,不是吗?”音宁温和地用三言两语说服了幼安。
也是在姐妹俩说话间,忽地听见有人在身后唤着她们。
“前方的两位小姐!请等一下!”
她们一同回头望去,见身后是两个高瘦的少年,可不就是崔家的两位公子吗?叫住她们的是崔兆,他笑容满面地赶了过来,却被侍卫一脸警惕地拦住了。
“无碍,这是崔家的少爷。”音宁一说,侍卫们就放下了拦住崔兆的刀,但眼神却还是紧紧地盯着两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徽家小姐,好大排场。”崔兆笑嘻嘻地作揖,调侃着说着。
音宁微微一笑,回了个礼:“不过带了两个侍卫,和贴身丫鬟,谈何排场?倒是两位公子,也未带侍从,很是轻便。”崔兆负手,一歪头“嗯了一声:“我们最讨厌那些个人跟着我们了,不自在,我们可比你们这些小姐们活得潇洒多了。”
幼安小小地皱了皱鼻子,眼睛像狐狸一样地眯了起来,这是她从小就喜欢做的表情,当她生气和对什么东西有异议的时候,就会做的表情。
“我可不认为你们能比我们这些小姐们活得有多自在,这是大兴朝,我们有过女官,也有过女诗人,我们不用裹足,不用遮面,不用养在深闺,反倒是你们这些少爷,整日遛狗逗鸟,要和兄弟争家产,要背负家庭重任,还要解决后院纷争,我觉得我们比你们潇洒多了!”幼安威风凛凛地一抱臂,扬起头,一副谁敢反驳她的样子。
崔兆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崔晰就不紧不慢地从他身后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站直了,别歪头耸肩的,像什么样子?”
崔兆嗤地一声笑,点点头:“好,今天徽大小姐在,我就不顶撞你了,卖你个面子。”
崔晰和音宁礼貌地互相点点头,两个人都看上去正经得不行,像是初始的陌生人似的,崔兆低头哼哼笑了,真是觉得自家的兄长算是栽在这崔音宁手上了。
“不过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啊?”崔兆打量了一眼,音宁和幼安脏兮兮的裙角,歪头一想:“你们是从一道巷里穿过来的?怎地不走徐行道?那才是进南城的正道呀。”
音宁苦笑:“多年未在陵安城,早已忘却了这些道路小巷。也是未曾深思,带的都是湖州的侍卫,竟没找到路。”其实,就算是当年逛集市,小音宁也是由长辈带着,根本记不清路,何况多年过去了,哪还算得上陵安人啊?
“不远就是云纱阁,它家有上好的成衣和鞋。”崔晰突然开口,彬彬有礼地说:“徽小姐可移步云纱阁,购置新衣以换。”
音宁点点头,崔晰有礼地站于音宁身旁,幼安和崔兆顺位就并排跟在了他们二人身后。
街边喧哗不止,热闹如平日,而崔晰却觉得这一刻是那么的寂静于他,长袖中的手不自主地握住,每当他紧张时就会这样。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变得强大了,可在这一刻他才知道,那个怯懦男孩的一面,还是深深地藏于自己心中,只愿意在某一个人面前,露出自己羞涩的笑容。
他不被察觉地偏了偏头,发现音宁现在只堪堪到自己下颌,小小的安静地就走在自己的旁边,崔晰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愫。
音宁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男孩已经不复当年模样,有了些许男人的轮廓,自己偏过头也只能看见少年清晰的下颌线,棱角分明。
她不由轻笑:“小女突然想起当年崔公子还和小女并肩而行的时候,还不到小女肩膀呢,如今就已经长得如此高大了。”
崔晰也想到了那个画面。当年,自己原本就瘦小加之年幼,还没有音宁的小马高,因为觉得自己卑微,不敢与音宁同行,每次都是音宁主动拉过他的手,带着他一起走进学堂。
逆光的光芒在小音宁的垂鬟上闪烁,簪子上碎银打的小亮片镶着玉石,反着光,刺得崔晰眼睛生疼,可他不愿闭眼,而是将这一幕深深刻到了自己脑海中,到如今他还能时常回想起,那亮片碰撞时发出的银铃声。
如此想着,崔晰也嘴角含笑,眸色有了温暖:“白马过隙,恐怕下次就该是音宁姐姐不到我肩膀处了。”
“还有音宁姐姐不必拘束,还像以前一般叫我就好,不然晰儿会觉得不自在的。”
音宁张张嘴,觉得有些不习惯像以前那么亲昵地称呼眼前这么高大的少年,但她还是试着喊出了口:“晰,晰儿?”音宁眼睛一弯,自然多了,她也想将这多年的时光给补回来。
“哎!”崔晰脆生生地应了下来,眼里有一丝的得意。
“多年未回来,还真是一切都变得陌生了呢。”音宁轻轻地感叹。
崔晰脚步微顿,垂眸,嘴边还是惯常的浅浅笑色:“音宁姐姐,不用感叹,该变得总是会变的,不该变的,会一直如初。”
“我倒是觉得晰儿也变了不少呢,比以前……更稳重成熟了,你长大了。”音宁平稳地说出这句话,却让崔晰觉着哪儿不自在,他不喜欢音宁总是用姐姐的眼神看待自己,不喜欢她语气中那种欣慰的感情,更不喜欢自己内心的那个男孩怯懦地出现,让自己不知所措。
身后的幼安正困惑地看着低头和姐姐说话的崔晰,看起来这两个人很熟悉?姐姐居然在陵安还有故友?
