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行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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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是什么表情？还不恭喜你姐姐我毫发无伤地平安归来？”奥蒂莉亚一回到家，迎接她的不是欢天喜地的拥抱，而是玛尔维妮生无可恋的眼神。
“你回来的时间早得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你要留在宫里多给孩子喂几天奶呢。”
“堂堂普鲁士首相，怎么能委屈自己窝在宫里喂奶呢？”奥蒂莉亚斩钉截铁地用力一挥手，好像手心里攥着一把剑，要劈开面前无形的枷锁一般。
玛尔维妮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表现出来的潇洒：“你是趁着国王不在，连东西都不拿偷跑出来的吧？啧啧，还记得穿鞋，看来还不至于很匆忙。”
“你少红口白牙地污蔑人，我……你也不想想，我不趁着他不在溜出来，他非得按着我给小崽子喂够半年一载的奶不可，”奥蒂莉亚的气焰渐渐弱下去，最后变成了哀怨地叹息，“这么一比较，死去的前国王竟然能算个大大的好人，他可从没逼着我亲自喂奶来着。”
“看他平日里对王储的态度，可真没发现我们这位国王竟如此喜爱孩子，”玛尔维妮嗤嗤笑了起来，“这要是哪天你接见外国大使到一半，被国王喊回去喂奶，还不要丢人丢到欧洲去？”
玛尔维妮的话让奥蒂莉亚脸色发绿起来，就如同活生生吞下了一汪胆汁：“日子没法过了……”
“放心，我就知道你这几天被国王拘着难受，肯定要跑出来，已经帮你备好了乳母了。现在这个时间，估计已经送到你孩子面前了。国王又不是个傻瓜，他知道你更应该在什么位置上，不会逼你回去继续喂奶的。”
玛尔维妮的话让奥蒂莉亚大喜过望，她一步上前，给了妹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还在她颊边狠亲了几口：“玛尔，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你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肉麻死了，快松手！”玛尔维妮嫌弃地把自己从奥蒂莉亚的怀抱里解放出来，又擦了两把脸，这才严肃地询问她来，“你被刺杀这件事到底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凶手都畏罪自尽了，我也只好不予追究了。”奥蒂莉亚说起这个就气闷，凶手一到警察局，就觑着警察不注意，掏出私藏的折叠小刀，反复扎向喉咙，最终一命呜呼。一群警察，竟然连个犯人都看不住，简直是废物一筐！
“凶手的身份不是已经查出来了吗？你说这是他的个人行为，还是背后另有指使？”玛尔维妮悄悄秘秘地问起奥蒂莉亚。攻击奥蒂莉亚的是个叫费迪南德·科恩-布林德的学生。他的继父卡尔·布林德革命时曾参加过巴登起义，是意大利革命家马志尼的朋友，此刻正在伦敦流亡。如果说这其中有激进派的指使，似乎也说得过去。
“就算是真有人指使，我们也无法把他揪出来了，凶手死得太快了一点。”科恩被抓的第一天夜里就自杀了，警察们除了一些基本情况，根本什么都没问出来。
“总之啊，这次事件你没有受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玛尔维妮至今想起当天的经历还是一阵阵后怕，“早知道我就不建议你步行去宫里了。”
“倘若有人真要刺杀我，坐马车也不能幸免。”奥蒂莉亚倒是流露出一副安于天命的态度，颇有些一往无前的意味，“倘若他真的以为杀了我一个人就能阻止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进，那他也只好成为车轮过后，碾成尘埃的齑粉。即使他杀了我，普鲁士依然要和奥地利开战，这一战绝无避免的可能！”
“奈何许多人抱着和他一样的想法呢，”玛尔维妮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听说你这件事发生以后，柏林大学有个教授，气咻咻地跑到菩提树下大街的书店里，一推门就大喊：‘这个国家的左轮手枪质量真是太差了！’”
“我还不至于被人憎恶到这个程度吧？”尽管不在意他人的言论，但被人如此厌憎，奥蒂莉亚多少感到尴尬。
“可见你是多么不招人待见呢，”玛尔维妮话音刚落，就听到窗外一阵喧嚷之声。她疑惑地看向奥蒂莉亚，“别告诉我人民都要起义反对你了。”
“胡说八道！”跟威廉在一起久了，奥蒂莉亚都染上了威廉的口头禅，她正欲起身查看情况，布赫尔已经先一步敲门进来，面带欣喜之色地向她汇报：
