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行刺（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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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奥蒂莉亚被划破街道寂静的三声枪响吓了一跳，肩膀都跟着剧烈的一抖。她肚子里的孩子或许也感到了危险，照着她的小腹不断地又踢又蹬，险些让她喘不上气来。她站在原地缓了几秒钟，赶忙转过了身，定睛看去。
朝她开枪的杀手是个瘦弱单薄的青年，头发乱蓬蓬的，披着一件旧外衣，神色仓皇，眼里却闪耀着坚定和无畏的火焰。看到自己被发现，他最初压抑不住地颤抖了一阵，在看到奥蒂莉亚隆起的肚子时眼里划过一丝不忍和挣扎，但随后他便镇定下来，想着缩短距离会更有准头，于是他举着枪便冲了上去。
一看到杀手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奥蒂莉亚本能地后退一步，摆出一副闪避的姿态。眼看对方又端起枪，准备瞄准自己。奥蒂莉亚知道自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她右手捧住肚子，迈步就往前窜过去。
显然对方没想到一个大肚子的孕妇竟然不闪不避，还朝着自己跑过来。他一时间慌乱起来，猛地停下了脚步，手也跟着哆嗦起来。待到他镇定下来，再次举起枪时，奥蒂莉亚已经冲到他面前，还没等青年做出反应，她一把就扣住了他持枪的右手腕，看到对方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态，她更是放心大胆地用另一只手去扼他的喉咙。
咽喉被女人冰凉的手碰到，青年仿佛骤然惊醒一般，也回忆起自己刺客的身份，他慌着手脚把枪抢到了左手，朝着奥蒂莉亚又是砰砰两枪。然而奥蒂莉亚并没有如他想象般应声倒下，反而她还尖声叫了起来：“来人啊！抓凶手啦！”
女人尖锐的声音宛若钢针，刮擦着凶手的耳膜，他本能地想把奥蒂莉亚的手甩开，但对方似乎有一往无前的勇气，紧紧扣着自己的手腕不肯放开。他挥舞着手枪正欲再开一枪，身后突然出现两人，一把把他擒住了。
“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来了！”奥蒂莉亚用力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松开手。跑来援手的两人是第二步兵队的卫兵，他们用力按住行刺者，同时也认出了奥蒂莉亚：
“首相阁下，您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我应该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奥蒂莉亚隐约感到肋骨作痛，但并没有看到渗血。她抖抖衣服，忽然发现自己的外衣的左边，还有里面的衣袖上都出现了一个破洞，胳膊似乎被擦伤了，破了一片皮。她并没把这当回事，甚至转过身，打算继续去王宫。然而刚走出两步，她就感到腹部一阵抽痛。
“阁下，您受伤了？”两名卫兵眼看奥蒂莉亚捧着肚子，似乎站也站不稳身子，都是大惊失色，又苦于自己按着凶手不能放开，只好大声询问。
“我没有受伤，这里离王宫不远，找个人送我过去。”奥蒂莉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嘶嘶地倒抽着冷气，疼得眼里直冒金星，耳膜深处嗡嗡作响，她希望旁边能有一堵墙，让自己扶着它滑坐下去。肚子坠坠的生疼，好像孩子蹬着踹着，想要直接跳出来似的。
好在此时周围已经有了好奇驻足的行路人，大家叽叽喳喳议论着，热心地帮奥蒂莉亚拦了一辆马车。奥蒂莉亚勉强咬着牙朝众人道了谢，这才躺上车，忍着颠簸快速朝王宫驶去。
威廉正在恼怒着，他组建了战争委员会，今天要求委员会成员一起出席会议。罗恩、毛奇，军队所有高级指挥官和他们的参谋长都已经落座许久，就连姗姗来迟的王储也来到了，但奥蒂莉亚始终不见踪影。
“胆子越来越大了，仗着肚子里有个孩子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威廉不出声地嘟嘟囔囔，他扫扫其他与会之人疑惑的神情，干脆清了清嗓子，“好了，虽然人还没到齐，但我们先开会吧。”
