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给我画张符》暮岛

17、沈修番外 月

　　月老殿外姻缘树下，一个身着墨色衣袍的男子端坐在石凳上，身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杀的难解难分。
　　对面的老者捻了捻灰白的胡须，脸上不见好气，深深叹了一口气。
　　“后生可畏啊，就是杀心太重。”老者摇了摇头，收回手中白子，放回蛊中。
　　“侥幸罢了。”
　　“在我这里赖了五百年，还不准备投胎吗？”月老无奈道，他知道劝不动眼前人，却还是不死心每天都提那么一句，男子一颗颗收着棋子，并不回答。
　　“你在这里总归不是事儿，难道就不想早些投胎吗？”
　　男子指尖夹着一枚黑子，不停摩挲，双目望着身旁茂盛的姻缘树，神色放空，不知想到了什么，怔了好久，才开口道：“月老不是说，我今后再无姻缘。”
　　“你.....哎.....”
　　“既然再无姻缘，那何必投胎转世。”黑子放回蛊中，男子持续着刚才整理棋盘的动作，优雅又赏心悦目。墨色长发垂至腰际，未佩戴任何发饰，男子的脸型线条很凌厉，剑眉一子唇，只是太过于冷硬，好似没有一丝温度。
　　月老看着面前人，终究是于心不忍，轻叹道：“倒不是没有一丝转机。”
　　男子听闻此言，眼神逐渐犀利，盯着月老的脸，无声询问。
　　“沈修化为厉鬼五百载，后害四人性命，本该魂飞魄散无法超生，所以我便说你今后再无姻缘.....”
　　看着空空荡荡的棋盘，月老捻着一枚黑子，随意在棋盘处落下：“我念你们结为生死姻缘不易，请判官给了沈修一丝生机。”
　　男子捏着白子的手蓦然顿住，沉寂了五百年的心开始跳动，就连指尖也开始微微发颤，他不可思议的盯着月老，嘴唇嗡动，却也说不出一句话。
　　“戚赢，这一丝生机是姻缘树给你们的造化，如今沈修只剩下一缕残魂，若熬得过九层油锅狱，十八层刀锯狱千年，便可转世投胎，重入轮回。”
　　“不可能！！”被唤作戚赢的男子猛然间锤了一下石桌，情绪激动，眉目间满是愤怒。
　　“月老！别说修儿如今只是一缕残魂，哪怕是正常魂魄都熬不过这一千年！哪里来的什么生机！！”
　　“戚赢，你应该明白，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如若不是玄潇君于心不忍唤来黑白无常将沈修的残魂带入地府，连这一丝机会都不会有，你且知足。”
　　戚赢双目通红，死死咬牙，不肯松口，生前不曾给过他一日舒心的日子，难不成到了地府还要让沈修经历千年酷刑，这一千年，每一次刑罚都是在他戚赢心头上剜肉。
　　思绪缥缈，依稀记得五百年前沈府，那一丛桃花林中，一抹白色身影在他心上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戚赢朝着身边沈府婢女问道：“那是何人？”
　　婢女恭敬答道：“回王爷，那是府上三公子，常年住在别院。”
　　“他唤何名？”
　　“王爷，三公子名唤沈修。”
　　沈修像是听到了两人的讨论一般，回眸望向戚赢，许是那双眸子太过于干净，如受了惊的兔子般眨了眨，而后在桃林中消失不见了。
　　冬雪之中，戚赢在酒楼里见过浑身伤痕还要冒着风雪自己出府抓药的沈修，他见过炎炎酷夏，在沈府别院房间里奄奄一息的沈修，不知不觉间，他派暗卫一次又一次寻来沈修的消息，一次又一次看着小小的信纸发呆。
　　原来，他在沈府过得这般不如意。
　　听得沈修因陷害嫡长子被沈松打的浑身鞭痕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将沈修从沈府要了出来，那一晚，他只觉得面前的小人身子骨太过于瘦弱，身上密密麻麻都是伤疤，那一幕刺痛了戚赢的双目，他从背后小心翼翼揽着沈修，生怕弄疼了这个人。
　　那几年，他依旧没法给沈修任何承诺，他还不是皇帝，不是太子，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终于成为太子之后，沈修却成了自己被人要挟的武器，尽管这些年他已经足够克制，没成想还是被有心人利用，没当上皇帝之前，他终究不能对这个人太好。
　　但戚赢却没想到，等待他的却是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时候他才晓得，万般权势，不及一颗赤诚真心。如果能够重新来过，九五之尊又能何妨，他宁愿带着他生命中最干净的色彩远走封地，一生一世一双人。
　　判官最近脾气很大，怒火燃烧了地府所有大小官员，就连黑白无常也没幸免，牛头马面更是遭殃，只因为判官门口跪了一个人，这个人已经连续跪了月余不曾离开。
　　“判官大人，戚赢愿代替沈修受油锅狱刀锯狱千年，求判官成全！”这句话在近一个月里判官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赶也赶不走，人交给了月老，月老连个人都看不住。
　　“求判官大人成全！”门外传来重重的一声磕头声响，判官觉得自己的头也疼的厉害，他翻着生死簿，拿着毛笔迟迟收不回心，公务都耽搁了半日！
　　“大人，听闻那沈修才两个月就险些熬不过去了，没办法啊，毕竟魂魄残缺的太厉害，神志都不清醒，油锅狱又是.......”
