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行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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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希·加布伦茨和安东加布伦茨的确是一对兄弟，只不过一个是奥地利的官员，一个是普鲁士的议员。但他们的确是希望靠自己的奔走呼告来驱散战争的阴云的。他们提出建议，希望成立独立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侯国。至于君主，则不必选用奥古斯滕堡家族的人，可以由普鲁士王室选出一名男性成员来担任，但需要承诺决不把该地区并入普鲁士。另外就是要改革德意志邦联，以美因河为界，以北地区属普鲁士管辖，以南地区交给奥地利。
这建议当然不合奥蒂莉亚的胃口，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把它交由议会讨论。毕竟要给那些整天围在自己身边狺狺吠叫的家伙找点事干。她现在像只穿行于危机四伏的野外的怀了孕的母兽，急于为即将出生的孩子打造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
当然这只是奥蒂莉亚的一厢情愿，她一天不从权力的中心中退出去，一天就得不到安宁。宫廷内部几乎人人都激烈地反对战争，王储夫妇的态度尤为激烈。王储妃维姬甚至写信给她母亲维多利亚女王，在信中对奥蒂莉亚大加诋毁：
“重要的是您必须知道，因为国王叫弗里茨写信给您，那个恶人就非常气愤。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您应该知道……那个恶人说这样做使不得，这样会干涉她的计划，说是这是不必要的干涉……总而言之，她很生气，她现在尽一切努力防止任何人、任何事对她的干预。我想您应知道这件事，所以我才直接写信给您，这样做虽然有些私通外国的嫌疑，我却不得不这么做！”
事实上维姬理应庆幸，奥蒂莉亚因为怀孕的缘故而精神不济，不然她一旦察觉到此事，她绝对要把谋逆的罪名加诸于王储妃的头上。她算着日子，自己临盆的日子已经距离不远了，可她却不能安稳地在家中休养，依然得去出席内阁会议。
威廉现在终于难以容忍奥地利在边境扩军的举动了。他曾和科堡大公的抱怨，认为奥地利脸上的面具实在虚伪可憎，理当被撕破。可是他依然厌恶和奥地利打仗的前景，因而一再要求奥蒂莉亚不要对维也纳方面采取太过尖锐的态度。他的态度反映在内阁会议上，终于导致了奥蒂莉亚的跳脚：
“请陛下信任我，我是不想凭自己的意志来转变君主对这场战争的态度的，那是与我的性格不相符的，而且与我的信仰不符。我很满意由上帝指导陛下为祖国获得幸福的热忱，我宁愿多多祈祷，也不愿意上些什么奏折陈述利弊。但是我却无法隐藏自己的看法。我坚信我们即使主张和平，战争的危险也不会因此而消失，也许只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战争的阴云就会又一次笼罩在我们头上，到那时一切会更加不利于我们。”
“俾斯麦，注意你的言辞。”被一个女人公然教训，威廉的脸面实在挂不住。
“陛下，我想我对奥地利历年来的政策是再熟悉不过的，奥地利一直以普鲁士为复仇的对象，这是奥地利国家政策的一项主要内容。维也纳内阁一旦看到对普鲁士复仇的情形更加有利于他们时。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付之实施。奥地利的第一次努力就是要在和意大利和法兰西战中争取到有利的机会，为他们应付普鲁士争取最关键的一步。难道陛下还想要再经历一次奥尔米茨那样的屈辱吗？”
奥蒂莉亚的话让威廉怫然不悦起来，他至今都铭记着《奥尔米茨协定》所带来的屈辱，现在听到奥蒂莉亚提及此事，他顿时冷了声音：“谁要是再敢在我耳边说一句有关奥尔米茨的话，我就立刻退位！”
除了拿退位来威胁别人，他就想不出更有新意的方式了！奥蒂莉亚在心里嘀嘀咕咕，她肚里的小家伙正猛烈地踢蹬着她的肚子，让她坐立难安，不时要抽一口冷气。看在这小家伙的份上，自己也得容许威廉在王位上坐下去，于是奥蒂莉亚乖乖闭上了嘴巴，不再去刺激对方。好在这次会议不算全无收获，威廉到底同意了对军队做一些动员，但他并不承认这是为了战争在做准备，不过奥蒂莉亚已经心满意足了。
动员命令一出，奥古斯塔怒从心起，她为了抗议丈夫的决定，当场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宫廷，临走之时还不忘给威廉留下句话：
“您这样放任德意志人手足相残是不会有好结局的，还会导致我们丢掉西里西亚和莱茵河的土地。”