罗恩也感到奇怪，这种重要的会议，奥蒂莉亚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缺席的呀。难道是有事情绊住了脚？又或许……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是她要临盆了？这个想法甫一冒出，罗恩就摇了摇头，眼下距离奥蒂莉亚的预产期还有一段时日呢，孩子再提前出生也不可能提前到这时候，还是遇到了棘手事情的可能性大。
既然奥蒂莉亚不在，罗恩就负担起阐述她意图的责任。他暗示说此次战争的目的是要让普鲁士在疆域问题上取得圆满的结果，除此之外别无他途。这暗示立即招致了王储的诘问：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吞并某些国家的领土？这件事我之前可从未听说过！”
“现在又还没有什么战争的问题，也没有人要废黜其他君主，”听到儿子的质问，威廉怫然不悦，“我当然希望和平！”
父亲的话让王储默默住了口，于是会议继续进行了下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虽说奥蒂莉亚没有出席，她之前的种种言论却影响着会议的节奏和风向。眼看这会议有变得冗长无趣的迹象，威廉的副官海因里希·冯·莱恩多夫伯爵及时敲门而入，活跃了气氛。
“我不是说了，会议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吗？”威廉黑着一张脸，罕见地在外人面前散发出怒气。莱恩多夫也是一副头疼不已，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
“陛下，这件事请您容我私下向您禀报。”
威廉怒气稍敛，颇为疑惑地点点头。莱恩多夫跟随他多年，为人稳重内敛，不是个毛躁的人，现在他如此慌乱，恐怕是遇到了棘手的问题。于是他点点头，示意莱恩多夫凑近他报告。
莱恩多夫低低一番言语，威廉的脸色从铁青逐渐变成苍白，最后定格为震惊无比，手足无措：“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莱恩多夫保持着仿佛吃了苦药般的表情，等着威廉拿主意，“问题在于，夫人在宫中并没有自己的房间，该把她安置在何处？”
“送她去我的卧室，你亲自去叫医生，让他马上进宫，”威廉原本平摊，放在桌上的手慢慢蜷成拳头，然后在桌面上轻叩着。等莱恩多夫离去，他才转向面上平淡无波，实则内心好奇的诸人。“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大家都散了吧。”
“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怎么陛下看起来心神不宁的？”眼看威廉步履匆匆地走出去，大臣和将军们一边散去，一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难道是法国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拿破仑准备对付我们了？”
“或许是奥地利又有了什么新举措吧。”
“不知道此次会议之后，局势会朝什么方向发展？”隶属王储麾下的第二军军需官阿道夫·冯·施托施低低地念了一句。
“就连国王都不知道会怎么发展，只有俾斯麦知道。”王储冷哼一声，转身就朝宫外走去。施托施顿住了脚步，想起刚才国王焦急的神色，他心里一动，暗想要找个机会去和奥古斯塔王后报告几句。
罗恩也随着众人往外走，忽然他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停住了脚，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一扭头，逆着人流就要往回走，毛奇很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
“我猜是奥黛出事了。”
“你肯定？”
“八九不离十。”
此时威廉越走脚步越快，额头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他甚至没有掏出手帕擦一擦，反而加快了步伐，边走边询问身边的侍从：“首相情况如何？”
“陛下放心，医生已经到了，正在诊治。”
“这不到她生产的日子，怎么会突然提前了？”
“听说……”侍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威廉的脸色，压低了声音，“首相她遇刺了。”