　　“闭嘴！”判官瞪了一眼身边的小吏，小吏连忙闭口不言，打着哆嗦继续工作。
　　门外还在吵吵嚷嚷，判官揉了揉额角，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自暴自弃的扔下笔，抬脚走了出去。
　　‘吱吖’一声，判官府上大门被打开，判官横眉竖眼的蹬着面前跪在地上的人，没好气道：“你想去就尽管去！我可警告你，十八层地狱都是怨魂恶鬼，没准还没到第九层你就被恶魂撕扯的魂飞魄散了！有本事把沈修换回来，我就成全你！”
　　说罢，判官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重重关上大门。
　　之后几日，十八层地狱被闹得鸡飞狗跳，戚赢是判官允许进入此地的，地府官员也不敢多拦着，但如果遭到不测旁人也没法出手相助，毕竟判官发话他要有本事活着回来，在议论之后的事宜。
　　戚赢生前贵为皇子，命格极硬，身上龙气充足，寻常恶鬼根本不敢近身，但到了第九层油锅狱之后便不可同日而语，油锅狱里的恶魂都不是寻常货色，戚赢在众多人群中寻找沈修的身影，没几日就变得浑身鲜血淋漓，几欲重伤。
　　但终究是被他找到了，沈修魂魄萎靡，已接近透明，神志尽失。戚赢搂着沈修的身子，眼眶酸涩，这是他的沈修，是他心心念念了五百年的人。
　　他抱着沈修的身体，一层层爬上九层地狱，穿越一扇扇地狱之门，直至昏倒在判官府门口。
　　“大人，那.....那那戚赢真的回来了！”小吏慌慌张张的跪在判官脚下，满脸不可思议。判官停下手中的笔，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将沈修送去月老处，至于戚赢，等他养一养魂魄，想去代替，就让他去吧。”
　　日月轮转，一晃五百年时间转瞬即逝，原本五百年前姻缘树下那个永远一身黑袍的男人，变为现在白衣加身的清秀少年。少年的眼神有些空洞，只是整日盯着姻缘树发呆，从不言语。
　　老牵了几根红线之后，走到少年身边，笑吟吟的望着身边人。
　　“沈修，你看那里。”月老指着姻缘树的一处，那处的叶子光泽艳丽，叶片末端却多了一处纹路，与其他叶子不同，那片叶子上的纹路勾勒出了一朵彼岸花的样子，金丝闪闪，十分耀眼。
　　而从彼岸花的花蕊处延伸出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头牵在与它相隔不远的另一片叶子上，末端消失在那片叶子的彼岸花花蕊。五百年前还透明到几欲消失的红线，这些年愈发清晰了，彼岸花也绽放开来。
　　“那是你的红线，我这姻缘树上，总共也寻不出几朵彼岸花。”
　　沈修依旧双目无神，只会寻着月老的手指看去，并无丝毫反应。
　　“沈修，你要是闲来无事，就帮我数数，这树上总共开着几朵彼岸花。”
　　从此以后，树下的少年终日绕着姻缘树打转，细细朝每片叶子看去，生怕数漏了一朵。月老得了空就问一问少年数到了几多，少年不言语，眼神却没有那般空洞了，多了一抹幽深，令人看不透的东西。
　　树下的石桌旁边，月老独自摆了棋盘，黑白棋子落下，竟是与那日他和戚赢下的最后一盘棋的棋路。
　　千年已过，最后几步棋子的落处月老也不曾记起了，他盯着那盘棋，脑海中回想起戚赢与他的最后一次对话。
　　“月老，若无沈修，我亦甘愿魂飞魄散。”
　　“若来生你依旧居于万人之上呢？”
　　“又有何用？”
　　“戚赢，你也熬不过去的，何必。”
　　“若我熬不过去，那就拜托月老，留下沈修跟在你身边，哪怕端茶递水也好。”
　　“你舍得吗？”
　　“他去投胎我才会舍不得，既定生死姻缘，没有我在，何人护他生生世世。”
　　千年已过，戚赢，既然姻缘红线明了，那便祝你们每一世都相知相伴，不离不弃。
　　沈修不知何时站在了月老身边，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的扯了扯月老的衣袖。
　　“怎么了？”月老笑道。
　　“一共十九片。”还带有一丝稚嫩的声音响起，月老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沈修魂魄的受损程度极深，哪怕转世投胎，也要一世的时间将养才能恢复，本以为他们分别之前，沈修都不会开口说话。
　　“哦？怎会是奇数？”
　　“有一根线，断了，不是我的。”沈修淡然道。
　　月老自是知道那根断了的红线的，正是有那根断掉的红线，他才会不惜和判官争执，也要换来沈修一丝生机。生死姻缘太过于霸道，一人魂飞魄散，另一人必定生生世世再无姻缘。
　　“有两片叶子，花是红色的，很好看，可也不是我的。”
　　月老听得这话，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还未发一语，先红了眼眶。那两片叶子是姻缘树上唯二红的如鲜血般的彼岸花，红线散发着灼灼光芒，将周身所有红线都压了下去。地府几乎所有人都曾好奇地来姻缘树下看过这两片奇异的彼岸花和这跟红线，这是姻缘树上最完美的姻缘。
　　经历了轮回转世，依旧如光华般耀眼的姻缘。
　　“小傻子，你该去投胎了，别害怕，哪怕不记得戚赢，只要你们的红线牵着，便还会相知相遇。”
　　沈修也不知听懂了没，茫然的点点头。
　　场景转换，沈修只觉得突然间一阵头晕，之后便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在他面前，还有一个人，那是个身着墨色衣袍的男人，身形修长，黑发未佩戴发饰。
　　不知为何，沈修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刺痛，险些无法呼吸。
　　男人转过身来，脸色还有一丝苍白，他坚定地一步步朝沈修走去，直至走到他面前。而后伸出手，紧紧握住沈修的手。
　　“奈何桥上我攥紧你的手，来生便不会将你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他们来生会有个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