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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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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庭院中的樱树上的依然在盛开。
需要仰视的高大老树上,花朵愈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枝条压得似乎比前次见时更加低垂下去。
仍然铺天盖地的繁盛。
仍然无风。
花瓣仍然在飘飘洒洒,一刻不断地从枝条上飘落下来。
庭院中弥漫着樱花清澄的香气。
院中的小块空地上,我被五芒星阵困住,却并没有想挣脱。
没有想原因。
突然觉得,也许就这么放下吧?
我也累了。
有些迷茫的望着眼前凝神施法的男子。
他在为了我而祈求吗?
为了一个几乎要取他挚友性命的女子?
一旁,吹笛的博雅中将也是吗?
为了救一个莫名其妙想杀自己的女子?
心中有什么在慢慢裂开。
我抓紧了胸口的衣领,突然觉得长久的坚持竟仿佛变的有些好笑。
不!
我不能忘记!
怎能遗忘那被凌虐的痛楚!
怎能`````遗忘自己即使变做鬼魅也坚持苟存至今的信念啊!
可是``````这些善良无辜的人们```我不想再象别人伤害我一样伤害他们了``````
激烈的矛盾。
脑海中两个声音真实的纠缠。
额角又开始剧烈的疼痛。
我喃喃的呻吟出声。
叶二被供在晴明面前的一张矮桌上。
起初毫无反应。
晴明只是不动声色的继续念咒。
又过了一段时间。
在我开始呻吟时,博雅想停止吹笛,晴明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晴明的念咒声愈急。
我惨叫一声,觉得身体被这两个念头生生的撕裂开来。
同时,突然——
"来了……"晴明低声说。
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析出,向被供奉的笛子上慢慢飘出。
烟一样凝聚成型。
指爪飞扬。
正是那天看见的兽妖!
今夜,它身上的诡异碧色似乎更加浓厚,
在暗夜的庭院里闪着微微的荧光。
那道碧影缓缓的飘到窄廊前。
月光悠然飘落在它背上,竟也变做一片惨绿。
我恍然看着它在月光中慢慢幻化出另一张脸孔。
扭曲丑陋的脸。
却确实是人类的模样。
那个杀了我的乐器师!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为什么他会在笛子里?而且身体变成了那副模样?
我呆呆的站起来。
一道光幕挡住了我的脚步。
"你就是那个作出叶二的人吧?"
晴明突然开口,声音冷的几乎要把人冰冻起来。
"不错。"
生涩的仿佛几百年没有开口的声音。
"你已经为了这支笛子堕入畜道,怎么还是不肯放弃,甚至附身其上加重贺茂小姐的怨气,让她不知不觉中忍不住的去杀死得到叶二的人?"
晴明的声音已经渐渐转厉。
其中的杀意几乎扑面而来。
我伸手抵住光幕,觉得头脑又开始眩晕起来。
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怨恨才留在这里的````难道````竟然不是吗?
真正怨恨到要杀戮的,不是我吗?
那么我又是为什么留在了这世上,即使化为冤魂也不肯离开?
一阵疯狂的大笑爆发在每个人耳际。
"放弃?"
兽身的乐器师笑的浑身的青光似乎都在化为萤火飘进夜色里。
"你要我放弃?我为之穷尽了一生的心血,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它落在别人手上?!不可能!凡是垂涎它的人都该死!死!你`````````你也一样!你以为这种东西就能捆住我?一直以来和你斗的可不是那个丫头!!哈哈哈哈哈哈!"
绿影挣脱束缚,又象烟一样溶入庭院的黑暗中,消失了。
同一时间,我不能自控的忘记了刚才想放弃仇恨的心情和身体的疼痛,剧烈的挣扎起来。
让我出去!
让我杀了他!
让我一泄我长久以来的怨恨!
我不顾一切的疯狂在狭小的五芒星中奔跑。
拼命撞向阻拦我的光幕。
不顾它撞散了我的发髻撞破了我的额角。
我疯了一样四下奔跑。
结界开始吱吱作响。
对面,晴明也显然应付的并不轻松。
他面色凝重的警戒着。
根本顾不及我。
突然,一声大喊。
"博雅!趴下!"
