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家择婿记》椿秋子鹿

10、宝物起疑

　　（）
　　软玉红楼，厢房内，站着的是穗儿、蕙兰，坐着的是音宁、崔晰，围着小小桌子，气氛尴尬。

　　“蕙兰一听我是来查案的，立刻就要跑出厢房，大声呼救，所以我就将其压倒在床，为的是不让她再次逃跑，不是……”崔晰解释了许久，都有些口干舌燥了，这可不是他平日的风格，看起来倒还有些可爱。

　　音宁给自己续了杯茶水，这才慢悠悠地点头：“我也是如此料想的。”

　　“……”崔晰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傻。

　　“蕙兰姑娘，请坐下吧，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音宁温和地笑笑，她的温柔和善，让蕙兰卸下些许防备，谨慎地坐了下来，面容愁苦，眉头紧皱。

　　“蕙兰姑娘，我想知道哪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请你仔仔细细、巨细无遗地向我描述一遍。”音宁眼睛弯弯，鼓励地看着蕙兰。蕙兰叹口气，只得细细道来。

　　她的说法与刑部的记录也并无差别，看来是得不到什么新的信息了。

　　音宁便改换思路问蕙兰：“蕙兰姑娘，你可否跟我们说说卢元此人？”

　　蕙兰打了个寒颤，面露惧色，显然是怕其至极，以至于想起那人就不由胆颤，但转而又露出憎恶的神情说：“卢元，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奸杀抢夺，欺压百姓，在陵安是定有名的四大混世魔王之一，百姓都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

　　“四大混世魔王？”音宁有些好奇，崔晰却尴尬地偏过头。

　　“就是在陵安决不能惹的四位公子，卢元是其一，然后是文王世子爷，最后是崔家二兄弟。这四人在陵安行事嚣张，无人拘束，连其他贵人也不敢轻易招惹。”

　　“哦？”音宁长长一声，瞥了眼崔晰，但崔大爷已经不存在尴尬一说了，满脸的淡然，还端起酒杯挑眉一笑。

　　音宁颇有兴趣地问：“另外三人行事也如卢元一般吗？”

　　蕙兰摇摇头：“卢元行事最为毒辣，文王世子性格乖张多变，时而暴戾时而大方，全凭心情。”蕙兰顿了顿想想：“至于崔二少爷，倒是很少欺负我们这些贫苦百姓，但就是喜欢闹事，喜欢作弄人，有他在的地方准没好事！坊间都说他是损人不利己也要图开心。”

　　“那崔家大少爷呢？”音宁追问道，崔晰有些无奈，他知道坊间对他的评价，并不想让音宁听到，可却不打算阻止好奇的音宁，只是一昧地笑着看她，目光如星。

　　“崔大少爷……”蕙兰皱了皱眉，“他很少来烟雨北区，在西南区和东南区更出名些，所以我也没见过，不过像他那样身份的就算来寻花问柳，也多是化名而来吧。”

　　南城北区风花雪月之地，东南区则赌博酒楼为主，玩乐吃喝必去之地，西南区是最大的区，多为古玩字画市场聚集之地，万物集西南区，明市暗市万物皆可买卖。

　　“崔大少爷，我听说崇尚魏晋风尚，嗯，行事洒脱随性让人无法预料，经常做些奇事。”蕙兰捋捋垂下来的发丝，像是劲头来了，还接着补充道：“崔大少爷气量还很小，瑕眦必报，听闻有个地痞议论他崔家发家前不过也就是卖草鞋的，传到了崔大少爷的耳中，结果那个人就隔日就失踪不见了，后来还是有人在河边找到他的，浑身赤裸，人还活着，但生生给毒成了哑巴！”

　　音宁很是意外，喃喃自语：“这和我听说的不大一样呢。”蕙兰不解：“坊间都是如此传说，姑娘有听到别的说法吗？”

　　音宁没有说话，只是笑笑，倒是崔晰垂眸，心知音宁心中的那个崔晰应该还是个文弱的、瘦小的，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孩子吧。