“我兄长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你姐姐了呢。”崔兆的声音突然地就出现,幼安看了眼身旁的桃花眼笑的少年郎,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崔兆完全没有被无视的自觉,反倒更加兴致勃勃地说:“我兄长是在徽家学堂开蒙的,所以六岁便认识了音宁姐姐。”
徽家学堂?幼安怎么不知道这么个地方?她也不吭声,依旧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过崔兆倒是看出来幼安对学堂没什么印象,也不戳破她,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那时候,徽氏家族庞大,为了方便后辈教学,就请遍了最负文采品德高雅的师傅,越办越大,全城好师傅都被徽家学堂请走了,其他家族也就请不到师傅,就慕名将家中子弟都送入了徽家学府,我兄长也是那时候去你徽家求学的。”
“幸亏,你们徽家主系后来举家搬走,我们这些还未来得及开蒙的孩子也没进过那学堂,都是请了师傅家中教导,不然我每日都要鸡鸣而起,日落而归,啧啧啧。”
幼安想起来了,当年自己年幼,虽不记得有这么个地方,可那时候姐姐白日总不在家,自己就整日哭闹,奶妈就抱着小幼安安慰着说:“姐姐是去学堂读书认字了,黄昏时就能回来了。”
“喂,你想跟个丫鬟似的,跟在他们后面到处瞎逛吗?也太无趣了吧!”崔兆鬼机灵,一看就知道没打什么好主意,可幼安也不是什么性情乖顺的女子,一听就立刻接了他的话:“你有话直说。”
“我的意思是一会儿……”崔兆凑到幼安耳边,两个小孩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来。
崔晰察觉后面没有了动静,回头一看,两个孩子挤眉弄眼地,准没好事,他一咳嗽,两人立刻装作没事人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崔晰无语……他怎么越看越觉得,这徽家小妹和自己弟弟看着那么像呢?混世霸王样。
“到云纱阁了,我们进去吧。”崔晰简单地说了,趁着徽家两位小姐进楼,拉住自己的弟弟,小声嘱咐着:“你可不许给我惹是生非,不然我卸了你胳膊。”
“诶,放心吧,我是哪种人吗?”崔兆甩开崔晰拉住自己的手,没个正形地就跑进了云纱阁。
云纱阁的师傅是老裁缝了,在这个时代,买成衣的家庭不多,大部分家庭都是自给自足,织布裁衣,贵族家庭则多养有裁缝。可生活日益富足,也更加忙碌,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去购买崭新的成衣,所以成衣店也越来越多,云纱阁就是家百年招牌。
一楼是衣裳和布料,二楼是换衣房。
音宁没有挑衣裳,直接在老板的热情推荐下选了一身浅绿色襦裙,而幼安则挑了一堆衣裳,眨眨眼:“姑娘家嘛,多挑挑也无碍,不试哪知适不适合自己呢?”
崔晰浅浅地笑:“二小姐说得对。”音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催着幼安上楼,走之前回头看了眼崔晰。
崔晰仿佛心有灵犀地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神,眉梢微挑,目光温柔:“我会在下面等你们。”
音宁有些羞涩地一笑,点点头,噔噔上了楼。
崔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凑到崔晰身旁懒洋洋地说:“哥,你要等徽家小姐,哪我可以先走了吗?”崔晰淡淡地看了眼他,洗耳恭听他又打算作什么妖。
“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比如遛狗逗鸟逛青楼。”崔兆耸耸肩,“我可不能为了徽家小姐浪费我一天的时间。”这听起来倒有点像是崔兆的风格,崔晰没有表态,崔兆已经当作了默许。
大步地跑出了无聊透顶的云纱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衣袂飘飘,消失在了崔晰的视野。
崔晰无奈地在长凳上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和楼梯间守着的侍卫面面相觑。
但这种无趣并没有延续太久,很快一道浅绿色的倩影就出现在了楼梯前。
崔晰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他微微眯眼,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和满足。
音宁眉目如水,这是江南才能养出来的温柔,襦裙端庄又淡雅,仿佛是为音宁量身定制的,音宁缓步走走下来,崔晰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很美。”崔晰目光如星,嘴角上扬,音宁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理理鬓发,坐在了长凳的另一边,崔晰也坐了下来,长腿舒展,长靴紧贴着小腿,显得更加修长和纤细。
音宁突然惊觉自己正无意识地盯着别人的长靴,立刻偏过头,掩饰地说:“幼安怎么还没有换好呢?”
“无碍,这儿的糕点不错。”崔晰掂起一块备给客人的糕点,放入嘴中。
正在此时,幼安的贴身丫鬟阿婉突然慌乱地从楼上奔下来,大喊着:“二小姐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