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音·纪》渡棋

68、赌命 加注买断

　　许是太快将异化的文脉回收，纪黛音浑然不觉已显露出神魂崩解的征兆。

　　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文脉如同水火相撞，自丹田经脉一路逆冲识海，轰然乱序、彻底失控。

　　“小黛！”

　　公子开明伸手牢牢将她揽入怀中，急切唤出两人独有的专属昵称。

　　往日惯常漫不经心、戏谑从容的声线里，彻底漾开压不住的慌乱。

　　儒门正统文脉被魔世异界异化的力量冲撞，脱序暴走的幽蓝和鎏金双色外放，具现化为光链四散。

　　光链瞬发锁死合围而来的黑瞳成员，独属于魔世的文韵顺着光链钻透皮肉、侵入经脉。

　　不消片刻，一众黑瞳死士便浑身僵直，内力经脉尽数抽空。

　　纪黛音睫毛微微翕动，覆着灰白雾翳的冰蓝眼眸半阖无神，眸中神光摇摇欲坠。

　　呼吸虚浮断续，唇角缓缓溢开一丝极淡的血痕，触目惊心。

　　“小明，吾此行所求，已得偿所愿，余下生死，得看天道……”

　　她的语气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清冷平稳，风骨仍在、体面不溃。

　　唯独尾音一丝细微颤栗，泄尽身躯与心神的极致疲惫。

　　先天寒蛊伴生入骨，自幼体虚脉弱、神魂有缺。

　　经年药石温养、长期慎行调息，终究只能压制隐患、治标不断根。

　　此刻双文脉对冲反噬于内里，旧疾新伤叠压一身，她早已无力□□崩碎的自身。

　　“别说了，你不会有事。”

　　公子开明一手稳稳托住纪黛音虚软下坠的脊背，俯身与她额头紧紧相贴。

　　眉心浮现的冰神印与额间的霜苍灵蝶共鸣呼应，释墨双修的本源圣力浩荡流转，先一步强行镇住躁动翻涌的先天寒蛊与血纹魔瘟。

　　本源跨域渡力的瞬间，他肩头几不可查地一颤，经脉暗生灼痛，将这份立场相悖、强行逆天的反噬内伤尽数压敛于内，分毫不显。

　　“小明，此举……不妥……”

　　纪黛音偏头欲避，抬手轻抵他心口，残存理智依旧死守分寸之界。

　　立场殊途、身份有别，二人早已逾界太多。

　　她绝不能再让公子开明因自己，落得授人以柄的境地。

　　“小黛，冒险是筹码加注。”

　　公子开明弃了常年在手的折扇，单手扣住她紊乱飘摇的腕脉，稳稳锁住将散的生机。

　　他本是释墨双修的迦谛圣者，博览诸子百家的道义，最清楚纪黛音毕生以圣贤权衡本心，用天道秩序立定行止。

　　缓缓讼念着《道德经》真言，借老庄天道真意，稳她濒临溃散的飘摇心神：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邪。”

　　箴言落耳，涤荡纷乱识海。

　　纪黛音眸中灰白雾翳未散，视线朦胧残破，却依旧竭力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眉眼轮廓。

　　指尖轻抵他温热心口，触到沉稳不乱的搏动，濒死之际，她依旧是清醒到刺骨的思辨：

　　“儒道释三教为诸子百家起源，大道有三千选途，你指正吾修本心独衡。”

　　“先生是墨家钜子，杏花是道门游医，小明是释墨双修的迦谛圣者，至于精忠……”

　　话至半途，一口腥甜冲破了喉间回咽，穿透唇齿的阻拦，温热血沫溅落，染在公子开明温润清隽的脸颊之上，刺目至极。

　　四周黑瞳死士的凄厉哀嚎刚起便断绝，整方沉沦海沿岸一瞬死寂，唯余海风呜咽。

　　“小黛，你怎么始终学不会，把自己的生死放在首位。”

　　公子开明声线沉缓，褪去所有戏谑轻佻，藏着无人窥见的无奈与疼惜。

　　层层叠叠的隔绝结界，彻底笼覆整片海域。

　　封气息、抹痕迹、消讯息，绞杀一切外泄异动，杜绝魔世任何势力窥探追溯、捕风捉影的可能。

　　海风呜咽，结界封尘，整片沉沦海死寂得只剩她渐次凋零的呼吸。

　　纪黛音偏头喘息，胸口起伏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沉寂。

　　“先生以身殉墨道，杏花困于医人宿命，众生各有归途，唯独吾一身牵绊，这条性命留与不留，于大局而言，本就无甚分别。”

　　公子开明看着她的侧脸，眼底最后一点戏谑和散漫尽数褪尽。

　　策君的博弈、圣者的渡世、旁观者的清醒，在此刻只剩下一份压了数年、从未敢逾矩的执念沉底。

　　他知道，她的道心早已自我判死，神念若就此湮灭，肉身再救亦是枉然。

　　缓缓垂眸，微微俯身，不顾颊边尚未干透的温热血痕，不在乎经脉里撕裂的灼痛。

　　单手捧住怀中纪黛音的脸，薄唇轻落，稳稳印在额间眉心处，霜苍灵蝶的印记之上。

　　“小明，这算是，告别吗？”

　　她气息细若游丝，轻声发问，字句轻得一碰就碎。

　　“可惜，精忠他，不在场。”

　　公子开明缓缓抬头，眼底是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偏执。

　　“小黛，不准走，不许死，不必亡。”

　　嘴角倾覆相贴与温软的口齿间，他将自己的血气渡入纪黛音口中。

　　呼吸纠缠并非缱绻亲昵，是最决绝的引渡。

　　她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收紧，残存的理智疯狂预警，下意识想要推开他的胸膛。

　　温热血气浸入经脉的瞬间，一股霸道生机强行压制了先天寒蛊的阴凉，抹平了血纹魔瘟的灼烧。

　　等到纪黛音彻底吞下自己渡入的血息，他才放开对方。

　　“小黛，你的性命，由公子开明买断。”

　　“小明，吾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

　　冰蓝眼眸上，灰白雾翳渐渐退散，她秀眉微蹙，觉得近在咫尺，共处了六年之久的人，似乎与印象里完全不一样了。

　　“先生想要吾活着，杏花执念吾康健，可生这一字，吾始终不懂其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点在她眉心蝶印之上：

　　“不重要，小黛只需记住，生不殉局。”

　　将纪黛音扶稳站好，公子开明主动退守在三步距离外。

　　伫立原地，她的冰蓝眼眸彻底澄澈明净，先天寒蛊和血纹魔瘟裹挟带来的伤害，已经无足轻重。

　　“小明，时间真的是一个很玄妙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