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外婆桥 齐 ...
-
齐东林认识邵臻四年时间,第一次觉得这人出了神棍之外还有如此邪魅狷狂的一面。简直就是小说里恶霸的克星,女主眼中的白月光,方圆百里异性皆为其倾倒。
他倒是不在乎邵臻为什么打人,或者公然在食堂抽烟打架的行为究竟有多么不妥。他担心的是王凯峰之后会有什么报复,还有校方会不会因为此事发出责难,对邵臻的毕业有所影响。
回宿舍的路上,齐东林心里装着事儿,外加上在食堂被邵臻狠狠镇住了,也就一路无言,直至进了宿舍才回过神来,扯住了邵臻的胳膊。
“你是不是疯了?!这个节骨眼上闹什么幺蛾子!你打人我不管,起码找个僻静的地方啊!食堂那么多人看着你公然威胁,你不想毕业了?!”手腕渐渐用力,齐东林语气气急了,只觉得
邵臻做的有些过火。
“放开放开,阿西,不就是个毕业证。拿不到就不拿,明年拿一样的。”邵臻揉了揉被握的有些酸疼的手腕,并不在意。
“我是真搞不懂你,原本四年都相安无事的,怎么临近毕业跟那个王八犊子闹起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啊!”显然齐东林也明白自己劝不动邵臻,这人别看平日里一副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内心认定的事儿没谁能改变,骨子里倔强的要死。
“那是我前些年都刚好没碰到过他,专业又不同。早碰上早打起来了,对了。”邵臻往衣服口袋里塞些东西道:“我出去一趟,有点事儿。”
“去哪?不会又要找人家打架吧!”
邵臻斜了一眼对方,仿佛在说,你好像个傻逼。
“得了得了,我才不管你!”而后便一个翻身上了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邵臻所住的男生宿舍这栋楼,是背靠着学校围墙的一栋,也就处于学校最外围。宿舍楼和围墙隔了几米距离,地方有些偏僻,鲜有人至。
他转过宿舍楼转角,便看到那个常年跟在王凯峰身后那个老奶奶的魂魄。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整个魂魄已经接近透明,似乎是强撑着留在阳间,没有一丝丝多余的力气,现下这个样子她绝对撑不到一个月。
可心中一直执念的事情还没有达成,邵臻毫无进展,遇到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还是难免会无计可施。
“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我知道打了他您会伤心。”邵臻席地而坐,跟老奶奶的魂魄两相对望,他的眼神中满是愧疚和无奈。
老奶奶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到了这个时候,想必她是连话都没力气说出口了。
“我不知道怎么帮他,可能是我性格使然,他这个人做过的荒唐事太多,以我的方法就是简单粗暴的把他打醒,可似乎收效甚微。”
“我还是劝您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去投胎,不要等到真的坚持不下去魂飞魄散。”
话一出口,老奶奶目光坚定,摇了摇头。邵臻似乎料到了她的答案,神情更加颓然了一些。
“我没办法了,清荷奶奶,让我驱鬼可以,让我惩恶扬善可以,让我超度您也可以!可我心底都没有对于所谓‘正路’的概念,我如何能帮他回归正道?”
“正道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解读。我这样做只能收敛一些他的脾性,不可能把劣根性彻底拔出,您下辈子还有新的人生,还会有更好的孩子,孙子,何必呢?!”