“什么？！”威廉就好像猛地撞在了一堵无形透明的墙上，鼻子都被挤扁了似的。他原地站定，呼哧呼哧猛喘了几大口气，仿佛遭到刺杀惊吓的是他一般。他的脚跟在地上用力跺了几下，带着无限的愤懑，“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竟敢！唉！”
“陛下息怒，凶手已经被第二步兵队的卫兵擒获，详加审讯就可知道动机。”
“倘若她真有什么不测……”威廉想到这里，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见识能力绝不足以应付眼下复杂的局面，因此他完全不能想象奥蒂莉亚出事的情况。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恨自己没能管住自己，就不该和她发生什么关系，更不该让她怀孕，以至于现在有性命之忧。当他走近自己的卧室时，他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凄厉的惨叫声，他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他只能故作严厉：
“首相现在情况如何？”
“陛下，首相阁下遭遇行凶，幸好上帝保佑，近距离发射的子弹打穿了她的衣服，但只造成了一些擦伤，并没有伤到要害。”御医的回答并没能让威廉完全满意，尽管他多少松了一口气。
“眼下她是要生产了？比预产期提前了许多，这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这……”御医不敢就此问题给威廉一个明确的保证，毕竟如今的生育死亡率和婴儿夭折率都高得吓人，他只能含糊其辞地表示，“首相她吉人自有天相，多半是没什么大碍的。”
威廉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他颇为无奈地摆摆手：“我没有任何为难你的意思，只是……如有意外，一定优先保住首相的性命。”
“是，陛下。”御医暗暗惊奇，往日时常见到国王和首相拌嘴，想不到两人私下里倒是情深义重，国王爱重首相甚至超过自己的骨肉。
奥蒂莉亚此时正叫唤得凄凄惨惨，自己肚子里这孩子真不愧是威廉的种，还没出生就知道给自己惹麻烦，害得自己没参加成会议不说，此刻还不赶快出来，徒然在此折磨自己。她顺手抓住一个助产士，半死不活地问她：“陛下来了吗？”
“陛下就在外面。”
这个回答让奥蒂莉亚心情好了不少，她确定自己说话威廉能听到后，于是便扯着嗓门惨叫起来：“我现在这副模样都怪陛下！都是陛下的错！”
站在外面的威廉顿时红透了一张脸，他伤脑筋地叹了口气，实在拉不下脸面和奥蒂莉亚大叫大嚷，只好让女仆进去传话：“告诉她，安安静静地生孩子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里胡说八道！”
“陛下这床躺得人腰疼，生孩子都用不上劲！”
当这话被女仆传回来的时候，威廉的嘴角开始无意识地抽动，他扫视周围，看到诸仆从纷纷低眉顺眼地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时，他只觉得这辈子还没如此丢脸过：“奥蒂莉亚！你给我闭上嘴巴，不然我非叫人把你的嘴巴拿袜子堵上才行！”
“这还不是陛下的错？为了省钱都不给我保留一个自己的房间！”
“你快闭嘴吧你！”
御医默默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豆大的汗水：自己从医许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生孩子的时候还有精力隔着门和国王斗嘴的女人。正在他发愣的时候，威廉已经一脸威严地转向了他：
“看她这副精神头十足的样子，怕是没什么大碍吧？”
“首相她……精神很好，这是个好兆头。”御医深刻怀疑，按照奥蒂莉亚的劲头，孩子生完以后她没准能马上下地，还能去外面骑个马打个猎。
“那就好，真是吓死我了。”威廉咕哝着，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准备等待奥蒂莉亚生产。正在此时，莱恩多夫又进来向他禀告：
“陛下，陆军大臣求见。”
“他怎么又折返回来了？算了，让他进来吧。”威廉不大乐意让过多的人知道奥蒂莉亚突然临盆一事，他刚才还在心里庆幸：幸好奥古斯塔因为气恼已经离开了柏林，不然现在她出现在自己面前，该多让人尴尬呀。
