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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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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有过如此的安稳感觉,这一天,唐儿醒来得很晚。她睁开眼,却不愿起来,静静趴在床上。她曾经很厌恶这个唯一的栖身之地,它是阴冷和灰暗的。可今天,阳光透过雕花的台窗撒落斑驳蜜色,她感觉满屋子的温暖,陌生而亲切。
忽然,记起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意刹那间冻住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抱住了被子。若昨晚那只是个梦,却又太真实。唐儿望着地上那斑驳的阳光,忽然觉得失去了什么。低下头,很认真的想了想,却始终找不着丢掉的东西。
也许是得到过,但失得太快,反而让人更加难过。
她从床上跑了下来,连鞋都没穿,飞跑着冲出屋子。
她要给自己一个答案,却不知问题是什么。
沈三从屋中走了出来,疲倦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缓步正要走出院子,可眼睛却瞥到了角落的一个人。转过头,楞了一下。唐儿一动不动望着他,单薄的衣襟宽宽松松的罩在身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的垂至腰际,白白净净的小脚似乎并不怕疼,纤美秀气的脚趾在冰冷的石板上赤赤裸裸特别显目。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却都不愿示弱先开口。
院子中的竹叶被风吹过,摇摇晃晃,指手画脚。
想走过去,却又记起了那声呼唤,脚就动不了了。不知该怎样,狠狠转过身,跑出了院子。
唐儿见他转过身,跟紧了几步,脚又止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喊出什么声音。
木然站在院中,恍如置身梦里一般。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明明是个混混,为何自己情绪总这般受他牵引,而昨夜的怀抱竟然让她如此依恋,只一刹那间,平日那极力掩饰的惊慌和害怕全数崩溃,失态得仿佛无助的幼童。想到这里,一种屈辱和羞愤之感猛然袭上她的心头,不由咬紧嘴唇。
唐儿静静站了很久,却仍是无可奈何,颓然的转过身,走回小楼。在楼梯中又站住了脚,她缓缓回过头…….
十四站在竹子边望着她。
一直以来,他总是低着头,而今天,他的脸却不偏不倚。唐儿忽然觉得之前的屈辱和羞愤都是他造成的,而现在的直视,却让自己的更加卑微可笑。她将怒火一下转移到他身上,眼中闪闪的,恨恨的瞪着十四。
十四却很平静,他望着眼前这个已经悄然长大的孩子,不自主牵唇淡笑,也许,真的可以放心了。
唐儿楞住了,她已经不记得十四多久没有笑过了。虽然现在他笑的很浅很浅,但她肯定那是笑。她疑惑,看着那笑意,她忽然感觉到更加羞辱,又转而很生气很愤怒。滚烫的眼眶已承受不起,盈盈泪水和胸中怒气一起发泄出来。
“你笑吧,你笑得丑死了!”
任性的孩子狠狠扔下一句话,飞跑着回了屋。
笑意迅速从十四脸上褪 。他不怪她,她仍是个孩子,顽固的,脆弱的,任性的孩子。
已渐近午时,整个庄子在这一天特别安静,唐寻涧独自坐在屋内,望着窗外出神。阳光很灿烂,他的眼神却是黯淡。他低下头,目光又回到了案几上那个精心雕琢的盒子。伸出手,缓缓启开盒盖,两粒暗红色的小丸在鹅黄的缎布上安心的眠着。拾起一颗,缓缓的移至唇边,两片唇在渐近那粒红色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缓缓合上眼,吸了口气,将药丸很快放回到盒中。
他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种苦涩一种蔑视,全然给自己。全然沉浸在其中,抬头瞥见门外那人时,心竟然许久不曾有过的一些慌乱。
云轻静静站在门外。
她的眼睛透露了填满了悲悯与怜惜心,满溢将所有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唐寻涧回过神,目光转向了一处,冷冷道:“我不是说过,要你好好待在屋里吗?”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道“晚上书房凉,多加件衣衫。”
他惊诧转过头。冰冷的眼睛,被暖意填补上了,一点一点地填补上了。许久,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轻轻转身走了。
唐寻涧独自坐在那里,目光被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牵引着。他收回情绪,低头沉吟了会,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门外,向着院外唤了赵老头进来。
唐寻涧望了案几上那小盒一眼。许久,慢慢道:“去竹苑,把大小姐叫来。”
“是。”
小炉文火,壶中水沸如鱼目连珠,前赴后继冲出水面,却很快又破败消亡。加一盏坛中的早春梅上雪水,水面仅仅平静片刻,又恢复了微响。那脚步轻若无声渐渐走近,唐寻涧觉察到,略略抬起头。
唐儿徐步走进来,素白的丝履在淡淡青色的裙边淡定进出。因为全身被素雅的青色和象牙白裹住了,所以人显得更为单薄。她略施粉黛,仅为了掩饰眼圈的未能褪去痕迹,但那抹桃花的颜色在白皙干净的脸庞上却仍醒目,楚楚动人。
唐寻涧微微有些踌躇,沉吟许久,缓缓开口道:“你母亲生前最爱这红梅茶,今日陪我一起品品。”
唐儿没有言语,至案几前坐下。
唐寻涧拾起小壶,白色的一线至壶嘴而出,缓缓注入他面前的杯中。一杯尽二杯始,盈盈香气生。唐寻涧放下壶,将杯子递给唐儿。
唐儿接过,漠然的看着杯中。只见银绿隐翠,片片红梅花瓣在水中飞舞,舞动了一杯淡淡红色,香气袭人。她呷一口,略有些涩,却很醇美。
唐寻涧看着她,凝视许久,低下头饮了一口茶,缓缓道:
“傍晚我们出城去迎他们。”
唐儿的手停住了。
唐寻涧道:“会有很多事情,你自己多当心些。”
唐儿冷冷一笑:“你要杀了他们独吞宝藏是吗?”
唐寻涧略略迟疑,却还是点点头。又是一阵沉默后才道:“这么多年以来,他们都是单独联系我们两处,那混小子虽然能学会刀法,但我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还有什么联络。一旦事情有什么异样,定会引起他们生疑,所以,在他们察觉之前动手,是最好的。”
“你还是没变,一样的小心翼翼,心狠手辣。”
唐寻涧轻笑一声。“你的怨恨也没一点变。”
“是没变,这辈子都不会变。”
“但我不希望你坏事。”
唐儿淡淡看了杯中一眼:“我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还能坏什么事。这是母亲生前常饮的茶,我怎么会察觉不出它的变化。”
唐寻涧冷笑道:“你能忘记什么,也不会忘了这红梅茶的味道。”他缓缓站起身道:“无尘是大内为我们十三个人每次出袭准备的毒药,一份两丸。若是单服,两日内必死,但只要两日内服下另一粒,就能解毒。若是今晚我们都能平安回来,你就没事了。”
唐儿慢慢地转过头,凝视着他,留有悲伤红丝的眼睛,又变得异样的清澈冷酷,刀锋般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道:“我会回来的,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