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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皮袋子 哐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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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 A市
太阳升起的时候,床头柜上躺着的闹钟也跟着响了。
床上的人哼唧着翻了个侧身,提着被子一角,蒙住了头。可是这闹钟何时想让她有片刻的松懈,俨然一副“就不信闹不醒你”的架势。
挣扎了片刻,洛悠然还是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对着浅咖色天花板懒懒地伸了个腰。
晨光熹微,隔着米白色印花窗帘从隙缝里洒进来,屋里顿时亮堂了些。
这是间两居室的房子,大概八十几平的样子,不算大却样样俱全,可谓称得上是简洁而又温馨。
不过这房子自然不是她一个芝麻绿豆大的打工族买得起的,能在这样的商业繁华地段有一个安身之所,还是多亏了她的向北舅舅。
洛悠然常听向北舅舅提起自己的爸爸,莫不是这样,她也不会知晓自己的生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因为,自她记事起,就没见过那个她可以唤作“父亲”的人了。
洛悠然的父亲洛盛明死于战场,危难之际,若不是洛盛明挺身而出,见不到今日光景的怕是莫向北了。当时,洛盛明奄奄一息瘫倒在地,莫向北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他知道洛盛明在这世上的牵挂,他救了自己的命,况且他们还是曾经拜过把子、出生入死的兄弟,凭着这两份情谊,莫向北无论如何都不会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确实,这几年来洛悠然和她母亲程嫤华没少受过莫向北的照拂,洛悠然总是过意不去,说起她跟那所谓的向北舅舅,论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论友,亦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程嫤华也这么觉得。可莫向北总是对莫悠然说,盛明兄是自己的兄弟,沙场上救命的兄弟,自己会把她当亲生女儿照顾。对于这一点,洛悠然觉得她到底不是。
所以,一年前,她借着工作的幌子,从向北舅舅家搬了出来,程嫤华也回了老家,这样一箭双雕,悠然也能避了那不想见的人。
谁曾想,事情到最后竟闹了乌龙。先不说这房子的事,后来向北舅舅知道悠然在外找工作的事,反倒更操心起来,替她介绍了份工作。
起初,洛悠然不接受,不过因为莫向北的一句话,便领了这份情去。
回忆起来,莫向北是这么说的:工作这事,我暂且只能帮你到这,进了报社,日后的路还是要靠你自己一步一步探寻。
收拾完自己,洛悠然简单地吃了个早饭,从卧室壁橱里拿了身连衣裙,换上后拎着包就出了门。
好不容易放个假,洛悠然要回趟老家,算算离上次回去,已经有大半年了。说是老家,其实也就两个小时左右的公交车程,这比起那些来这里打工的外乡人,算不得远。
都说洛悠然所住的公寓处在商业繁华地带,周边的设施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下了公寓楼直接右拐,走不了几步遇见一个凉亭花园接着在岔路口左拐就能出了这小区。
只是因为路面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加之昨夜下了一昼的雨,积水罢了,悠然走的比较缓慢,费了点功夫才过了马路,在车站边驻了足。
这公交大概半个多小时来一班,洛悠然在站台上前前后后踱了几步,想来是有的等了。现在时间还算早,九点不到,附近零星的几家店铺就营业了,所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吧。
这时,车站正对面的一家茶艺室内,坐着一男一女,男人面容闲然,沉稳雅致,将茶托里两只倒扣的茶杯拿出摆正,取了一壶开水淋在茶壶上,然后将茶水慢慢倒入杯子,动作娴熟细腻,茶水入杯形成连绵水注,就连最后的收尾也甚是漂亮,两次,一滴未洒。
男人抬起手拿起面前的紫砂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颇为满意的一笑。
对面坐着的女人是他的助理,时不时朝手腕上看一眼,等他将手里的茶盏放回台桌上,才说:“八点半了,要不要现在走?”
男子又允了一口茶,向后靠上椅背,闭上眼,揉了几下眉心:“这种场合说白了不去也罢,应付人而已。从这里过去至多二十分钟,再过会吧,还早。”
女助理明朗大方,坦然一笑:“也真是难为您了,昨晚是没睡好吗?”
“夜里多梦,我一向睡不安稳。”
女助理起身,去收银台对着服务生说了些什么。
男子偏头看向窗外。
微风轻拂,树叶飒动,络绎不绝的车辆,熙来攘往的人群,他不知它们为何匆匆来,为何匆匆过,却又为何匆匆去。
今生,他只知道,有个人,自己必须去遇到,只因那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顾……”惝恍着,男子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回头看向助理,“恩?”
