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夏一未

12、以命换命 九个月时间

　　“小九，这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卜甘心把小屠九带回自己房中，关好门窗，低声询问。
　　小屠九一只胳膊耷拉着，另外一只手握着薄片，血顺着小手往下淌，咬着牙不吭声。
　　卜甘心拉起他脱臼的那只胳膊，巧劲一使给复了位，小屠九顿时痛得一抖。
　　依常人反应，这会会下意识地松手，他却将那薄片握得更紧更用力。
　　卜甘心眼神慢慢阴鸷，小屠九似乎也感受到了，开始想要挣开他的手往后退。

　　卜甘心抬手一点，小屠九握着薄片的胳膊立刻就酸麻无力，手指一松，薄片落入卜甘心手中。

　　“还给我。”小屠九扑上来就咬。
　　“啪！”卜甘心反手一掌狠狠扇在他脸上，他小小的身子飞出去好几步，重重地撞在门上再弹起。粉扑扑的小脸霎时红肿起来。
　　卜甘心拿着薄片走过来，单手拎起他，语气凉薄：“小子，你是很有骨气，可是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骨气。没有实力，再珍贵的东西你也保不住。”
　　“呸！”小屠九吐了他一脸和着血丝的口水，张牙舞爪像个被困住的小兽。

　　卜甘心用袖子随便把脸擦了擦，抽出腰带将他绑在椅子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二郎腿翘起，好整以暇地研究起手里这块东西。

　　方才还是莹白干净的薄片，此时已经变了个样子。似乎是受到了鲜血的刺激，它的表面，浮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整个变成了褐红色。

　　“果然是浮图的血魄骨……”卜甘心长叹，伸手掐住小屠九红肿的脸颊，“我给自己捡了个大麻烦啊……”
　　小屠九痛得一缩。
　　“小子，若是别人得了这东西，估计欣喜若狂，不巧，老夫我最怕惹上麻烦，所以，你估计是不得不死了。看你长得可爱，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吧。”
　　卜甘心松手，也顺手给他解了绑，把薄片往桌上一扔：“这东西，出自浮图皇宫，用来记录重要的秘密。它滴血认主，认过主之后，只有主人的血脉才能开启。你父亲，爷爷，怕就是浮图皇室贵胄，隐姓埋名逃到我大成。这东西，是个祸害。”
　　他看着屠九鼓满泪花包的大眼睛，强调：“祸害你懂吗？就是有它在，会死很多很多人。比如，你的爹娘肯定就是因此而死的。”
　　听到爹娘二字，小屠九的泪一下掉了下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哽咽道：“那，那就把它毁掉。”
　　卜甘心摇头：“血魄骨坚硬无比，刀枪不入，不惧水火，至今，我没有听到过什么可以让它全毁的办法。”
　　“那，那你杀了我，它也还在呀。”小屠九哭得抽抽搭搭，却问得卜甘心一愣。
　　“你是怕，怕我把它告诉别人吗？我不会的！”聪明的小屠九嗅到了一线生机。
　　卜甘心怀疑地看着他：“这个上面刻的，极有可能就是浮图秘宝的下落。拿到那些宝藏，就可以统治天下。你也不需要告诉别人，你只要自己默默地把它找到，自然有的是人愿意为你效力，做牛做马。你太小了，根本不懂这是个多大的诱惑……”

　　小屠九听了这番话，习惯地咬起了手指甲，若有所思。
　　“喂，别咬指甲，牙会长坏的。”卜甘心拍掉他放进嘴里的小手。

　　“爹爹跟我说过，这个东西不能给人看，如果被人看到了，就要杀掉他。”
　　“爹爹还说，我身体里有种子，它会慢慢发芽，以后我会变得很厉害，可以杀掉所有看过它的人，可以保护住它。到我有一天，觉得自己要死了，就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把它埋掉。”
　　听到这句，卜甘心心头猛地一震，不假思索地抓过小屠九的手，一股真气自脉搏处灌入他体内。
　　随着真气在体内的运转，卜甘心的眉头越皱越紧，收回手时，整张脸都难看至极。

