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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生再见 菩提实为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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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道,不宽不窄,不知通向何处。
两旁的道路遍布着蕙兰,已经开出了花,纤长柔美的叶点缀着零星的黄,阳光洒下来,衬得露珠晶莹透亮,而它衬得空气越发迷人。这种香味真的很好闻,不刺鼻,夹着一点清新,一点幽逸,沁人肺腑,突然明白蕙质兰心这个成语是从何而来的了。
小道再往前是一座独木桥,可惜的是桥下干涸没有水,底部的卵石看的真切,圆润光滑,一点没磨损的迹象。
已是到了林子的深处,拐个弯,往里走几步就看到前面丛丛的绿。
一棵树。
从未见过这样的树,枝干肆意挺拔,枝叶青葱翠绿,树根牢牢地抓着地,像是拔地而起的一棵参天,树荫成片,想想这才是树该有的样子,不过还是有光挤着层层缝隙照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一个的小光圈,很美。
离树不远处,有间木屋,若不是细看也很难被发现。也是因为这棵树,走在刚才的小道上,一点也寻不到这木屋的踪迹。这大概是木屋主人把屋子建在这里的缘由吧。
咯吱——
缓缓推开木屋南边的柴门,又看到落在地上的点点光斑,这屋子真是简陋,一张桌子、一张榻外加两把椅子,这些摆设勉强能证明这里存着人的生气,可以住人,空气还是清新的香,一点点淡淡的檀木气味。
咳咳——
这屋子真的有人住。
循着声音看过去,这破房子竟然硬生生被辟出一间泥坯房,隐隐看到一个拉坯机,发出砖块和磁石摩擦般的声响,什么东西带动着转盘晃悠悠地一下一下转着,有双手边扶着泥团边从中心逐渐向上提拉,挤压着的泥壁渐渐成型,模样像极了一个陶瓶。这才发觉这双手生的真好看,白白净净的,定是从未干过什么粗重活,美中不足的是,瘦了些,继而骨线分明。
坐着的人,三十几的样子,穿着蓝灰色布衫,腰间系着深色绸质腰带,头发整整齐齐束着发髻,戴着金色发冠,还有一支清一色檀木簪子。面容温和,掩藏不住的有些憔悴,没什么血色,时不时捂着嘴咳几声,舒坦些了,再继续跟进着眼前的活。
这些活,不是被人逼着赶制的,有时候能从他脸上看到浮现的一抹笑,但他并不开心,那种笑就像是落日余晖,既惋惜又坦然,因为哪怕日落,第二天,日出依旧。
手中的玩物很快风干成型,他从转盘上取下,轻轻托在掌间,蹒跚了几步,在桌子前的竹椅上落了座,瞥了眼窗外,随即揽过桌上的笔墨在陶瓶上作起了画。
屋外起风了,那棵树上扬扬洒洒飘落下来几片叶子,树影婆娑间发觉树上哪来的一根红丝带,万绿中惹眼得很,上头的字更是叩人心扉——
菩提亦相思。
名为相思,不懂相思。
又是一阵风,红带子跟着打转,飘逸似蝶,忽而,风停带滞,正巧是翻了个面罢了,一下就看到上面的字:菩提。字如其名。
咳咳咳——
屋子里的咳嗽声愈演愈烈,克制不住,竹椅上的男子紧紧地捂着嘴,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撑着桌角,青筋爆出,涨红了脸,一阵猛咳。
声音渐渐沉默……
男子耷拉着眼眸放下手,欷歔,凝视着掌心——惨白方巾,中心的红从里到外晕散开,从暗红到鲜红,从触目到惊心。可男子神情依旧淡然,每况愈下的身子想必早已明了释然。
他看了眼桌上摆着的宣纸,仰面望向窗外,眉宇间柔情万分,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对着菩提喃喃。
来生,我……后面的字眼有气无力,听不太清。
只是话音刚落,菩提树稍再次微动,又落下几片叶子,不是翠绿,却是金黄。
空气里的幽香始终未散去,竟发现破屋子除了桌椅榻还是有其他摆设的,榻边窗台上,放着一只盆栽,里面绿中点缀的黄,是蕙兰无疑,这便是这空气味道的源头。
突然,椅上男子眉头紧皱,面部狰狞,右手兀然捂住胸口,呼吸困难,随即一口鲜血从腹腔抨击而出,直附陶瓶,这般冲击使得陶瓶来来回回震颤了几下。
黑红的一片惨象。
瓶身上的画被血玷染模糊,整个天地黯淡,天旋地转间,男子倒在桌上。
男子合眼之际,指尖搭在宣纸上,桌上宣纸卷起一角,纸上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映入眼帘,眼角有颗血红朱砂痣,一身天蓝色翠烟衫,散花碎纹水雾百褶裙,身披乳白翠水薄烟沙,肌若凝脂,气若幽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后颈边侧一条疤痕煞是惹眼,也不知此女是何人,身边竟有一只雪色白狐。
翌日清晨时分,皇宫内丧钟长鸣,陛下薨世,大臣太监宫女从大殿一路跪倒直至宫门。
传闻,昨天晚上,陛下被下人用撵轿抬回宫中之时,已然是断了气,身子骨冰凉,惨白面色委实吓人,手里死死拽着一只细颈瓶子,握着瓶子的手沾了血。
这只瓶子被当作陛下遗物,叫人用布裹着,放在金色托盘里送去了烧瓷所,几个师傅把它连同其它物件一道放进官窑内便转身离去。
几个时辰后,正殿后突然一阵烈焰升腾,直冲云霄,没多久,宫内浓烟滚滚,一个跪在地上的公公不经意瞧见了,顿时浑身一颤,面露难色,一根手指抖抖地朝一处指着,误了规矩站了起来,刚向前迈过一步,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嘴唇制不住的颤抖却说不出话。
那个地方,正事烧瓷所。
“有人殉窑了!”不知是谁,仓皇喊了一句出来,随即整个皇宫乱成一锅粥。
霎时,一声轰响,几个师傅赶到,当场从窑缝横空蹿出腾腾热浪,熏得人睁不开眼,师傅接连呛了几许。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梦,只是灵魂出窍,跑出去玩玩就回来了。当天,陛下盖了棺,竟做了梦,可再也不会回来了。
梦中,他感到周围漆黑的一片,自己被关了起来,四肢僵硬,平躺着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他尝试动几根手指,或是抬起腿,却只是徒劳。地方太小,空气渐渐耗尽,不过,他似乎不用呼气,亦不用吐气。
没多久,从头顶开了一小道门,露出一点光亮,只有片刻,门又被关上了。感觉着气息,好像进来一个人,朦胧的脸,他依稀辨得,这个人,他想让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哪怕豁出性命,他也愿一生护她周全。
可是,现在,她显然不该来这里的,不然只会叫人送了命去。
他挣扎着,要开口叫她别过来快回去,一道声音顿入耳际:今生,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这一刻,他承认,他输了。
他想,反正是梦,就任性这一回吧。
再后来,周围便再没了声音,一片沉寂,他的知觉逐渐消失殆尽。
五日后,师傅开窑。
满窑的瓷器炸得粉粹,一片碎瓷破瓦中,只有一只形似净瓶的细颈圆身瓶子完好无损,釉色光亮,成色通透,呈藕血红色,宛如血染。
……
花谢花飞花满天。
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