老奶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奈何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一遍一遍做着同样的口型,两个字。邵臻皱着眉头盯紧老奶奶的嘴唇,努力辨认那究竟是哪两个字。
“胡灵?”不对,邵臻自顾自摇了摇头。
“附灵?”这次换老奶奶摇了摇头。
他没有学过唇语,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字千千万,如何辨认出两个字来。
“我再努力试试看吧,顶多一周,成与不成我都会送您投胎,您这辈子清苦,一生善良宽仁,下辈子会投个好人家的。”
老奶奶含着笑,又一次摇了摇头。邵臻明白对方的想法,如果她不想,可以让邵臻从此刻便找不到她,自己在其他地方默默的守着外孙,直到消亡。
邵臻人生二十二年头一次感受到如此深刻的无力,他从衣服口袋里拽出一根看似普通的红绳,红绳精致,被环成手链样式,绳头挽了个样貌特殊的结。
“系灵绳,您先带着,这原本是养鬼的东西,能让魂魄稳固,暂时委屈您一段日子。我想办法,一定想办法,您也要努力坚持住。”
说着,邵臻把红绳套入老奶奶的手腕,红绳套上的一瞬间,就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在常人眼里便是凭空消失了。带上系灵绳之后,老奶奶的魂魄看起来凝实了些,状态也比刚才好了很多。她也没有反抗,只是笑着点点头。
“我先回去了,您保重。”
邵臻不忍在于其对视,匆匆站起身子,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感觉得到对方温柔的注视,一直到踏过那个拐角,从她视线中消失不见为止。
邵臻知道,他做不到对一个善良温柔的魂魄不管不顾,哪怕毫无头绪。那天清荷奶奶无助的话语,让他不得不陷入泥潭无计可施。
“我跟小凯相依为命,我只剩小凯一个人了。他妈妈生下他就撒手人寰,若不是有小凯支撑着,他妈妈去的时候我也就随她去了。”
“虽然瑶瑶从没跟我提过那个男人是谁,可我晓得,瑶瑶怀着孩子躲到我这边来,肯定是孩子父亲身份不一般,可怜我唯一的女儿就这么被骗了身子。”
“明明抛弃了他们母子俩,抛弃了十二年!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一家人,他以为我不晓得,其实我清楚的很,他现在的老婆生不出孩子,小凯就必须跟他回去。”
“我生在江南死在江南,小镇不大却有我容身之处,我也不理解什么大家族传宗接代的重要。我只知道,我要护着孩子周全,那是个狼窝,生不出孩子的后妈,怎么可能待孩子好。”
“这一辈子我活够本了,那男人知道小凯依赖我,就把我关在一处宅子里,骗小凯说我拿了他的钱抛弃了小凯。孩子还那么小,怎么晓得人世冷暖。”
“我心脏本就不好,关进去便出了问题,其实我并不在意自己是生是死,只是放心不下孩子,我只想看着他好好地长大成人罢了。”
“我跟着小凯到了新家,那个女人日日虐待,父亲又忙于工作根本无暇顾忌孩子。他那么小,每天都要我哄着睡觉,一个人躺在床上哭,我怎么舍得啊.......”
“小凯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幅样子,都是他们一家子的失职,我不要求他们教育小凯多么优秀成功,只要开开心心长大,有个家庭,就足够了!”
“不然,我就算死都不会瞑目的啊!”
那日的话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环境的不同注定邵臻这辈子都没法体会到王凯峰的人生经历,更不理解到底什么样的刺激能使一个善良纯真的孩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也体会不到被身边唯一亲人‘背叛’的痛苦。
夜里,邵臻没法入睡,他蹑手蹑脚起身下了床,拿着手机出了门。他随便找了个僻静不会被打扰的地方,拨通了一个号码。
“臻臻?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啊。”电话那边响起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还带有一丝困倦和不解的语气。
“妈......”
“怎么了儿子?感觉你语气不大对劲。”不愧是做母亲的,仅仅一个字便能听出儿子的情绪。邵臻笑了笑,思索着怎么解释他大半夜给妈妈打电话的事情。
电话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应该是阮卿璃下了床,出了房间门的缘故。
“遇到什么事情了?”
“妈,你说真的有人愿意魂飞魄散都不愿投胎的吗?做错了事情的并不是她,但却要忍受日复一日的折磨和痛苦。”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阮卿璃思绪有些漂离,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回答的问题,她也在斟酌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对方更好的去理解。沉默大概持续了三两分钟的时间,阮卿璃开口道。
“臻臻,你觉得我跟你爸爸在一起幸福吗?”