　　“你接着说卢元吧。”崔晰开口，将话题又转回重点：“他平日就常来纠缠你吗？还有你的那个情郎书生又是怎么回事？”

　　蕙兰闭嘴了，神情忧郁，显然音宁的温情不足以让她吐露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崔晰见状，微微倾身低语：“若说清楚，我保你无生命之忧，若闭口不言，我叫你生不如死。”

　　蕙兰身子一颤，崔晰的神色淡漠，幽幽地盯着她，蕙兰在这一瞬间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音宁也是在这时候，悠悠开口：“听说你妹妹韶儿还在牢狱中，她是对卢元动过手的，凤头钗也是她的，恐怕难以脱身吧。”

　　“你，你们能够救出韶儿？”蕙兰声音尖锐发颤，眼里是波光粼粼，她打量着音宁和崔晰的妆容，显然是在猜测他们的身份，最后深呼吸一口：“我向你们提供消息，你们可得救出韶儿。”

　　得到音宁崔晰的承诺后，蕙兰才开始说：“卢元是今年年初开始纠缠我的，我一直以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他，至于蒋公子……”蕙兰脸上绯红，放柔了声音：“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他很有才气，就是人很内向文雅，总受人欺负，从小都是我护着他，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我和妹妹就……”蕙兰神色落寞。

　　音宁和崔晰眼神碰撞在一起，想起往事，不由微笑。

　　“可是卢元花钱包了我一个月，不让我见外客，我就只能偷偷与蒋公子见面，不料被他撞见。”

　　听起来不过是寻常故事，并没有什么突破口。

　　“卢元还送了我不少东西，出手很阔绰，所以我们都怕惹怒这个大金主。”

　　“哦？送了很多东西？”崔晰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他微微眯眼：“敢问卢元都送过姑娘什么东西？”

　　“很多呀，银子就不必说了，卢元财大气粗，心情好时常撒钱，说是喜欢在高楼看人趴着抢钱的样子。”音宁无语，还真是个没品味的人，蕙兰说着就起身，走向铜镜妆盒边，取出一个木盒。

　　“这些都是卢元平日赏给我的玉石银钗。”蕙兰把木盒放在桌上，一打开盒子，金光闪闪，耀眼夺目，就连崔晰都面色动容，俯身查看。

　　小小一木盒里竟全是些金银珠宝，别的不说，单那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就价值千金，足以在皇城买下一座二进院的宅子了。

　　音宁拿起那颗夜明珠，若有所思地问：“这盒宝物足以让你离开软玉红楼过好日子了，你怎么不跑呢？”

　　蕙兰苦笑：“这是权贵的天下，是权贵的皇城，那卢元看中我了，我能躲多久？且不说我哪敢跑，就算是我敢跑，老鸨也不敢放我走啊。”

　　崔晰把宝物一件件地仔细翻看完毕，神色凝重，若有所思：“这些东西，贵重得很呢。”他蓦地笑了，眼里是满满的嘲讽：“好一个两袖清风、鞠躬尽瘁的三朝元老啊！”

　　音宁温和地握住蕙兰的手，安慰她：“蕙兰姑娘敬请放心，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这段时间你也不必接客了，还有你妹妹，不日我就将她送回此处。”

　　蕙兰登时泪珠涟涟，近乎哀求地感谢着音宁：“谢谢各位贵人，谢谢各位贵人，请一定要帮我救出韶儿……”

　　音宁点点头，拿起木盒，收入袖中：“这些宝物我就当物证带走了。”崔晰也起身，掸掸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容地跟在音宁身后离开了。

　　鹤翔楼，三楼包厢内，窗户大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楼下穿行，崔晰掂起小茶杯，吹开浮着的茶叶，缓缓送入口中，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滑，口齿留香，他才满意地放下茶杯。