晴明全力扑向不远处停止吹笛呆呆站着的中将。
振耳的聩响划破不平静的夜空。
同一瞬间,晴明扑到了博雅身前,而我,扑到了晴明身前。
凌厉的绿影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后心上。
晴明念出的咒语也在下一瞬准确的击中了一击不中正在喘息的绿影,让他连惨叫也发不出,真真正正化为了一道飞烟,魂神俱灭。
"太好了````````"
我抬起手抚上晴明的脸。
如果不是我恰好挣脱了结界,这一击绝对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晴明高挑的身形形成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午夜零星的月光。
我看着这个让我牵挂到心中疼痛的男子。
才不过相识几天就已似一起走过了千年。
他略带青色的茶褐眸子。
他因为刚才的活动而略显凌乱的发乌。
他皙白的有些让人心疼的脸。
他红得令人误以为看见流动的血液的唇瓣。
"对不起````````晴明大人```````我忘记了和您的约定``````可是```我可能不能遵守那天的约定了````````"
眼前的一切已经开始摇晃起来。
我努力维持神志的清醒,有些吃力的转过头去。
"对不起了,博雅大人。让您平白的受到惊吓。"
博雅有些慌乱的摇着手。
"没什么,没什么``````````"
终于,又象第一次见面那样,我昏了过去。
也又一次觉得自己被抱了起来。
呵。
原来那时便是晴明的怀抱吗。
原来他的怀里是这么让人安心的感觉。
意识模糊前我在心里向第三个人道歉。
"父亲````辜负了您的期望```````请原谅我```````"
是错觉吗?
我觉得好象听到晴明的声音。
"你以为我这个京城第一阴阳师是怎么来的?会只要自己心爱的女人保护自己而眼睁睁看着她死吗?纱罗`````````"
他,叫我纱罗?陌生而疼痛的咒文流入耳膜。
我在呻吟中醒来。
下一刻睁大了眼睛。
晴明已换过一身唐服,背对着我站在樱花下有如镝仙。
不知是不是错觉,上空的月光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
“博雅,笛子……”晴明道。
博雅自腰间取出叶二,贴在唇上。
笛声响起。
优美的旋律汩汩流泻于暗香浮动的空气中。
巨大的樱树簌簌作响,花瓣纷纷飘落。
花瓣静静地飘落在晴明的手臂上。
晴明缓缓起舞扬起手臂。
美丽的绢质唐衣翩跹地拖曳在地。。
他开始在花瓣飞舞中翩翩起舞。
伏身。
舒展。
飞旋。
舞姿翩跹。
花瓣飘飘不绝地飞落到他散开的长发上,铺泄满身。
在飞旋飘荡的樱花雨中,晴明的背影似乎已经化为大唐的一只蝶。
令人几欲觉得他要振翅飞去。
伴着笛声,我看见了让我永世难忘的一幕。
第一次,想反抗自己那可以看见的咒文的眼睛。
第一次,那么强烈的想抗拒别人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
不要啊!晴明!
不要!
想冲过去看着他的脸。
想告诉他马上停下来不要伤害自己。
我宁可我死!
不要他再受伤。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到。
只能眼见着,鲜红的血液顺着高举的手腕渗透了重衣,伴着他口中的咒语慢慢将唐衣淡淡的浅紫变做深紫。
那么多的血。
隔着厚厚的绢丝唐衣一点点的洒在地面的符咒上,渗进零落的樱花里。
他越来越痛苦的音调让我开始颤抖。
晴明!
晴明!!
不能发出的声音化做眼泪滴滴落在面颊上,象是那些流落的血液,温暖到让人觉得灼烫。
我希望自己可以马上死去。
不要他再为了我冒任何危险。
可是我只能困在这里。
困在这里!
动弹不得。
终于。
晴明的念咒声停了下来。
博雅放下笛子,沙哑地开口:“结束了?”
“结束了。”
晴明回道。
声音也已经哑得似含着沙砾。
然后就默不再做声。
只有他努力压抑的粗重呼吸声传来。
我终于可以动。
飞扑过去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
嘴唇血色已失。
我泪流披面。
但看着过来帮忙扶晴明入屋的博雅,同样面色苍白,嘴唇也已经出血。
一句“为什么不阻止”便怎么也出不了口。
我只是流泪。
用力抱住晴明无力滑落的瘦削身体。
手上沾染的血染过他的脸。
凄艳得让人心神俱碎,也纯真得象那时,伏在我怀里的那个孩子。
就在第一次相见,博雅中将离开的那一天,我在晴明眼中看见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