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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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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是博雅大人不在的时候。
我第一次,在那空旷的时空中见到了他。
少年白皙的小小面孔满是眼泪。
只觉得这个陌生的孩子让我那么怜惜。
“怎么了?”
少年一动不动。
“怎么了?”
我又问。
他抬起头。
一双哭红的美丽眼眸有似曾相识的轮廓。
我看着那双眼睛,发现整个空间的场所转换了。
许多真实的往事就这么在他水光潋滟的眼睛中浮现出来。
让人心痛不已。
母亲离去的那天,夜色如水。
少年吃惊的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化为白狐,忧伤的抬起美丽的双眸。
“母上大人?”
“童子丸吾儿,母有一事,不得不言,将于梦中告汝。”
“我本非人类,乃居信太森林之白狐也。六年前为恶右卫门所逐,赖汝父保名相救,方得保全性命。”
“稻荷大明神深感保名殿信仰之至诚与再兴安倍家之夙念,特赐我神力,变化女形以报恩。乃与保名殿结缘生汝,以为安倍家再兴之望也。”
“夫妇亲子之爱,纵然畜生三界,亦毫无二致。本当至少育汝至十岁,不期被汝见破本性,再难顿留。今后汝当善从父上之喻,精修学问,勿违仁义之道,必有益于汝哉!”
“母上大人!!!!`”
“母上大人!!!!!”
声嘶力竭的呼喊,却无法挽留任何东西。
拼命紧紧抓住的手指修长白皙,柔若无骨。
在终于松开手的刹那,无论是离去的母亲,或是从此消逝的幸福童年,一切仿佛那晚如水的月光般倾泻在地,一去不回。
惶然回身,夜色里凄冷的长廊上,父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直直的站着。
目光是从没有见过的阴冷凄郁。
冰凉得像仲秋夜里的水。
凉得象母亲松开的手指。
然后,父亲转身离去,不再看自己一眼。
那之后,再也没有被拥抱。
那之后,再也没有被疼爱。
于是明白自己是被怨恨的。
只不知他恨的,是美丽妻子非人的真身,还是因为被孩童看破而不得不离去的事实。
有人说,听见他在夜里低声的,吟着那首诗。
“妾即离君若逝露,萦思会逢和泉处。”
“景风萧然人孑立,信太泪痕凝悲树。”
也有更多的人说,看见他将五岁的儿子童子丸当作空气,视而不见的走过。
全不看一眼身后凄然伸出的手盛满了凄清的空气,颓然盛放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下。
幼童脸上的甜美笑容终于随着周围人们的眼神和父亲的冷漠消失殆尽。
慢慢长大的孩子面容温和,言语间总是慢条斯理,似母亲般美丽的红唇里,吐出的语调柔软得近乎诱惑。
不再在哭泣的夜里呼唤母亲的名字。
学会了安静冷漠的微笑,对任何议论个冷落冷眼旁观。
将自己应有的喜悲置身事外。
只是常常在有明亮月光的午夜,握紧了自己从那之后就变得冰凉的手指。
它们优美寂寞的伸展,一直在问当初为什么要放开。
为什么会被放开。
它们已经不太敢再主动去抓住什么东西。
“明天我会送你去贺茂家学习阴阳之术。”
久违的言语说着离别的音讯。
没有问父亲是不是只要学了阴阳术,就可以再次见到母亲。
既然这是父亲的期望。
反正所有期待都会落空,没有期待反而惊喜。
就这么踏上了成为阴阳师的道路。
忠行师傅不是温柔的人,却有极其柔软的心肠。
学习的生活虽然艰难却不艰苦。
少年看着许多被人们遗弃的欲望。
贪恋。痴迷。依依不舍。不知满足。
知道自己隐藏的渴望也在其中,却仍面无表情,淡淡的将咒符撒下。
然后,百鬼夜行之夜,在某一个深秋失去童年的童子丸,成为日后白衣胜雪,冷眼人情的平安京第一阴阳师,安倍晴明。
我终于体会到晴明波澜不惊平静笑容后的悲哀。
不要哭。
晴明大人。
不要哭。
我紧紧的抱住眼前哭泣的少年,突然心疼无比。
但是话语尚不及出口,眼前突地昏暗下来,所有记忆又开始一寸寸被封锁。
再睁开眼睛,晴天。
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樱树的枝叶缝隙洒在我面前男子的脸上。
刚才的和歌会上他只是一言不发的喝酒,唇边永远是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贺茂小姐````````"他出声。
"是。"
“不用担心。昏倒的原因似乎是因为您的前世和笛子有很深的渊源。而叶二又是`````鬼笛。您的反应会激烈一些也是正常的。”
“您经常会梦见自己吹笛或做一些和笛子有关的事情吧?”