“啧啧，陛下在王后面前真是没有尊严。”奥蒂莉亚嘲笑着威廉，后者涨得满脸通红，对妻子如此不给自己留面子恼恨不已：
“你闭嘴，王室中事岂容你一个外人置喙？”
“听见了没有啊宝贝？你父亲说我们母子是外人呢。”奥蒂莉亚拍拍肚皮，夸张地大声叫起来。威廉头疼地白了奥蒂莉亚一眼，心烦地挥了挥手：
“你快安生些吧，孩子还没出生，你就挑拨我们的父子关系。”
“您想要个儿子？万一这是个女儿呢？”越到怀孕后期，奥蒂莉亚越是絮絮叨叨，啰里啰嗦，连威廉这个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些受不了，幸而副官进来拯救了他：
“陛下，前国王的遗孀求见。”
“她来做什么？”威廉和奥蒂莉亚面面相觑，还是奥蒂莉亚反应更快：
“她必定是为了和奥地利开战的事，奥地利的皇太后可是她的亲姐妹。”
“请她进来吧，”威廉点头应允，顺便推了推奥蒂莉亚，“你坐直一点，别让人家笑话。”
伊丽莎白此刻正站在门外，她现在不再是王后，只是一个落寞度日的妇人。没有了地位和权势的修饰，她就像离开泥土滋养的花朵，迅速凋零。当她走到威廉面前时，她眼角的刻痕和嘴角沧桑的纹路都让奥蒂莉亚一阵心惊。宫廷贵妇的气息似乎已经从她身上开始逸散，傲慢的脊梁渐渐弯曲，唯一让她屹立不倒的只是那一点仅存的自尊和骄傲。
伊丽莎白同样也在打量奥蒂莉亚，当年她们两人曾经针锋相对，明争暗斗过好一阵，最后以两败俱伤收尾。奥蒂莉亚被变相流放到俄国，伊丽莎白因为丈夫去世黯然退场。现在世事流转，奥蒂莉亚竟又重新攀上了威廉，登上了权力的巅峰。而伊丽莎白彻底失去了权柄，而且再无起复的可能。想到这里，伊丽莎白不由得黯然神伤，她不无艳羡地看看奥蒂莉亚隆起的肚子，失落地抚摸着自己从未孕育过半点子息的肚皮，在心底长长地叹息着。
“您舟车劳顿从波兹坦赶到柏林，有何贵干？”多年前的恩怨表面上已经烟消云散，但芥蒂依旧留在彼此的心里。因此威廉的态度着实算不上热络。
自从丈夫去世后，伊丽莎白就在无忧宫、夏洛滕堡宫和施托尔岑菲尔斯堡宫来回居住，远离柏林这个政治中心，独自缅怀自己的丈夫。现在要不是因为战争的传闻，她是绝不会踏足柏林一步的。听到威廉问话，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回答：
“陛下，我想问问您，您是真的要和奥地利开战吗？”
“这很难说，眼下还没到做出最后决定的时候。”威廉含糊其辞，他本人也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请陛下再三思量，手足相残，兄弟阋墙是件残忍的事，无论如何，德意志的兄弟们不应该兵戎相见。”伊丽莎白的语气里带着无限的悲凉。她是巴伐利亚人，奥地利皇太后和萨克森王后都是她的姐妹，她们所在的国家毫无疑问都会支持奥地利。一旦战争开始，伊丽莎白在普鲁士的立场将会变得无比尴尬。
“这都是不确定的事。”威廉简单地回答着，脑子里却在想毛奇向他汇报的战争计划：军队呈三军制部署，依托三条主干线和六条次级铁路。易北河军队沿柏林-德累斯顿-弗里德兰铁路线移动；第一军依托法兰克福-格尔利茨-利格尼茨铁路线；第二军则跨越斯德丁-布雷斯劳-拉姆加斯楚-雷岑巴赫-弗兰肯斯坦和布瑞格-尼斯铁路线……
奥蒂莉亚伸出手，握住威廉的手，颇有深意地瞟了伊丽莎白一眼：“现在摆出挑衅姿态的是奥地利，请您明鉴。普鲁士不过是在作出应对的姿态而已。”
“谁都知道，俾斯麦夫人才是一切事件的操纵者。”伊丽莎白冷笑一声，尽管知道奥蒂莉亚才是幕后的掌控者，但她不愿和奥蒂莉亚对话，即使说一句两句也是语带嘲讽。
“您慎言，战争这种事从来都是掌握在上帝手中的。”当着外人的面，威廉还是维护奥蒂莉亚的，但这情景落在伊丽莎白眼里，却不可避免地激起了她的怒气：
“掌握在上帝手中？不，是掌握在俾斯麦手中！我们得到这样一个人才，那就什么都有可能。”
“奥黛的确是个人才。”威廉倒是自豪地拍拍奥蒂莉亚的手背，伊丽莎白一时间被噎得无言以对，只好勉强一笑：
“陛下须得明辨是非，不要被奸人蒙蔽才好。”
“您也要清心寡欲，不要太过问政治才好。”
见威廉这样说，伊丽莎白知道劝说无益，她只能苦笑一声，起身告辞。当房间门关闭的那一瞬，她转过头去，看到威廉正把手放在奥蒂莉亚的肚子上，似乎在感受着那其中的胎动。她的心头蓦地一酸，不由得怔怔落下一行泪。
“伯母，您怎么突然来了这里？”离宫之际，伊丽莎白恰巧碰到了王储，他曾经蒙受过伊丽莎白的照拂，和她很是亲近。现在看到伊丽莎白双眼红肿，他连忙询问缘由，“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有人欺辱了您？”
“弗里茨，”见到从前照顾过的侄儿，伊丽莎白露出一丝慈爱的微笑，想像弗里茨小时候那样抚一抚他的头顶，但他已经长高了，她只好改为拍拍他的肩膀，“并没有人敢欺辱我，我只是在为德意志的未来哭泣。”
