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夏一未

11、前事缘起 给我爹娘报

　　卜甘心有种自家的白菜马上就要被猪给拱了的危机感，立马回头：“小九你给我回去躺着不许起来。”
　　叶枫乖巧上床躺平，大眼睛看向门口。
　　明岚飞快地朝他挥了挥手，咧嘴一笑。
　　卜甘心阴恻恻撇他：“干什么干什么？过来！”
　　他拉着明岚丢到隔壁厨房里，探出个圆乎乎的头朝院子里喊：“萧白玉，去守着小九。”

　　厨房门砰一声合上，卜甘心倏然钳住明岚的脖子，压低了的声音听来分外凶狠：“枉小九当你是唯一的朋友，你却将他逼到如此境地。方才要不是小九拦着，我定让你血溅五步，横尸当场。”
　　明岚一夜没睡凭着一双腿跑了几十里路，方才又挨了他一掌，此刻被五指劲力一压，登时真气倒冲，呛出一口血。
　　卜甘心又不敢真的把人给掐死了，只好悻悻松了手，衣袖一拂，点了他周身几个大穴。
　　“咳咳，前辈，”明岚僵在原地，哑声道：“是晚辈的疏忽大意，害了他。晚辈——”
　　卜甘心冷哼：“你是个被人利用的傻孩子，最可恶的，就是天枢那帮人。”
　　“前辈，昨天晚上的杀手不是天枢，是——”
　　卜甘心再一次打断他，吹胡子瞪眼：“废话，这点小伎俩都看不出来，老夫这么多年江湖是白混的吗！”
　　“你也就是年纪太小，不知道这背后的深浅啊！让老夫把前事缘起给你说一说。”

　　卜甘心出道的时候，大成刚刚覆灭浮图，大胜归来。而浮图秘宝的传闻，在江湖随之传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没有谁真的见过，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倒是引发了好几场乱斗，民众人心惶惶。先皇于是下令不得再议论此事，违者国法处置。又过了近十年，浮图秘宝才渐渐被人遗忘。

　　“老夫捡到小九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无忧堂在江湖上也已经声名显赫。”卜甘心摸着胡子，回忆起和叶枫的初见。

　　大成那年闹水患，晋州，湖州，汉州连片被淹，更有整村都被山洪夷为平地的惨事，因此大成中南这一带逃荒的难民为数甚多，他们上了官道，沿路乞讨，又经常遭人驱赶，境况十分凄惨。
　　卜甘心却是特意来的，越是让人活不下去的地方，越有他想捡的小孩。

　　无忧堂做杀手营生是块硬招牌，皆因堂中杀手全是他从小从各地收的孤儿，一手一脚被他养大，彻彻底底贯彻他的意志，所以素质和忠诚度都十分高。
　　他捡小孩有两个标准：一，不能长得太出挑，出挑则辨识度高，不适合做杀手这种需要隐藏的行业；二，要有极强的求生欲，去偷，去抢，去杀人放火，只要能让自己活下来。只有这样，才能在严酷的杀手训练营里求得一线生机。

　　这天他又道貌岸然地往灾民群里丢馒头和鸡腿，看他们为了抢食凶相毕露，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好苗子，他就打算另寻目标了，突然发现有个小孩鬼鬼祟祟地跟在那群灾民后面。小孩身上衣裳又脏又破，头发也是乱七八糟打成了结，却掩不住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若是洗洗干净，活脱脱一个神仙童子。那小孩嘴唇干裂，看样子是又饥又渴，可他方才却没有去抢，而是默默地等东西被抢光之后，偷偷跟在了抢到最多食物的一个壮年男子身后。