“幸福。”邵臻不假思索道。
“这么多年你也清楚,我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你爸爸......就是带着我活在另一个世界,这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与世隔绝。可如果让我回到二十五年前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跟你爸爸在
一起。”
“折磨也好痛苦也好,人总要牺牲些什么才能拥有所期待的东西。你只看到了结果,而没有试图去了解对方为何宁愿痛苦也甘之若饴。世间总是充斥着各种矛盾,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如何去活的权利,你有一天也会明白,什么叫甜蜜的折磨。”
甜蜜的折磨吗?邵臻脑海里浮现出清荷奶奶的面孔,一直以来都以最残忍的方式陪在外孙身边,脸上却不曾有疲惫和抱怨,若是王凯峰活得快乐,她也就甘愿投胎了吧。可如今王凯峰的状态,才算是对清荷奶奶最大的折磨。
“臻臻啊,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要勉强自己。如果实在想要解决,不妨回到原点,从最根本的初衷去看待问题。”
阮卿璃在邵臻心中一直是个大智若愚的人,外表看似温柔无害,无欲无求,好似一朵不入世的白莲。实则心中所想所闻远非一般人能比,她总是用最简短又深刻的话语直戳人心,邵臻觉得自己似乎是明白了。
“我知道了.....”
“对了啊臻臻,你外公昨天寄了包裹给我,他呀,还当我是围着他身边转的小女孩呢,大多数寄的都是糕点,你抽空回来拿点,太多了我们俩也吃不完。”
“好,我明天回去一趟。”
第二天是双休日,一大早邵臻就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回家这两日。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昨晚阮卿璃对他说的一番话,怎么才算回到初衷去解决清荷奶奶的问题,她的初衷又是什么?
阮卿璃是个十足的南方女人,温婉大方,邵臻从小到大都能真切的感受到来自母亲最细腻的呵护和培养。老家只剩下外公一人,早些年阮卿璃一直试图把外公接到家里来住,奈何外公这人太念旧,上了年纪的老人似乎都有些念旧,不愿离开家乡。
“我就不去凑热闹啦,这边有朋友有家,闲下来还能跟隔壁李老头下下棋,多好。”这是外公最常说的话,每次阮卿璃提起要接他到大城市的时候,他总是这般言语。
之后就没再提起过了。
餐桌上放着一个大盒子,里面盛着各式各样的糕点,都是母亲小时候爱吃的。而是邵臻也曾在外公家住过一段时间,对这些点心的味道十分熟悉和喜爱。
“臻臻啊,这豌豆糕是你外公亲手做的,还有十景糕,绿豆糕,都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阮卿璃一样一样拿出来,分成两份。
“臭小子,拿那么多吃的完吗?!”邵朗刚洗漱完,站在餐桌旁边便捏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捏的还是准备让邵臻带走的那一份。
“吃不完还有同学呢!你这吃法就是暴殄天物。”
“再说!再说一块你都带不走!”说完,邵朗像是护崽的小母鸡,把所有糕点揽到身前。
“行啦!少说两句吧。”阮卿璃拿手肘碰了碰邵朗的腰。
“还有这个,这是你梁奶奶做的茯苓糕,你外公年纪大了,这东西对身体有好处,索性就寄了些过来。”
茯苓糕这东西邵臻原来没吃过,听说是药用价值比较高,适合上了年纪的老人食用,所以没太多,也就一小盒。
“茯苓?”
邵臻心里划过一丝怪异的思绪,这两个字怎么感觉如此熟悉?
下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清荷奶奶的面孔,努力说着两个他听不到声音的字。他记得,清荷奶奶是南方人,从小在江南长大,她说的,会不会就是茯苓二字?
“妈,这茯苓糕我有点用处,我都拿走没问题吧。”
他不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所以想用茯苓糕来做一个实验。阮卿璃笑着点点头,表示完全没
有问题,儿子想要几块糕点而已。
...................
【摇啊摇,十五摇过春分就是外婆桥
盼啊盼,阿嬷阿嬷的甜甜叫
吵阿吵,米花糖挂嘴角总是吃不饱
乐阿乐,阿嬷阿嬷紧紧抱 】
王凯峰蓦地从床上惊醒,耳边手机响个不停,铃声传来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回响,他没有接电话,而是盯着手机出神。
清脆的女声逐渐被思绪里那个温柔又有些苍老的声音重合,他不由得一只手捂着眼角,眼眶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