　　待小二将茶点全部上齐，恭敬地退出包厢，音宁才开口说话：“我记着卢家虽是世家，却家道中落，全靠着尚书仆射支撑着大家族。有权有势但应该没有钱。”

　　崔晰嘴角一勾，等着音宁继续发表意见。

　　“尚书仆射的月奉，恐怕也仅够嫡系一脉过得较富足，可这随手撒钱、送夜明珠，可不是一般富足者能够做到的。”

　　音宁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尚书仆射可是个好位置，他又是晋宣王的一条好狗。”

　　崔晰已经停止吃喝了，托着腮，笑意盈盈看着思考的音宁，几乎是移不开眼。

　　音宁注意到他的眼神，咳嗽两声，询问道：“你的想法呢？”

　　“我觉得音宁姐姐说的对。”崔晰轻声说，这声姐姐叫得音宁怪不自在的，莫名心悸。

　　“尚书仆射，已如同虚职，可却掌握着朝廷人脉网，又是林长寂的亲信，讨好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崔晰用筷子掂起一块桃花酥，自然地放在了音宁盘中，漫不经心地说：“如若卢林当真贪污受贿了，那定是一笔巨款。”

　　自古没有那个皇帝能够容忍那个大臣结党营私，贪污受贿，法令更是不允许，如若可以挖出这深处，或许将震惊朝野，甚至可以动摇林长寂的根基，到时候救出幼安，岂不就是轻而易举？

　　音宁开始盘算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捻起手中香帕，崔晰见状，知音宁在想如何揭穿卢林的受贿罪。

　　他懒洋洋靠着椅背，开口说到：“卢林是朝中有了名的清官，或者说是……穷官。他的朝服缝缝补补已经穿了二十年，有人请他作客，他一脱鞋，袜子上还有破洞，被人耻笑了许久。卢林喜欢开宴席，朝臣都去过他家，他府中可谓是家徒四壁，祖传的那套宅子倒是不错，可惜什么瓷器古玩书画都没有，跟寻常百姓家一般，就算是宴席上的吃食都是请的乡间厨娘，连荤菜都少见。所以啊，这卢林又有一个绰号叫卢大吝啬。”

　　“这卢家之所以无人敢惹，实际上都是惧怕世家在名士中的威望，以及三朝老臣的威严。”崔晰耸耸肩：“还有就是卢林背后的林长寂。”

　　“那卢元如此挥霍不会令人起疑吗？”音宁奇道。

　　“卢元是卢家嫡系的独苗，卢林向来宠溺。卢元周岁礼，卢林办得那是风风光光，惊动了整个皇城，可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卢家都没有沾荤肉，冬日取暖的炭火都换成了呛人的木炭。这事可算是赫赫有名，所以哪怕卢林要把祖宅卖了，给卢元换酒钱，都是有人信的。这样卢元的大手大脚就有理可循了。”

　　音宁颦眉，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形，她叹口气：“如果卢林真是个大贪官，那他的戏可真是做足了，此人可比表面上还要难以对付呢。”

　　崔晰嗤地一笑：“越是虚伪的人，越是容易破绽百出。坦坦荡荡的奸佞，反而叫人难以抓到把柄。卢林既然平日花钱谨慎，那这贿赂肯定是没有流出过卢府，最多是让那败家的卢林享受到了，那何不直接去卢府一探究竟？”

　　“你要做什么？”音宁知晓崔晰又要冲动了，赶忙直起身，意图打消他不切实际的意图。

　　崔晰狡黠一笑，冲着音宁眨眨眼，温和地说：“姐姐不用担心，在府中等我消息就可。贪污与否，还是要亲眼看到才作数嘛。”

　　在北城，外头是朱门高槛，里头却是空空荡荡的卢府，在秋风中显得更寒酸了，这旧宅不知自己的命运很快将改写。百年卢家氏族，在滚滚长河中也不过就是一粒沙，可能汇入滩头，创造大陆，也可能泯灭在急湍中，不见踪影。

　　而这改变往往就在一瞬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