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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徽家宴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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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手芊芊,先弄弦,未成曲调先有情,婉转缠绵的琴声一出,宾客都不由将目光看向了弹琴的幼安,她微微启唇,开始吟唱。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似诉似泣的吟唱,缠绕着琴曲,这是南方的小调,女声绵柔稚嫩,糅合了些许越剧的唱腔,这是宾客们从未听过的,新奇又沉醉,仿若已然置于秋景湖泊,一望无际的是碧云与连天的大地,秋叶飞舞,寒烟袅绕,一股苍凉之意,油然而生。
幼安的嗓子方才被杨思思掐过,有些低哑,却意外地符合了这词曲的凄苦之意。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更在斜阳外……”歌声在此刻戛然而止,古琴哀鸣一声,随之安静。
漫长的安静,让众人有些不知所措。
箜篌特有的空灵和清越的音曲在此刻响起,予清的左右手在琴弦上轻快地弹拨着,红衣翩翩音宁舞,曼妙的身段,在旋转在跳跃,红艳的裙摆带起一阵风迷了所有的眼。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箜篌古琴融合了,少女不知愁却偏生愁唱曲的腔调,更让曲子引人追思。箜篌跳跃在空中,而古琴鸣颤在之下,高亢和低沉,巧妙地结合了歌声。
音宁的舞姿随着旋律起伏,如水中鱼迷幻轻盈,她渐渐地缓了下来,四肢尽情地舒展开来,眼神带着坚定的意味看着远方,嘴角含笑却让人感觉到悲凉,虽然知道这是舞蹈,崔晰还是心里一紧,眸色深沉。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一句词曲诉乡情,幼安的歌声都有些微微颤抖,尾音袅绕。众人动容,这陵安皇城有多少人是跋山涉水而来,一入皇城,说的是皇城话,喝的是皇城水,扎了根就难得回乡,朝廷又是飘摇动荡,谁知道自己的将来又是在何处呢?
黯乡魂,追旅思。少小离家老大回,故乡路遥何处是家?怕是儿童要笑问:客从何处来?
文人感性,衣袖拭泪,不少宾客都已青衫湿。
林长寂用修长的手指托着额头,神情漠然地看着轻歌曼舞的音宁,显然美妙的音乐并没有入他耳,再悲情的情景也无法勾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的感情。
铮地一声杂音,让如痴如醉的客人们都回过神来,茫然地看向噪音来源的方向。林长寂也蓦地直起身子,眉头一锁,探究地寻着躁动原因。
箜篌的弦断了一根,无力地垂在地面,予清低垂着眼眸,手指却见了红,红豆般的血滴顺着指尖滑下,滴落在地。
音乐戛然而止,音宁也不再舞蹈,她呼吸急促地起伏着,轻呼一声,第一个发现了予清的手指被琴弦划伤了,音宁奔向了予清,慌忙地拿出自己贴身的手帕,包住了予清流血的手指,心疼道:“你怎么如此不小心,竟能让琴弦划伤自己的手。”
“无碍的,长姐。这是把新琴,琴弦锋利又调得紧,划伤也正常。”予清难得乖巧,细声地回了话,反倒先安慰起音宁了。
“快,快去叫大夫!”永朔吩咐着下人,徽白也起身,平息着席间的躁动:“各位大人,琴弦断划伤手,常事常事。就是可惜了大家没有办法再赏着舞曲了,看来今日是运气不佳啊!”
