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卡帕绯

4、第 4 章

　　树后穿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厚重衣物曳地而过的沙沙声。
　　我无声一笑，唇边摇曳的笛声越加悠扬，时远时近的流进正在走近的两个人耳中。
　　那该是他们不熟悉的旋律。
　　低低的反复吹奏着的曲子哀婉缠绵。
　　两人轻轻的走近。
　　我只闭着眼睛，专著的吹着那支两人在外面听见的曲子。
　　对身前的两人似乎浑然不觉。
　　我知道两人正在打量我手中的笛子。
　　那是一根上等竹笛。
　　通体是温润的墨色。光滑的笛身上一红一绿两叶花纹。
　　线条流畅美丽，蕴涵一种让人想抚摸的魔力，却又总让人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妥。
　　红色的一叶未免太过娇艳欲滴。
　　仿佛是一朵血色樱花，盛开在暗墨的树枝上。
　　总使人觉得有些刺目。

　　乐声静静的流淌。
　　凝神细听的博雅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
　　这陌生曲调中似乎蕴涵了无尽的哀怨之情，并渐渐转为凄厉。
　　见着他按住胸口，我眼中的笑意尚不及扩大，已看见晴明手中飞出的五芒星化做一片红芒，迅速的向我下来。
　　为什么要帮他?明明是他先夺了我的笛子！
　　额头烫热起来，我只觉得一股戾气从胸中喷薄而出，被控制般模糊的呢喃了一句什么，笛声中原来隐约的凄厉之情突然暴增，连手中的笛子竟也腾出一片红色的雾来，向这红芒迎了上去。
　　尖锐的笛声几乎要让人觉得那笛子会在下一瞬裂开。
　　对面，晴明终于面色凝重的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开始念咒。
　　两片截然不同的红色纠缠着。
　　与晴明明亮地缓缓旋转的红色星芒不同，红雾象一个柔媚的情人，用一种使人永远意想不到下一步的方式翻腾着。延伸着。无孔不入。
　　颜色也越来越浓烈似血。
　　一团血色在星芒的网中挣扎，几次欲破网而出却都被拦了下来。
　　眼见冲不出晴明布下的星芒，我皱了皱眉，唇边笛声陡的停了下来，又突然发出裂帛似的一响！
　　诡艳红雾慢慢凝聚起来，在星芒的笼罩下渐渐形成一个狰狞的兽头。
　　兽头下很明显是鬼魅的身躯。
　　由烟雾状慢慢的自笛身中溢出，凝结。
　　哀怨的笛声一次又一次盘旋在空气里。
　　不过几个音符的时间，那鬼魅的半身犹在笛中，张扬的首爪却已破笛而出。
　　一阵烈风扬起我的面纱飞去，满头已变做赤红的长发丝丝缕缕松脱了轻挽的唐髻，如血色樱花绽放在这荒芜的郊野。
　　我身上熏香的淡淡气味夹杂着笛上野兽的体味四散。
　　博雅吃惊的退了半步。
　　“贺茂小姐！”

　　我不答话，只是低头吹笛。
　　面纱已经飞去不见。
　　晴明突地伸出手指来，咬下。
　　指尖瞬间溢出的一滴血如凝在白璧之上。
　　盈然流转。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
　　那血滴陡地如箭般飞了出去，去向竟是博雅中将身前。
　　同一时间，我笛上的兽妖脱身而出，也是向着博雅飞扑而去。
　　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一切便梦样化为无形。
　　互相厮杀的漫天红影，晴明弹出的那滴血，向博雅扑去的兽妖。
　　好象它们都只是幻觉。
　　但眼前晴明少见的微喘和对面伏在地上依旧挣扎却终无法起身的我，却又现实的向呆住的博雅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用力的掰开不知何时握上刀柄已经发白的指节，走近晴明一步。
　　"晴明``````````解决了？"
　　"一半。"
　　晴明白皙的脸上有不寻常的红晕浮起。
　　"总之，先回去吧。"
　　"啊。"
　　"把她也带上。"
　　"啊。"
　　牛车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拉车的是晴明那头闻名已久的漆黑、庞大的牛。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位平安京第一阴阳师啊。
　　这次，在他呐美丽的院子里，又会被怎么对待呢？
　　想着以前两次的待遇，我麻木的扯了扯嘴巴。
　　被封印是免不了的了吧？可笑我甚至已经放弃了杀死博雅，只傻傻的拿回笛子。