“是的。”
“那就是这个原因了。”
“可以用一些咒术封闭这些联系。并不会很困难。”
他舒出一口气。
“您昏倒前还看见了什么吗?”
“`````````一张脸。”
想到那张模糊狰狞的脸我就不自觉的开始颤抖起来,密密麻麻的恐惧莫名的占据了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努力抑制牙齿的扣击,我尽量清楚的向他描述自己看见的东西。
见我突然变的如此害怕晴明也觉得有些诧异。
“难道您曾经见过那张面孔?”
“不曾见过。只是觉得非常恐惧。”
没有告诉他,看见那张面孔的刹那,我有种想要疯狂杀戮的错觉。
想把那张脸连同笛子一起撕碎。
甚至````想把拥有笛子的博雅也````````
我恍恍惚惚的想着。
惊觉这念头的可怕时发现晴明清澈的眸子正看着我。
眸子中的神色出奇的温柔。
“前世的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还是多珍惜现世比较重要呢。”
我低下头。
"刚才博雅中将也在,似乎您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请原谅。大人。"
"没什么。现在,有什么话就请说吧。"他微微的扩大唇边的笑意。
"我只是想,为什么父亲``````"
他了然了。
"忠行大人的年纪已经大了。"
"所以将这次的事情托给我。"
我惊愕的抬头。
他向我颔首。
眉目间有一丝黯然。
沉默。
想起父亲最近越来越重的咳声,我心中一紧。
我注视着这个父亲信赖的男子。
他正坐在家中的窄廊下,毫不在意自己宽松的白色狩衣正拖在地板上,仰头观赏院中古老的樱树。
一片柔和的阳光洒下来。
他修长雪白的颈子和扬起的唇角构成的弧度散发出意外惑人的魅力。
这个人,是父亲曾经的弟子,当世最受信赖的阴阳师。
"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我再次开口。
"请说。"
不知道为什么会将甚至没有和父亲提起过的事情全盘托出。
告诉他一直梦见的,不光是前世那些吹笛的片段,还有今生自己的死期。
我乞求他帮我取消这些能力。
晴明说的不错。
无论是执着于过去或是未来都不如珍惜现世的一切。
“即使生于阴阳世家,我也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而已。我``````只想过平凡的生活。”
仰起头。
“从这个院子看出去,似乎天空也那么美呢。”
我感叹的说。
“人果然还是活着好些吧。”
“曾经因为那些能力而觉得痛苦。”
“可以看见那些咒文狰狞的样子。又可以看见自己的死去。多少次觉得生无可恋。觉得即使请父亲帮我封闭这些能力也是没有用的。反正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了。”
“又害怕父亲知道我的能力后不但不帮我封闭反而要我和哥哥一样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
“我知道父亲也很无奈。但我还是会害怕。”
“但是```````”
我吸气。
“还好遇见了您。”
“也许这世上还是有值得让人活下去的东西吧。”
一口气说完,我随即沉下目光不敢再看他。
可是我知道他在静静的看着我。
那目光中的温度似乎在慢慢改变。
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下。
好象,看着我的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的同时又少了一些什么。
我看不懂。
“那么,今天恐怕是不能完成了。请容我准备一下。”
“劳烦了。“我低声道谢。
“那么``````````还有一件事情``````````”
他突然笑起来。
“我们就用和歌作为联系的方式好了。”
我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和歌?随时都可以使用式神的他为什么要用这种会让人误会的方式?难道`````````他打算追求我?