“该走了。”
洛悠然在车站等着等着便发起了楞,以至于没看到一辆蓝灰色大众正擦着边驶向自己。
开车的司机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车里放着恬淡的音乐,一路开的稳当。在靠近车站的地方,司机显然感觉到副驾驶座向下一震,紧接着听到一声清脆短暂的尖叫。
悠然是眼睁睁看着那车溅出的水花飞向自己的,不料最后,衣服竟遭了罪。
说时迟那时快,司机反应倒是不赖,一个急刹,车子在距车站一米处停了下来。
车子侧门打开,一双皮鞋从车里踏出,下来的男子看上去年纪尚轻,白T配休闲裤,这一套打扮倒也清爽。他三步两步,就走到悠然边上。
“不好意思。”男子率先开口,看着面前女生,拿着纸巾一遍一遍对着衣服擦拭,那一身浅粉色裙子上沾染的灰色污渍,很是显眼,他确有些过意不去,心想以后再也不边开车边哼歌了。
“没关系。”洛悠然低头看着裙子,思量着是先在打道回府换身衣服还是不管它,直觉得面前人的嗓音真让人不感到陌生,可也没多大在意。
“衣服不打紧吧,多少钱,我赔。”
洛悠然终于听出这声音是谁了,心里咯噔一下,鼻子出气地一笑,抬起头来:“不用了,钱多很了不起吗?”
莫白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洛悠然,更是没想到自己和悠然的孽缘已经如此根深,心里打实被惊到,对于她的讽刺没打算理会,看着眼前背着包,在公交站台上站着的人,缓缓开口:“去哪,我送你。”
“你送,我可不敢坐。今天是我不好,在这碍了你的眼。”这些话,时至今日,悠然她终于能面不改色,平淡地脱口而出了,可心里还是怕他的,只要一想到当年那个拿着饭盒在校门口傻傻等着他的自己,悠然就不禁心悸。
“不识好人心!”莫白被气得绿了脸,大声撂下一句话便转身上了车,重重合上车门。
坐在驾驶座的位子上,莫白望着后视镜,此刻,他真正理解了一句话,什么叫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其实,洛悠然也算个亭亭玉立、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她身上的那一份清朗确实让人觉得和她呆在一起很舒心,可就是不知道莫白怎么想的,成了那千年少有的一座冰山,捂不化也移不走。
“嘟嘟!”后面驶入缓停区的公交接连上去了一拨人,等了片刻也没见前面的车发动,只得按了喇叭。莫白踩下油门。
洛悠然气恼半天,终于坐上了车,扫视了一眼,车上座位只剩司机对过靠前的一个,悠然想也没想,转身一屁股坐了上去,将手里拎着的包挡在那摊污迹上。
公交一路颠簸,直让人被晃得昏昏欲睡,悠然抬起手撑在栏杆上顺势抵着头,这样的姿势,没一会儿竟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中,悠然觉得自己顶着大太阳,手里护着用纸皮袋子装着的一个盒子,不停地往前走。她在一处教学楼外停下,躲到了一间房子外的屋檐下,烦闷之热才得以缓解。
没多久,房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大叔,体型不算小巧,上下打量了洛悠然一番,眯着眼睛中气沉稳道:“小姑娘,不是这所学校的吧?”
这所学校?悠然这才看到边上柱子上的一行大字:上海医科大学。这是上海有关医学数一数二的重点大学,多少人分数达不上,即便是托了关系,在学校有亲戚,都不给进,因为这个,这所学校的老校长还出名过一段时间,被评为公平公正的一代干部,媒体问及时,老校长是这么说的:关乎人命的事,开不得玩笑。因此当年,听说莫白被贵校录取的时候,洛悠然是几经羡慕几经佩服。
洛悠然回过神,眼前的大叔仍是盯着她看,悠然对着他摇了摇头,下一秒又想到了什么,转而点了点头。
这下大叔可算是被搞糊涂了,砸吧了下嘴,正想说什么,就看到洛悠然提了提手里的东西:“我来找人的。”
大叔上前,接过洛悠然手里的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看清是什么后却自顾自摇了摇头,然后塞还给悠然,“叫什么,哪个班的?”
“莫白。临床医学二年级一班。”
那位大叔哼唧着什么再次进了门卫室,拿出一叠尤如卷宗般的资料,翻阅前还不忘抬头看了眼洛悠然,心里暗想:又是哪个为了自家男朋友奔波送饭的小姑娘,希望对方能领了你的情,别负了你跟别人跑了。
过了会儿,洛悠然没见大叔再开门,只是学校大门向左划开一小片通道,然后一道声音从门卫的小窗子里传出:“那个谁,进去吧。”
洛悠然道了声谢,跨进了学校。她没去到莫白的教室,而是略过教学楼,直接到了食堂,找了处僻静的位子光站着等,来来去去的人纷纷绕着道看她,可悠然满不在乎,在人群中寻着那唯一的一道身影。
校园响起悠扬的铃声,莫白和几个哥们从教室踏出。
一行年轻人并排走着,以莫白的姿色想让人看不到都难。其中一个长得稍微壮实些的叫姜琦,他率先开了口:“哎,累了一天,饿惨了,中午你们都准备吃什么?”
