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兽》大叶阿

15、第十五章

　　沈三在院中练习着昨日学的刀法,一阵小孩的哭闹声自庭院重门中传来。侧耳细听，像是唐南山的声音，他想了想，收起刀，快步走了出去欲探个究竟。刚出了院门，冷不防唐寻涧带着十四迎面走来。唐寻涧的铁黑着脸，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跟我来。”说完就背着手走入院内。沈三只得抱着刀怏怏的尾随进去。
　　进到屋内，唐寻涧已经坐定，一言不发的盯着缓缓挪进来的沈三。沈三不知又有何事，便行到他五六步远处站着，等着他发话。
　　沉默许久，唐寻涧终于开了口：“若依脚程推算，他们明日就可到达钱塘城外。”
　　沈三的心陡然一紧，一脸慵懒全无。
　　唐寻涧看了他一眼，道：“今天我传你一些其他东西。”话音一落，沈三立刻警觉的看着他，生怕又引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危险袭击。唐寻涧脸上露出一丝讥讽鄙视的笑意，缓缓站了起来。徐步踱向沈三。
　　“二十多年前，有十三个人，自百万禁军中筛选而出。他们以长幼为序，依次命名。虽然十三人出身不一，却各怀绝世武功。其中为首的，就是你怀中刀的主人，他叫端木一。此人性极残暴，他的斩夜刀法可谓天下第一。当年曾有一伙武功卓绝的飞贼入大内盗宝，一行六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可端木一仅仅一人就将其中五人全部斩杀，其中有一个轻功相当好，得以侥幸逃命，可是也被齐臂斩落下一只胳膊。”
　　沈三闻言，立刻明白了唐寻涧所言的那六人就是当年堂内天字号的六首，虽然他没有沈遇般与乔远山相熟，但毕竟是天宝四堂的人，心中一股恨意油然而生。但很快，这股恨意又被悄然袭上的寒意所替代。入天宝四堂需要相当严格的考验，而这六人既为天字之首，武功才智定是出类拔萃，端木一仅凭单人就能让他们几乎全军覆没，那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唐寻涧见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嘴角又牵起一抹嘲笑，道：“端木一本有心疾，近二十年逃亡奔波，十有八九如你瞎扯所言已经作古。他虽然厉害，但已是过去。十三人中，除了他，还有两个也已在当年护主逃离钱塘前已经重伤不愈身亡。所以，我们要见的只有这剩下的主仆十人。”
　　沈三想了想，故意道：“不对，你说这十三人死了三个那肯定还剩十个，加上主人不是十一人吗？”
　　唐寻涧却看破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你少装糊涂，我也不卖关子。我就是其中之一——十三玉郎剑。”
　　沈三回过头看了看伺立一旁的十四，笑道：“还真是有有来头的名字。”
　　唐寻涧并不理会他的嬉笑，冷冷道：“你必须要记住一个人。”
　　“谁？”
　　唐寻涧看着他，缓缓道：“你父亲。”
　　沈三一愣，立刻又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扬起眼看着唐寻涧道：“好吧，老子我，哦，我老子是什么模样？”
　　唐寻涧背过手，缓缓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二十多年前，他是个很儒雅温和的青年。”他微阖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旧日的记忆似一线光闪来，循光而行，一直往回走，越来越快，穿越数不尽的人影物影，过去，再过去…….
　　猛然驻足。
　　十三个人，整齐的分置两列跪在他面前。十三张脸上都沉雄、刚毅。染着斑斑血迹的锦花朝袍，都有一股慑人气势。
　　他的眼中是感动，是感慨，闪闪发亮。
　　“众卿家不必再对朕这个落魄薄命之人如此大礼。”
　　没人会动，因为既然还是“朕”就必有君臣之分。
　　他举袖拭泪，缓了缓，又道：“从此大家各分三路，此间二十年，汝等莫再有所联系，以防逆贼鹰爪觅得消息，将此番心血被那逆贼所得……..待二十年后，太子长大成人，再将这蔽日乌云驱逐散开……”
　　为什么要把责任推给那个孩子，跪在地上的他心中冷冷一笑，你毕竟还是懦弱。
　　他唤自己的名字，于是跪行至前。
　　“……朕将此密图托付于你，你留守钱塘，此处距京师非远非近，进可攻，退可守。你出身世家，智谋深远，武艺胆色过人，万望不负朕之重托……”
　　伏地而拜，再拜，三拜。举肘过肩，双手接过明黄的绢轴，谢恩并坚定盟誓明志。那抹黄高举头上，挡住了低垂的脸上，也挡住了桀骜眼中的绿光。
　　一瞬间，绿光又回到二十年后的眼中，唐寻涧缓缓抬起头，寡情的薄唇紧抿着。
　　沈三环抱双臂，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你说的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难道你并没见过他现在的模样？”
　　一句话却刺得唐寻涧脸色骤变，他沉默许久，才道：“不错，我没见过他现在的模样。”
　　“那你怎么联系他？”
　　唐寻涧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为防其中生变，我们各分三处。到约定时间左右，会有他们放飞的信鸽进入唐庄，而我就用这个给他们传消息。”停了会，缓缓道：“纵使血脉嫡亲也有逼你到死地的地步，你还有什么可信的人？”二十年前的那夜，整个世界都是燃烧的火，烧得人杀红了眼。血浸染透剑锋，斑驳了明黄的龙袍，也让心陡然变得冰冷灰暗。生命无常，自己都不能参破，如何去确定另一个人。
　　一屋皆是沉默。许久，唐寻涧才道：“如果，我们三个联手，会是如何？”扫了他们一眼，又道：“假的终究是假的，即使瞒得了一时，也不能长久。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先发而制人。”
　　沈三冷冷看着他，道：“你想怎样？”
　　唐寻涧眼中闪着毒辣光，一字一字道：“拿到东西，杀了他们。”
　　沈三低头想了想，道：“你还要拿什么东西？我来那天你不是说过图在唐庄吗？”
　　唐寻涧道：“图是在唐庄，但是解图的字诀却还在那人手中。如果不拿到字诀，就根本没用。”
　　沈三看着他，冷笑一声：“你守了二十年，最后就这样尽忠？”
　　唐寻涧仰天大笑，冷到骨髓的笑。他看着沈三道：“我为他们做了多少，你想也想不到。如今，该是我要回东西的时候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愿意了，那么你就是我真正的女婿；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杀了你也杀了唐儿。”
　　他的话，将一屋子全冻住了，连石像般一动不动的十四，脸上神色也骤然一变。
　　“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沈三忿恨道：“虎毒尚不食子。”
　　“可无毒也不丈夫。”唐寻涧悠悠的扬起眼，望着门外，道：“我已将两个儿子安置好，也算唐家有后了。所以，唐儿就是我成大事的筹码。倘若我成不了，也不会让这个筹码落入其他任何人的手。”
　　骤然而至的寒冬，冷彻内外。
　　许久，沈三缓缓吸了口气，“你别为难她，我听你的。”
　　唐寻涧的嘴角牵扯起一个冷漠弧度，伸出手，拍了拍沈三的肩。
　　他心满意足的走了。身后的十四，脚步却不再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