“父亲不是不明白手足相残带来的后果，但他就是在挑拨之下越来越暴躁，完全不复昔日的绅士之态。”弗里茨立刻就明白了伊丽莎白的意思，他长长地叹惋着，却无能为力。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我仍然要说，你的父亲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想起奥蒂莉亚嚣张得意的神态，伊丽莎白不禁银牙暗咬。
“然而在陛下看来，俾斯麦很有操纵事件的天赋，值得人钦佩。”
“所以我想，我们很难期待他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我们只能期待你，弗里茨，”伊丽莎白在登车而去之前用力握了握弗里茨的手，“一定要小心俾斯麦那个女人。”
“真的要走到战争这一步吗？”宫中，威廉把手从奥蒂莉亚的肚子上移开，肚里的孩子刚刚隔着肚皮给了他的手心一脚，动作有力。
“现在当然还有和平的希望，前提是我们能取得疆域问题上的圆满。”奥蒂莉亚圆滑地回应着。威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看得向来镇定的奥蒂莉亚都有些惴惴不安时，他才缓缓开了口：
“我知道他们人人都反对我，没有一个人不反对我。但是我宁愿亲自拔刀率军赴敌，也不愿意看见普鲁士让步。”
“陛下，”见威廉已经剖白了内心，奥蒂莉亚也相应地做出了承诺，“我知道我在宫廷里，在社会上，已经十分令人憎恶。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命运是无常的。我愿拿我的生命来作赌注，哪怕晚上我就丢了脑袋，我也要赌到底！无论是普鲁士还是德意志都不可能像从前一样，这两个国家绝不可能维持现状，我们已别无他路可走。”
又过了几个星期，奥蒂莉亚眼看就要生产了。她的身体愈发沉重，也愈发不愿意出门。她本想着在家中一直待到生产后，再去和威廉商议各种事务。但鉴于拿破仑三世马上要代表法、英、俄三国，出面调停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关系，奥蒂莉亚只好入宫去和威廉商议。她本想要坐马车前往，但玛尔维妮却给出了不同的建议：
“我看你不妨走着过去，你自打怀孕以后运动就不大多，现在生产在即，再不借机活动活动，我怕你生的时候要受不少罪。”
奥蒂莉亚也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她知道妹妹的话有几分道理，于是也乐意听从：“那你帮我看着赫伯特和玛丽吃早饭，我慢慢走去宫里。”
捧着肚子的奥蒂莉亚沿着菩提树下大街慢悠悠地走着，她没有带仆人或是下属，自己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公务。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阴沉，隐隐有暴雨迹象的原因，向来热闹的大街上人迹稀少，偶有几个路人经过，也是低着头步履匆匆的模样，和奥蒂莉亚悠然闲散的步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样阴沉的天气，似乎预示着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似的。快走到俄国大使馆门前时，奥蒂莉亚停住脚步，盯着天空发了几分钟呆。或许是自己怀孕以后精神不济，以至于神思恍惚的缘故，自己一路行来，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自己。想到这里，奥蒂莉亚左右活动了几下脖子，忽然猛地一回头。
空无一人的街道安安静静，只有街面上的一点纸屑，几片落叶，因为几缕微风的缘故贴着地面小幅度地爬动。阴郁发黄的天幕低垂下来，紧紧压在灰褐色的道路尽头，贴合得没有一丝透气的缝隙，平白令人感到压抑惶恐起来。奥蒂莉亚四下打量了片刻，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她只好慢慢转回头，轻轻抚了抚胸口：或许真的是自己疑心过重了吧。
暗暗嘲笑了一番自己的心神不宁后，奥蒂莉亚脚步轻快地继续向前走去。她并不知道，在隐蔽的，视线难以触及的街巷口里，一个黑影正缓缓探出头来。他谨慎而试探地向外走了几步，确定奥蒂莉亚没有再次回头的意向后，他才坚定平稳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其中握着一把乌漆的shouqiang，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奥蒂莉亚的背影。
“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行刺（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