　　狠，真的狠。
　　为了护住这个秘密不让别人知道，竟然在自己骨□□内直接种下修罗经，让它随血脉滋长，如跗骨之蛆。修罗经可以激发人体潜能，让人的内力修为一夜千里，却是以宿主的性命为代价的。修罗经在血脉里运行得越畅通无阻，反噬的时候就越厉害，直至有天宿主的经脉承受不住反噬的力量，破碎枯竭而亡。
　　看来，从浮图逃出来的这一支皇室血脉，真的是誓死守护这个秘密。就算后人哪天脑子一抽想搞事，也经不住筋脉里的修罗经折腾，一二十年就会自己死去。

　　小屠九歪头看着突然不说话了的卜甘心，小心翼翼压着嗓子咳了两下。他被打得好难受，却不敢放松。他怕惹怒这个人，他还没有给爹娘报仇，他身体里的东西还没有发芽，他还没有变得很厉害，他不想死。
　　卜甘心回过神来，看向他的眼神十分挣扎，良久，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说：“不杀你了，你以后就跟着师傅学武功，去报仇。这个东西，你自己好好收着，像你爹说的那样，除了我之外，谁看到它，就杀谁。”

　　讲完这一段，卜甘心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撇了眼同样沉默的明岚，指尖轻点解了他的穴。
　　明岚双腿一软，踉跄了两步才按着灶台站稳，眼里条条血丝泛起，气息发颤：“前辈，没有洗掉修罗经的办法吗？”
　　卜甘心摇头：“这也是我拜托萧白玉的事情之一，但是到现在为止，并没有。”
　　明岚五指深深陷入砖砌灶台之中，呼出来的气都带着苦涩。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都猜到了。小九长大了，修罗经在身，锐不可挡地成了天下第一杀手，也一个个揪出了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虽然这些人都只是奉命行事之徒，那已经够了，我也不想让他再查下去了，他没有那么长的命，”卜甘心苦笑一声，“没想到，大成朝廷一直在监视浮图秘宝相关的事情。他们从那些死人的尸首中，发现了修罗经的蛛丝马迹，于是断定浮图还有后人在世。”
　　“然后他们利用了最后一个，罪不至死的陆昊之，想引出他，”明岚接上，“却不想，漠北魔教也一直没有放松对浮图秘宝下落的追查，甚至还在大理寺插了眼线，捷足先登把陆昊之带走了。”

　　“明岚，”卜甘心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小九第一次修罗经反噬，就是三年前，从无涯古墓出来之后。”
　　这句话像千斤巨石砸下来，明岚只觉得耳朵嗡地一声，肺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光，灌进来根根尖利的针，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疼。

　　卜甘心的声音萦绕在他耳际，像一条箍住脖颈越抽越紧的绳子：“他当时受了内伤，体内真气已竭，为了出去，一直用修罗心法强行催动潜力，天意也好，巧合也好，你在里面，他救了你，也因此，又少活了几年。现在他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明岚难过得已经站不住了，靠着灶台颓然蹲下，胸膛剧烈地起伏，却愈发觉得窒息。

　　“小九知道自己活不长，从不跟我以外的人打交道，他说，是为了死的时候不会有牵绊。本来他除了报仇之外，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眷恋，可是你啊，你干什么偏偏去招惹他？”卜甘心蹲下来，愤愤地拿手指戳着明岚的脑袋。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刑部，缉捕司，天枢，还有你那尚书老爹，哪一个对浮图秘宝怀着好意的？你是不是看到小九长得跟神仙似的起了色心？你脑子长到屁股上去了啊？怎么就这么蠢被人算计了把他拉下水！你说你还有什么脸见小九啊！”卜甘心越说越生气，轰然一掌拍向灶台。
　　四分五裂的砖块碎片中，明岚用力咽下满腔苦涩，撑起身子站直，举起紧握的拳头放在自己胸口，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前辈，我不会让他死的，哪怕是拿我的命来换。”

　　“哼！”卜甘心撇了这满地狼藉一眼，却是看也不看他，转身扔下一句话：“九个月时间，你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