　　男子抢了东西就跑到稍远点的地方大口大口吃起来，一是饿极，二是他自恃体格强壮没人敢跟他抢，所以也就放松了警惕。
　　就在他埋头吞咽的时候，那小孩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尖了的石头，狠狠地往他大腿上扎去。
　　男子吃痛，大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抬起就往那小孩扇。。
　　小孩身手敏捷，个子又矮，像个泥鳅般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小手一捞捞起几个馒头就跑。
　　男子起身想追，却伤在大腿，一瘸一拐地没一会就被小孩跑掉了。

　　卜甘心看得赞叹不已。
　　这小孩恐怕都不到五岁，骨架看着小，拿石头扎人那力道可真的不小，晓得扎腿能让自己逃掉，还不贪心，捞到多少算多少。
　　好聪明呀，好心动呀！那会还不是个球的卜甘心双眼发亮。可是这小孩长得太好看了，违背他一贯原则。
　　哎呀呀，原地转了几圈之后，卜甘心决定不能放过这个好苗子，轻功一纵，没一会就追上了他。

　　小孩正趴在脏兮兮的小溪边，从里头撩水就馒头。
　　听到有人落在自己身边的声音，小孩抬头，还带稚气的双眼奶凶奶凶地瞪他。
　　“别喝那水，脏。”卜甘心拿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他：“喝这个。”
　　小孩没有接，嘴里兀自鼓鼓囊囊地嚼着馒头，眼睛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紧他。
　　“没毒的，你看，”卜甘心打开水囊自己喝了一口，再递给他。
　　小孩十分有骨气地把他的手推开，小手一撑站了起来，迈步往前走。
　　卜甘心没脸没皮地跟在后面：“小盆友，你要去哪里？你爹娘呢？你想家吗？Balabala……”反正总有一个问题会问对。
　　等他bala到“你想学武功吗”的时候，小孩终于停步，转过身来，奶声奶气地开口：“想。”
　　卜甘心心花怒放，蹲下来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学了武功想干嘛呀？”
　　小孩握紧了拳头，想哭又拼命忍，扁着嘴巴答：“给我爹娘报仇。”
　　就是你了！卜甘心一把把他抱起来：“没问题，跟我走吧！师傅一定好好教你！”

　　还在一旁僵着的明岚，心里扎得慌。他张了好几次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碰到卜甘心的时候，叶枫一定还不晓得自己父母和全村人是因何被杀，也不知道自己背负一个什么秘密，就扛起了不知因果的血仇。
　　他闭上眼睛，轻声叹：“我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渴望活着了，可是，”明岚猛地睁眼：“前辈，他说的等死是什么意思？！”

　　卜甘心摆手：“还没说到那呢，你好好听别打岔。”

　　卜甘心把小叶枫带回了无忧堂，依照堂子里的规矩，他排第九，于是给他起了屠九这个名字。

　　小屠九第一天回堂子就惹了祸。
　　堂子里的嬷嬷要带他去洗澡，洗澡的时候发现他脖子上挂着个挺漂亮的玉坠。嬷嬷说，按照堂里的规矩，做了杀手，就不能有牵挂，让他把玉坠交出来。小屠九死活不肯，性子硬起来，赤条条地从澡盆里跳出来，咬了嬷嬷好几口，都咬出血来了。
　　嬷嬷追上他摁住就打。狠狠挨了几下，小屠九咬着牙，眼里都是泪花，双手还是紧紧压着玉坠不肯松。
　　嬷嬷十分生气，抓着他的手用力一扯，登时把他的一只小胳膊拉脱臼了。吊着坠子的红绳也断了开来，坠子掉在地上，啪嗒摔成了两瓣，掉出一片薄如蝉翼，通体雪白的晶状物。
　　小屠九哇地一声哭出来，另外一只完好的手紧紧抓起它。
　　那薄片坚硬异常，且边缘十分锋利，一下就把他的手割得鲜血淋漓。
　　他一边哭，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嬷嬷。
　　嬷嬷见弄伤了他，也怕担责任，赶紧通知了卜甘心。

　　卜甘心见到那片东西的时候，几乎要怀疑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