众人都宽容地笑笑,纷纷表示可惜,还有人嚷嚷着,要送把新的箜篌过来,赠予二小姐。
不一会儿,小厮就前来通报,大夫已经来到了侧厅,请二小姐移步前去诊治。
予清起身,恭敬地向各位宾客致歉,甚至包括了不请自来的林长寂。
“小女不能为各位大人献曲,实在是怠慢了各位,真是惶恐不安。”虽是这么说着,可予清向来淡漠的脸上着实叫人看不出惶恐,但宾客都很宽容地表示无碍。林长寂微微抬眸,正对上徽予清的目光,清澈又安静,仿佛正在看的并不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佞臣,而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街边小贩。
这样的眼神叫林长寂心感诧异,隐隐觉得这个女子并非所展现的如此超然,他冷冷地一勾嘴角,沽名钓誉罢。
予清一退,古琴箜篌也都撤了,原先退下的舞女们又上了台,继续起舞,可在看过徽家小姐的表演后,再看这舞女只觉这索然无味。
席间一位客人主动又问起:“徽大人,今日小姐们吟的是《苏幕遮·怀旧》吧?可这曲调却是第一次听呢,很是新奇啊。”其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徽白也很骄傲,还端着稳重地笑笑:“孩子们善音律,自己编曲,自己排出来的,都是瞎胡闹,让你们也跟着看笑话了。”
“这哪是什么笑话呀!这简直是天籁之声,此曲此舞只应天上有呀!”“对啊对啊!”“第一次听这样的曲调,真是有趣。”
崔兆嘲讽地笑了,往崔晰身旁一靠低声说:“这些人真是谄媚,看看他们嘴脸,可得把那崔家小姐给吹上天了。”
“那你觉得徽家小姐表演的不好吗?”崔晰淡淡地问。
“好!尤其是崔大小姐的那舞相当漂亮!”崔兆坏笑一声,打趣着自家兄长,崔晰也不反驳他,眼角泛着些许笑意,轻声说:“那是当然。”
崔兆嫌弃万分地咦了一声,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家兄长的不要脸,摇摇头托腮:“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唱曲儿的。”
“我徽家自百年前就在陵安扎根,开国祖皇帝赐予徽宅,如今我徽家又回到了这祖祖辈辈扎根的陵安皇城。我徽家誓要平朝廷风波,稳江山安宁,护皇家威严!”酒性正致,徽白起身举酒,铿锵有力地明志一番,目光灼灼。
谁也没有料到,徽白竟在席间就如此直白地表达立场,丝毫不畏惧权势滔天的林长寂正坐于席间。保皇党的大臣们都倍感鼓舞,大声叫好,中间派的都犹犹豫豫,挤出微笑,林党人员面色不快,冷冷静坐。
是敌是友,一目了然。
就是这个时候,林长寂站了起来,席间的声音渐渐小了,直至寂静,所有人都望向了他,或敬畏或憎恶,林长寂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犀利:“为了庆贺徽大人回皇城,林某人特地献上一罕见稀物。”
“还不快抬上来,让众位大人看看眼!”林长寂一偏头,低沉一喝。
林长寂的随从立刻抬上来一巨物,红布掩盖,体型庞大,足足有两人之高。宾客引长了脖子,窃窃私语,也不知这林长寂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林长寂微微挑眉,随从就知其意,将红布绸一掀,只听得席间一片喧哗。
一块硕大的青白玉展现在众人面前,红木打的底,托的是块天然的浑一块的青白玉,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光芒中透着淡淡的绿意,泛着润泽的光芒,无论是从形体还是质地来说,这都是块罕见于世的美玉。
“这,这不是西域前年向皇上进贡的青白玉吗?”“好像晋宣王的这块玉更大,更精呢?”“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晋宣王的玉怎么比皇上的玉还要……”窃窃私语的声音已经抑不住了。
“前年西域向皇上进贡了一批玉石,没想到去年又挖到了这青白玉,许是这青白玉瑕疵太多,西域使者认为不宜贡献给皇上,于是就献给了我。”林长寂向着徽白一拱手:“林某觉得这稀世之宝应赠稀世之人,便借花献佛赠予徽大人。”
这玉是否有瑕疵,明眼人都看得出,谁都知道这玉可比贡献给皇上的那玉好得太多。那些人不由地惶恐想到:难道西域的人也投靠了林长寂?
徽白的面色凝重起来,林长寂是在公然向自己向皇上示威吗?他想表达什么?是想表示他已和外邦取得联盟,还是想表示自己位高权重更甚皇帝?还是想借玉挑拨离间?
可这都还没有达到林长寂的目的,他说了一句让宾客云里雾里的话:“徽大人,请仔细看,这玉雕的是老牛舐犊,栩栩如生,这拳拳爱意,真是令人感动呢。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我想父母之爱,恐怕是天底下最让人动容的感情吧?”
徽白后背猛地发凉,长袖里的手紧紧握成拳,他盯着林长寂的双眸,企图从中看出他的弦外之意,可林长寂的双眸却如深潭般死寂,毫无波动。
……这孩子到底知道多少当年之事?
“礼我已送到,朝中还有事物待我前去处理,林某人便先行告退了。”林长寂微微向徽白一行礼,转身便离席。
他看见地毯上还有着两三滴的鲜血,那是徽家二小姐留下的,这样的红妖冶艳丽,林长寂没有停下,迈出大步,仿佛他走向的不是回家之路,而是一条通往权力和财富的欲望之路。
予清立在侧厅的门柱旁,安静地看着愈行愈远的林长寂,这才感觉指尖生疼,十指连心,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弹不了箜篌了,她苦笑一声: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这血本可是下得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