为自己厚颜的想法羞红了脸。
我不敢在多停留下去,披着他的狩衣起身告辞。
晴明一直含着笑意将我送上门口出现的牛车。
“看见紫藤花时,请将头发系在上面,那式神便会化为您的模样,您就可以放心的过来了。”
“是的,大人。今天真的多谢您。请留步吧。”
我坐上牛车,一个身着十二单衣的女子在前面微笑领路。身上正是淡淡的紫藤香气。
之后我总是带着微妙的心情,将那些空白的和歌展开,一遍一遍的读。
似乎上面有着的是他的面容。
服侍我的使女每到这时都会掩了口轻轻的笑。
一次,我听见她们的议论。
一直淡漠的小姐竟也有了心爱的男子,总算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其中一个冷冷的说,是因为忠行大人的拜托吧?再说,毕竟联姻对双方都没有害处。
我将脸埋入那些散发着和晴明身上一样气息的纸张中一言不发。
我不明白晴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想明白。
即使是父亲的期盼或是我的身份使他如此决定,我仍然觉得欣喜。
如果可以有一天,成为他的妻子,我应该会学会珍惜和珍视自己短暂的现世。
珍惜他。
只是希望这一切不是一场幻梦,转瞬成空。
我不断回想着那些曾经被迫遗忘又终于夺回的记忆,抱着晴明再次泪流满面。
这一次冒险的施术终于成功。
在我被赶来的父亲接回家中之后,很快,家中开始筹备婚礼。
因为我的腹中已经有孕。
一个没有灵魂的孩子。
一个新的身体。
这个晴明用血帮我凝成的躯体,将因为由我自身产下,而没有后患。
不需再用封印。
在我残败的肉身束缚不住灵魂之后,可以长久的栖身其中。
我顺利的成了晴明的妻子。
那一天许多人来来往往。
我却看着父亲终于放下心的表情心中百转千回。
晴明执起我的手,所有承诺都在一双会说话的眸子中诉尽。
给了我更多活下去的勇气。
平安京最厉害的两大阴阳师的联姻也许给了许多人各种政治和其他方面的遐想。
当我以新婚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猝然离世,京城中各种流言更始纷纷洋洋。
晴明只是如往常一般关上门,笑着看中将携清酒香鱼欣然而来。
甚至,他会打趣中将来得比以前更加频繁。
中将也总会微恼的抗议,然后与我分别吹奏一曲。
不知旁人看来这情景是否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穿着唐衣的小小女童坐在平安京最强的阴阳师身畔,手中是博雅中将随身不离的叶二,吹奏出的曲调陌生悠扬,行云流水。
叶二事件十多年后,阴阳师安倍晴明娶了自己的女儿为妻。
平安京沸然。
但当事的三人一笑置之。
时间缓慢平稳的流过。
又是初春。
又是樱花树下,多年来一直不曾断过的聚会。
龙笛薄酒香鱼。
昔日的英挺武士老态已现,笛声却愈加动人心脾。
今日竟将我以前吹奏的唐曲拿来吹个畅快淋漓。
席间晴明只是专心聆听。
不发一言。
临别时一反常态亲自乘车相送直至中将府邸然后返回。
"马上,樱花的季节就要过去了啊! "
我站在院中看晴明抬手轻掀起车上的竹帘。
他走出车外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哀痛。
庭院的樱树上,一片残樱凄艳顽固的盛开。
清明突然轻叹:"下一世,我宁可只做个平凡的男子吧。"
我伸过手去。
那手指依然是略微冰凉的温度,优美的伸展。
"相信我,晴明,即使不再是阴阳师,你也不会是个平凡的男子。"
他苦笑。
"但不管时空怎么流转,我都不会再松开你的手的。"
顿一顿,我轻笑。
"博雅中将也不会吧。"
"呵。"
同样轻笑一声。
晴明握紧了我的手。
不再说话。
不久之后,三品博雅辞世。
晴明与我平静的接受这件事实。
眼看着天皇命吹笛名手遍试博雅之笛,无人可奏出同样音色。
我看着它在不同的乐师手中被吹响。
无一人可以让晴明再有那样畅怀的欢颜。
于是我也不再吹笛。
再之后,天皇又命其中佳者净藏于某明月之夜,再赴朱雀门吹笛。
门楼上传来赞赏声。
众人始知笛为鬼笛。
天皇乃正式为之定名叶二,称天下第一笛。
私下里也有人称之为朱雀门鬼笛。
看着叶二辗转于不同的人手里。
我们并无意将之收入自己囊中。
真正配拥有它的人已经不在。
物是人非。
取之又有何用。
最后它成为御堂入道大人藤原道长之物。
其子赖通建宇治殿平等院,纳叶二入经堂。
赖通之子藤原师实公取出观览,却惊见红叶已落,朝露亦渺。
暗墨的笛身上,只有一只青叶滴翠般明净。
叶二终于成为一只音色醇美的普通短笛。
晴明离开我时八十六岁。
他原本可以拥有更长久美好的生命,但为了我终于过早耗尽。
我抱着他老去的身体。
已经不再年轻,却仍是让人心醉的容颜。
清秀俊美一如几十年前初见时便夺去我呼吸的那个男子。
时光似乎从不曾真正在他身上流过。
没有哭泣。
我和他微笑告别。
因为知道下一世,生生世世,我们将牵绊相随。
如影随形。
自他将我自轮回中携起,那凝着血肉和生命的咒语就已成为无形的绳索。
将我们温柔却坚定的系紧。
更何况,已经有温柔清越的笛声在召唤。
"千惠子。"
他温柔的笑,停下身子等我。
眼角有浅浅的纹路。
让我想起昨夜,在梦中见到的几世之前。
他是名满天下的阴阳师,而我,是被他从轮回中携起的女子。
现在正在剧院等待我们的英明桑是他的前世挚友。
一个忠厚的乐痴武士。
那些梦境真实得让人无法相信又太过光陆迷离。
定一定浮乱的心神。
回他一个微笑,抱起已经熟睡的裕基,我向他走去。
将指尖覆上他手掌的刹那,突然觉得,似乎,已经这样携手走过了,千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