“陛下，俾斯麦她……”罗恩刚一进门就匆匆开口，话音随即在奥蒂莉亚的叫声中戛然而止。
“你也都听见了，她生孩子呢。”威廉的脸上殊无喜色，这令罗恩心头一跳：
“陛下，似乎还不到她生产的日子……”
“你来和陆军大臣说。”威廉叹了口气，朝莱恩多夫示意，后者忙仔仔细细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罗恩讲述了一遍。罗恩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由青转白，最后变成了一片忧色：
“奥黛……俾斯麦她没事吧？”
“没事，刚刚还中气十足地隔着门气我呢。”威廉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因为和奥蒂莉亚刚刚的拌嘴而生气，还是因为罗恩方才话语中流露出的，和奥蒂莉亚的亲昵而不爽。
“那真是上帝保佑，如果她一旦……我们怕是不可能再找出一个人收拾眼下的一摊子了。”觉察到了威廉的不快，罗恩不再谈论私人情谊，转而把担心融入了公务里。威廉这才觉得刚刚压在心口的大石搬开了。
“正是如此，”说到这里，威廉还提高声音朝屋里喊了一句，“所以你快别大呼小叫的了，赶紧生完了才是正经。”
他这番颇有些事不关己的言论立刻引来了奥蒂莉亚的尖叫：“敢情这孩子不是陛下自己生，陛下就站着说话不腰疼！您再敢瞎说一句，我发誓我就让您亲身体验生孩子到底有多疼！”
听到这话，威廉如鹌鹑般缩了缩脖子，赶紧闭紧了嘴巴：“哦，那……那你慢慢生，不着急，我就在外面。”
罗恩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对威廉深感同情：“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您何苦呢？”
“我是把她纵容得越发没样儿了，我现在是看在孩子的面上，不便指责她。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得好好教训她一顿，让她知道什么是君臣之分。”威廉严肃地点点头，一脸凛然。罗恩越发同情地看着自家君主：只怕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教训谁呢。
或许正是因为威廉说了一句“慢慢生”，奥蒂莉亚这一胎当真生得漫长不已。罗恩早已告退，去敦促警察局详细审问刺杀奥蒂莉亚的凶手了。里面的奥蒂莉亚也没了一开始高声叫嚷的力气，只是偶尔不大不小地哼叫两声。威廉坐在扶手椅上打起了瞌睡，不时偷偷打一个哈欠，还要赶快擦掉挤出来的泪花。他暗暗计算着，无论是弗里茨还是路易丝，出生都没用了这么长时间。
就在威廉暗中思索着，要不要去小憩一会儿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这如同一针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体里的兴奋剂似的，令他一下子精神起来，坐直了身子。助产士满是欣喜之色地抱着只襁褓走出来：“恭喜陛下，是个男孩。”
“那孩子看起来一点也没遗传到我的美貌，”威廉欢喜不已地接过孩子的时候，奥蒂莉亚有气无力的声音慢悠悠地传出来，“我现在只好祈祷他能遗传到一分我的头脑了。”
“你快安静些吧，”威廉朝里面白了一眼，这才定睛细看怀里的男孩。或许是因为不足月的关系，他比一般的孩子来得瘦弱些，身上脸上皮肤发红，皱皱巴巴的，活像个小老头，看起来确实不算玉雪可爱。不过想想自己不算个丑人，奥蒂莉亚更是美貌动人，想来这孩子将来至少是个中人之姿，威廉于是又朝里头喊了一句，“孩子还小呢，以后长开了就好了。”
“陛下这方面真是经验丰富……”眼看着奥蒂莉亚还要反驳两句，御医及时出手制止了这一切：
“阁下，您刚生产完，最宜静心休养，保持安静，这样才能快些恢复身体。”
看到奥蒂莉亚因为医生的劝告悻悻闭了嘴，威廉自觉自己赢了一局，看来这孩子还算自己的福星呢。他正欢欢喜喜地抱着孩子，莱恩多夫忽然走进来。他在报告前喉头动了动，明显是在吞咽唾沫，随后他方才开了口：
“陛下，警察局那边传来消息，刺杀首相的凶手已经……自杀了。”
“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行刺（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