左边的汪洋低着头摇着:“不知道啊,只要不是套饭就成,天天套饭套饭的,我看都快吃成套饭了。”
“食堂二楼新开了家煲仔饭,听说味道不错,要不就这个吧。”姜琦灵光一现。
汪洋拍手回应。
“莫白,你呢?”见莫白始终闷着不吭声,姜琦走过去,一把勾住莫白的肩道。
姜琦虽然平时臭美,可一直以来觉得自己这个兄弟长得是不错,能力也是有的,所以招人小姑娘欢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就是脾气差了点,也不太爱说话——是真的不太说话。记得一次,有个小姑娘当面送情书给他,当下,他收是收了,人小姑娘也是一喜,一副娇滴滴害羞模样,可还没撑过一分钟,莫白就当人面把信撕了,撕完就撕完了呗,还把信塞回人家手里,场面一众尴尬。为此,姜琦还真是操碎了心,担心兄弟后半生该怎么过,从那时起,这红娘的工作也是被他当了去。
“我,随意。”莫白想也没想便开了口。这世上能让他上心的事,本就数之寥寥,更何况只是去哪吃饭和吃什么这种问题了。
“别人都能随意,你莫大帅哥怎么能随便呢。”姜琦不怀好意笑了笑,调侃道,“你一点也不用考虑饿,我忘了,你还有你的小学妹呢。对了,有些日子没没看到她了,她……”
莫白一把甩开姜琦,姜琦张着嘴,这突如其来的大力,让他不得不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诶。”
“我看你是不饿。”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姜琦话音刚落,就看到在食堂外傻站着的悠然,眼珠子咕噜一转,再一次心生歹念,对着汪洋使了个眼色:“汪洋,莫白走得太慢了,估计到食堂,饭都没了,我们先走吧。”
还没等汪洋说什么,身子就被人拉着往前走了。
莫白只觉得奇怪,几秒后,就听见前方汪洋和姜琦的声音:“小学妹,加油,学长看好你哦。”
他抬头,恰巧与悠然四目相对。
悠然的位置背着光,莫白朝她走过来,宽松的浅蓝衬衫配上黑色的长裤,走得松散随意,阳光打在他脸上,金黄金黄的。
洛悠然看着莫白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没来由的心生暖意,直到耳畔冷冰冰的话语响起:“什么事?”
莫白说话,从来都是零下,让人心有余悸,直到后来,悠然都忍不住想问:你难道真的是没有温度的吗?
“没,没……”悠然条件反射似的弱弱回答,看到手上的东西才想到说,“哦,这个,给你。”她将纸皮袋子往前一送。
“不用了。”莫白打算进食堂,悠然以为他是不知道自己袋子里装的什么,所以才不收,便将手探进纸皮袋子,把饭盒拿了出来。
一只密封玻璃盒。透明沙棕色盖子把玻璃盒东西南北包裹住。
一层白色糯米饭铺在盒子底部,填的满满当当,上头淋了层蘑菇酱,被各样的菜色盖住,菜品丰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莫白没有赏眼,“我说过,不用了。”说着将悠然的手推了回去。
然后……
莫白愣在原地。
哐嘡——一声巨响。
悠然感到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吓得睁眼。
公交还在行驶,车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人,位子坐满了,零零散散几个人扶着把手站着,远处的一对情侣以及近处带着一个孩子的老婆婆。
刚刚的巨响,目测,来源于这个孩子,贪玩着把手里的玻璃杯当成玩物,一个没拿稳,玻璃杯摔落,裂成两半。
小孩子站不稳,一手抓着老婆婆,一边似不倒翁地慢慢蹲下,想去捡地上的碎片,想必这孩子的教养是极好的。老婆婆感觉到衣角被抓的力道,看过去,一下慌了神,随即方言脱口而出:“囡囡,哎呀,当心啊,快起来,放着奶奶来。”
看到小孩子站了起来,老婆婆松了口气,手脚利索起来,三两下捏起碎玻璃扔进垃圾桶,对着孩子又道:“快去边上扶着把手,站好。扶着奶奶。”
洛悠然在一旁看着,竟有些触动,沙眼般的迷了眼。
很快,她抓着扶手把自己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向前跨了一步,拍了拍老婆婆,轻声道:“奶……奶奶。”
“诶?”
“你们坐吧。”悠然伸手指了指位子。
老婆婆一惊一喜,几次推脱不掉,当下谢过后又拉了孩子过来,“囡囡,这位姐姐把位子让给你,你要说什么呀。”
孩子听着奶奶说的话,稀里糊涂的转过身,抬头看着悠然,然后说:“谢谢漂亮姐姐。”
悠然扑哧一下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孩子嘴甜,真会说话,她下意识摸了摸孩子的头。
然后,她看到那个孩子被奶奶推着,上了座,后来老婆婆见孩子坐的不安分,索性抱了孩子,同她一道坐着。
悠然没有继续在她们身边站着,而是趁着公交遇到的红灯,走到了后车门的位子,两手抓着扶手,身体倚着栏杆,她自知平衡不好,还是得抓抓紧,免得过会儿把自己甩出去。
回忆起刚刚的一声巨响,悠然还是心里一颤,很多事情她也想通放下了,唯有这件让她梦魇。
公交广播报站:“下一站,同仁堂药厂,请下车的……”
还没听完,悠然便望着窗外嘀咕了一声,对着司机师傅大喊:“师傅,师傅,停车,不好意思……我,坐过站了。”
司机向前看了看路况:“现在停?等等吧,过了这路口。”
悠然听到后座的人哈哈一笑,说:“这年头的孩子老有那么几个不细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