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音·纪》渡棋

69、道心 云开日出

　　三步相隔，公子开明静立原地，目光落定纪黛音唇角那抹浅淡极轻的笑意。

　　覆在冰蓝瞳仁上的灰白雾翳尽数散去，澄澈通透，宛若万里无云的碧落长天。

　　这一笑淡得几近无痕，是闯过九死一生大劫后。

　　漂泊无根的神魂终于寻到归处锚点，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与释怀。

　　她纤细的指尖轻贴于心口，静静体察胸腔里平稳起落的脉搏。

　　“小明，你一直在藏。”

　　轻浅剖白的字句，戳破他长久刻意维系的从容假面。

　　公子开明对上她满含探察的清透眼眸，轻叹消散在寂静殿宇中。

　　“时序流转玄妙难测，人心百绪千思，谈不上遮掩。”

　　语调依旧漫不经心，是刻意轻描的敷衍。

　　“这些，都不重要，阿珂。”

　　这是他头一回唤出这个私密小字，字眼落进耳中，纪黛音心口掀起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

　　从未设想过，公子开明会动用阿珂禁令斩断她追根溯源的追问。

　　“小明，你……这算是……犯规……”

　　撕裂般的钝痛顺着心脉窜上神魂，意识沉坠的刹那，她被动落入了那道熟悉又安稳的怀抱。

　　公子开明长臂紧收，明艳衣袍温柔裹住她单薄的身形，心底无声长叹。

　　往日纵横魔世的万千诡辩、天道玄理、棋盘筹谋，在纪黛音面前全线崩塌，半点效用无存。

　　狡辩已是徒劳，所有搪塞说辞皆苍白可笑。

　　“……是被小黛逼至，别无选择。”

　　公子开明嗓音压得极低，裹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沙哑。

　　“聪慧是小黛立身世间的依仗，可凡事看得太过透彻，未必是幸事。”

　　世人皆艳羡她心明如镜，一眼勘破世间所有虚妄假面。

　　身居儒门高位，这份得天独厚的馈赠背后要偿付的代价，从来不会低廉。

　　慧极必伤，盛智折命。

　　公子开明将昏睡的纪黛音带回策君殿，亲手撤去沉沦海外围层层结界封锁。

　　纪黛音沉沉昏睡许久，直至暮色漫过窗棂浸染殿内光景，她才缓缓睁开眼睫，悠悠醒转。

　　神魂大半被殿中温养法阵修复，先前刺骨钻心的钝痛消散大半。

　　玄羽寒鸦振翅掠空而入，她无力撑起身躯。

　　只半倚榻上，伸出单薄手腕稳稳承住小小鸦身。

　　鸦瞳映着殿内流转融融暖意的法阵灵光，源源不断将中原各处战报信息流渡进识海。

　　中原与魔世厮杀不休，儒门各处分部接连遭戮世魔罗麾下兵锋侵扰，灭世三尊步步紧逼，持续压迫中原顺从百姓与抗魔义士。

　　“先生以命殉道守下的残局，似乎很难归太平。”

　　并未深究昏迷前公子开明出格的算计，亦无心论断他行事对错。

　　“小黛，这本该是俏如来担起的责任。”

　　公子开明望着榻上虚弱单薄的身影，语气不自觉放软，低沉温煦。

　　“你体内双文脉之力尚且未能调和，眼脉才刚复明，莫要耗费心神操劳这些纷争。”

　　她指尖轻轻抚过寒鸦羽翼，暂且搁置局势推演，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那小明呢？身上伤情可有好转？”

　　失明遮蔽视线的这数月，她感知万物的心境早已不同于往日，眼界似是拓宽了许多。

　　“戮世魔罗眼下重心全放在中原，待尘埃落定，怕是会回头清算沉沦海……”

　　公子开明移步，在榻旁矮凳落座，与她平视相对。

　　“我未曾阻拦他征伐中原的举动，亦不曾出手相助中原抗魔之士……”

　　纪黛音眉心印记化形，霜苍灵蝶虚影翩跹飞出，轻轻覆上公子开明额间。

　　他指尖微顿，未曾躲闪，任由这道属于她的文脉力量拂过额间，转瞬隐没。

　　“你既有全盘筹谋，倒是吾多虑了。”

　　纪黛音无心争权夺利，那些贪嗔痴念、执念深重之辈，从来不在她一心护佑的棋局之内。

　　未等公子开明开口回应，方才分化魔世文脉灵力渡予他疗伤。

　　接连两层心神损耗叠加，深重倦意再度席卷而来。

　　陷入浅眠梦境之际，细碎断续的呓语自唇边溢出。

　　“小明……是吾的……挚爱……”

　　公子开明执起折扇，轻轻理顺她散乱垂落的青丝，一声轻笑裹挟无奈，低声自语。

　　“呵，小丫头倒是固执得很。”

　　第三次被冠以「挚爱」的身份，他只剩无语凝噎的情绪。

　　在阿珂禁令封七情断六欲的前提下，情感认知残缺的纪黛音总是拿正确的结论，肆意撩拨自己。

　　沉海长夜尽褪，熹光穿破层叠云霭，碎金般漏过策君殿雕花窗棂，扫去殿内整夜沉淀的暮色寒凉。

　　意识从浅眠中缓缓回笼，七情残缺的空茫偕同晨光落眸，良久，她才轻掀眼帘。

　　“醒了？”

　　“天亮就该清醒。”

　　她轻声开口，嗓音初醒微哑，细软清淡。

　　“你的伤可稳住了？”

　　晨光温柔落满二人周身，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风穿窗棂的轻响。

　　公子开明展开扇面，遮住扬起的嘴角。

　　“有小黛分出的魔世文脉之力，我自然是无虞。”

　　停在窗沿的玄羽寒鸦振了振翅膀，鸦羽沾着晨光，魔世之外有新的动向。

　　“小明，你会希望戮世魔罗赢吗？”

　　公子开明扇面轻转，鎏金纹路在晨光下晃出细碎光影，眼底沉暗着权衡。

　　他缓缓收合折扇，骨节叩击掌心，一声轻响划破殿内安静。

　　“小黛，赢与输从来不是答案。”

　　他身子微微前倾，距离拉近。

　　褪去平日周旋各方时的圆滑戏谑，只剩冷静远虑的目光稳稳落进她澄澈无波的冰蓝眼底。

　　“或许，你该回去陪一陪杏花君。”

　　纪黛音听闻此言，心口漫开一层绵密刺痛。

　　留于李修儒的那只玄羽寒鸦传讯，杏花最近饮用亡命水的次数愈发频繁。

　　“两日，吾需要再休憩两日。”

　　公子开明见她攥紧锦被的指节泛出青白，他缓缓屈膝坐下。

　　“暂且安心休养，急事就该缓办。”

　　话音落定就将折扇平放膝头，抬手便要有所动作。

　　“小明，别再让吾难堪了。”

　　纪黛音松开锦被，抬手摸了摸自己怀中那封由杏花君亲笔写下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