　　牛车发出沉重吱嘎声，开始往回去的路上行进。
　　夜色渐渐朦胧。
　　窗外漆黑隆起的牛背和牛身的轮廓与暗下来的夜色慢慢交融在一起。
　　牛背前的黑暗中，穿着厚重十二单衣漂浮在半空中带路的女人正是蜜虫。
　　身躯风一般虚无飘渺的飘着。
　　车子似乎走得很急。
　　车轮规律地碾过大地与石子的振颤让我有些不安，干脆闭上了眼睛。
　　晴明一坐进车内，便抱着胳膊不再出声。
　　博雅转头看着被抱上车的我，大概是以为我昏了过去。
　　我的手中仍紧紧握着那支短笛------叶二。

　　眼前昏睡的女子虽穿着传统的十二单衣，却流露出明显的异邦风情。
　　面目清秀姣好，并不特别妩媚。
　　细看之下有淡淡的哀伤之色。
　　没有拔眉。牙齿似乎也是纯白的颜色，在偶尔嘟起嘴唇的缝隙中露出来。
　　头发醒目的挽着唐式的发髻。
　　和一身十二单格格不入又和她的气质意外的相称。

　　"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博雅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他是在问什么，却依旧只是闭着眼睛。
　　大概是今天一早，博雅发现从不离身的叶二离奇的消失在枕畔。
　　门窗都仍好好的关着。
　　下人也毫无知觉。
　　于是博雅毫不犹豫的起身去找晴明。
　　我已经小心隐匿，却还是被晴明探知了我的气息，发现是我拿走了笛子，于是将他带到了我面前。
　　"跟你讲，你大概也不懂的。"
　　晴明回道。
　　"喂，喂……"
　　黑暗中看不见中将脸上明显的执着神色。
　　声音却将之传达得十分完整。
　　"即使你讲什么我都听不懂，可是，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她会袭击我吧？"
　　"说得也是。"
　　黑暗中，晴明的声音让我觉得他似乎在苦笑。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在博雅再次忍不住开口之前，阴阳师低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

　　"从前-----------说是从前，其实也不过是十几年之前-------------有一位十分擅长吹笛的大唐乐姬，为了逃离垂涎她的贵族，千里迢迢渡海来到了这里。但是却在这里遇见了更为悲惨的命运。"
　　"悲惨？"
　　博雅有点惊奇，没看见我无声地抿紧了嘴唇。
　　"那个乐姬用笛声引开了看守，趁夜登上了即将返航的遣唐使船。并真的成功到达了日本。"
　　"当初她只是抱着一死的决心想逃离成为玩物的命运。并没有想太多其他的东西。"
　　"而当她真的到达了日本，现实变成：一个言语不通的柔弱女子，孤身流落异乡，又能做些什么来生存下去？" "尚喜的是，带来的金银还可以换取食物和租住房屋栖身。"
　　"就这么过了一段日子。"
　　"而不幸就发生在她终于囊中羞涩，开始出门吹笛卖艺的时候。"
　　"在她演奏的第三天，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之后一连半个月，这个男人每天都会来。"
　　"准时的听完她的演奏，然后留下一些钱一言不发的离开。"
　　"慢慢的，乐姬开始注意到这个男人。"
　　"开始时她很高兴，以为在异国找到了知音。吹笛时也更加流畅。每到笛声到达最美的瞬间，她都会看见男人眼中闪亮的激动神色。"
　　"但是后来，她开始怕了。"
　　"因为那神色不光是欣赏，是疯狂！"
　　"她开始打算离开这个镇。到下一个地方去。"
　　"就在她收拾东西的晚上，那个男人突然出现掳走了她。"
　　听见博雅咽下一口吐沫，我终于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却发现晴明正闭上眼睛。
　　"那个男人杀了她。"
　　"喔！"
　　博雅的惊呼声透过牛车的帘幕流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