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
-
唐庄的花园不大,但雅致精细。中间是一椭圆形的水池,池中立了一方峥嵘奇挺的太湖石。池中是一片碧玉般的莲叶,白色的莲花参次其中,不染一丝人间尘灰。云轻静静坐在池边,望着那白莲出神。赵老头垂首伺立一旁,绿豆眼睛中焦急又紧张,偷偷看了看她,催促道:“三夫人,您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吧。老爷既然已经下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的。”
云轻仍茫茫然定在一处,似池中白莲般不受尘世惊扰。
赵老头又想开口,却察觉出身后的脚步,回顾一看,唐寻涧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他忙哈腰,唐寻涧看了云轻一眼,又转向他道:“其他人怎么样?”
“都坐上马车等着了。小少爷哭得很厉害,但总算也是被抱去了。现在老奴就等着三夫人动身。”
唐寻涧冷冷的望着那背影,道:“她不走,就随她。别耽误了其他人的行程。”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待赵老头退下,唐寻涧缓缓走近她。“你若要执意留下,我也不多言什么了。只是你最好在屋中好好待着,否则,无论是谁,坏了我的事,我一样不会轻饶。”
恨恨的一甩袖,将一池的孤独和冷漠扔下。
那白莲在眼中渐渐变得模糊,只有盈盈的一色绿。那绿在一池秋水中荡漾,徘徊,最终还是坠下。
晶莹剔透,美丽哀愁。
莲叶向着她身后的方向轻轻动着,想告诉她身后还有一人静静伫立。
她全然沉浸在伤心中,不曾回眸相望。
身后闪动的眸子却穿越过今昔又看见了过去……
给他缝补衣裳时是微笑的,教他写字时是微笑的,看他与唐儿嬉戏时是微笑的……
那张永远明媚微笑的脸偷偷转过身哭时,他方才晓得,不仅仅是刀剑会伤人,另一种痛更是无法抵御。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她将唐儿藏到柜中,在转身前轻轻拭去了眼泪,所以回头对他仍是淡淡的微笑:“十四,你下去吧。”
他第一次不愿听她的话,犟在那。将背挺立得很直,将剑握得很紧,他想证明自己已经是个男人了,可以保护她们。可她温柔且坚决的拒绝了,“我是唐儿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用眼泪恳求她,可她依旧狠心的说:“你若是不回屋去,我以后就再也不见你了。”
她骗他!
纵使之后嚎呼惨哭,肝胆欲裂,她也不曾再睁开眼看过他…….
许久,似乎有些感应,云轻回转头,可是身后却没有一个人。只是那个她当天硬塞过去的锦盒,不知何时静静悄悄放在身边。
骄阳如火,炙烤着大地众生,沈三一个人在太阳下站了很久,汗水已至他的饱满浑厚的下颚缓缓滑落,但他觉得身上还是很冷。心中的纷乱至唐寻涧和十四走后愈发张狂,他是个很快乐的人,但唐庄却不是一个让人能快乐的地方。他想到了唐儿,很心疼她。虽然自己的母亲离世也早,但还有父亲和妹妹,他们总是从骨子里为了他,任他在外面多没出息,但还有个温暖的家,可唐儿呢,她还有什么?
徐步走入竹苑,缓缓伫立在小楼前。竹枝叶苍翠欲滴,惹人疼爱,他不由摘下一片,含在嘴中,轻轻吹着。
曲子是从一个江湖前辈那学来的。待沈三赶到时,他的一家被已仇家所杀,他没去报仇也没说话。以手作铲为妻子和儿子挖掘好坟墓,然后在坟前用血迹斑驳的紫竹笛吹了整整一夜。沈三一直在旁边等着他,等着他放下竹笛陪他去杀。可是天亮时,他站起身,向沈三抱拳致谢,随后就与那竹笛一起纵身跳入断崖。沈三浑身沸腾的热血骤然凝住,那轻幽单调的小曲就成了最后墓志铭。
他怕了,他怕江湖。所以,他孑然一身快快乐乐的做一个小混混,宁可为了那几百两风吹日晒,劳碌奔波,而不愿担着什么沉重名义威震武林,让人生畏,让人记恨,念念不忘。
楼中的人也被这音律所动,玲珑剔透的心在听了一遍后已经记下。轻抚琴弦,与他相和。
古琴的妙音,竹叶的清鸣,随风扬起又落下,如丝如缕,将两个各怀心事的年轻人,悄悄缚到了一起。
许久之后,他走上楼,门已经为他开着了。沈三有些喜形于色,快步走了进去。
唐儿坐在琴边,似乎心仍在那旋律中,浓黑的睫毛半垂着,却遮不住眸子的亮光。
“曲子真好听。”她轻轻说道。
“弹的也很好。”
“你也不错。”她的声音更轻了。
沉默了一会,她缓缓站起身,纤手如兰,挑帘而出,徐步走到面前。抬头看了看沈三,又道:“不过,我知道这曲子不是你的。”
沈三看着她,微笑道:“为什么?”
唐儿道:“这首曲子听着仿佛就是对妻子儿女说话。很温暖很温柔。而你不像个有妻小的人。”
沈三有些意外,环保住双臂,皮笑着掩饰过心里的波澜,“我可以装的。”
“你是个小混混,怎么装都不会像的。”唐儿眼睛微眨,看着他道。“而且,你都跑调了两次。”
“那你刚才还夸我不错啊。”
“哄你的呀。”唐儿说着,甜甜笑了。
开心的笑,嘴角牵起的那个弧度很轻快,所以露出了又白又细的牙齿,竟然还有可爱的两颗小虎牙。
本是美玉无暇,更添笑靥如花。观者痴痴看呆去。
唐儿被他目光灼得脸上泛红,转身又想退回帘内。
稍一侧身,手却被抓住了。
她有些怒意,转过头,沈三脸上却没有一点轻浮之意,相反从未有过的严肃和认真。
“唐儿。”他一下唤出名字,却许久才缓缓继续道:“为什么要这样?”
唐儿看着他,红晕渐渐褪去。声音也淡下来:“什么意思?”
沈三一动不动看着她的眼睛,道:“为什么要帮锦衣卫?”
唐儿的脸刹那间变得铁青,眼中闪闪的定住了,片刻,她回过神,漠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没有你向锦衣卫告密,谁会把这件事了解得这么详细?如果你不是怕被你父亲察觉锦衣卫的计划,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冲出来……”
“啪。”一个狠狠的巴掌打断了沈三,唐儿猛推开他,眼中已是杀人的光,“如果你还想让天宝四堂存在,就别再问那么多为什么!”
沈三依旧看着她,沉默而沉痛。
唐儿忿然转过身,沈三又开口了:“我不信你是这样一个人,你听得出曲子的感情,却对自己的家人这般冷酷无情。”
唐儿定在那,许久,冷冷道:“你错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一下冲入帘中,珠帘被狠狠甩得乱打成一团。
沈三站在那,看着那帘子晃动再晃动,而后慢慢又静下来了,他的心也渐渐冷了下来。转过身,缓缓退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