“阁下，请您马上到阳台上去吧。许多人都在聚集在阳台下面，为您躲过一劫而欢呼，您理当去回应他们。”
“看来我还是受人待见的。”听到这番解释，奥蒂莉亚心中大定，她乐呵呵地看向玛尔维妮，后者尴尬地哼了一声，撇着嘴站起来：
“好啦好啦，算我判断失误，快走吧，我扶你一起去阳台上。”
阳台下聚集的人严格来说算不上多，但对于在政坛上向来不怎么得人心的奥蒂莉亚来说，这也算是相当令人鼓舞的支持了。看到奥蒂莉亚出现在阳台上，他们不能说欢声雷动，但反应也很热烈：噼里啪啦的掌声听上去虽不像震碎一地的玻璃那般响亮，但也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面对这些真诚支持你的人，你不说上两句？”玛尔维妮也为这情绪所感染，扯着奥蒂莉亚的臂膊摇晃着。
“我当然要说几句，”奥蒂莉亚上前几步，站到阳台的护栏前，轻轻将左手搭在上面，然后朝下头的人群挥动自己的右手。她暗暗庆幸自己已经生完了孩子，不然这一幕看起来恐怕并不庄严，还会有些滑稽，“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真诚地感谢诸位愿意在此为我驻足！”
-阵阵的欢呼声让奥蒂莉亚愈发地心情愉悦起来，她得意地瞟一眼妹妹，继续说了下去：“我认为，如果能将自己的生命献给吾王、吾国是一种荣幸。我向上帝祈祷，请他赐予我如此的死亡。然而，显而易见，上帝此次另有安排！”
“你这话该去国王面前再说一遍，他一定会感动到痛哭流涕的。”玛尔维妮瞥着奥蒂莉亚得意洋洋的侧脸，暗暗在她的胳膊上掐了一把，提醒她不要太过得意忘形。
“我肯定要在他面前再说一遍的，”奥蒂莉亚笑眯眯地低声回应，“陛下理当感受到我对他的深情厚谊才是。”
等俾斯麦姐妹俩回到房间后，她们发现布赫尔还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显然有什么事情要和奥蒂莉亚汇报。玛尔维妮识趣地松开她的手：“我去带两个孩子过来，他们这些日子都担心极了。”
奥蒂莉亚含笑点头，随后便转向布赫尔，示意他可以汇报了。后者忙不迭地开了口：“阁下，我奉您的意思，延揽卡尔·马克思先生为《国家通报》写作。我自认给他的待遇足够优厚，许他自己决定稿酬，还可以按照自己的学术观点发表意见，但他还是拒绝了我。”
《国家通报》是普鲁士的官方刊物，布赫尔希望马克思能担任刊物的财经专栏作家，但现在看来，对方并不领他的人情。这件事在奥蒂莉亚看来不过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若不是知晓那位马克思先生和工人社团有所联系，他的副手威廉·李卜克内西又被普鲁士驱逐出境，奥蒂莉亚才不会授意布赫尔去和他接触。既然他不识抬举，那么另换一个人也就是了：“你另选一个你认为合适的人来写这个专栏就好。”
“是，阁下，我会再去和杜林先生接触，他比马克思好打交道的多。”布赫尔欠身应下指示，他转而又说起了另一件事，“自从《科隆日报》发表文章，宣扬用格拉茨省换取荷尔施泰因后，许多普鲁士人都赞成此观点。”
“不过是螳臂当车式的无谓挣扎罢了，事到如今，战争是势在必行的。”奥蒂莉亚傲慢地冷笑一声，不以为意。布赫尔小心翼翼地提醒她：
“阁下，我不得不请您注意，现在有无数人反对您。除了国内固有的势力，还有来自国际上的阻碍，他们在不遗余力地想办法罢黜您。”
“这件事我并非没有耳闻，但他们恐怕并没有想到，陛下绝不会罢免我，至少是在现在。何况我还有一个有力的筹码在手，”奥蒂莉亚摸着下巴，胸有成竹，看到布赫尔茫然不解，她微笑着略作解释，“我刚回官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我为陛下生了个儿子。”
“那可真是一件喜事啊，”布赫尔立刻理解了奥蒂莉亚的筹码何在，他喜孜孜地向她道贺，“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必过于担心陛下会动摇了。”
“也不能完全放松，陛下可从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奥蒂莉亚深知如今不看好普鲁士前景的人在国际上占大多数。譬如罗斯柴尔德家族，他们深信两国一旦开战，奥地利的赢面要更大一些，因此拒绝给普鲁士提供任何帮助，自己的银行家布莱希罗德在筹款的过程中碰了一鼻子灰。另外根据驻巴黎大使戈尔茨的报告，现在在巴黎，除了法皇之外，所有的人都反对普鲁士，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唯一的好消息，是布莱希罗德从他朋友——奥地利信贷机构董事维克多·贝纳利那里得来的。贝纳利一再和他透露奥地利糟糕的财政状况，布莱希罗德忠实地把这些资料都转给了奥蒂莉亚，后者据此怀疑奥地利的军事准备会因为资金不足而迟滞。
“这倒是个值得利用的弱点，但问题是，我们的财政也吃紧得很，”奥蒂莉亚不出声地嘟囔着，想着罗恩预计出来的，开战以后的财政花销：动员全部九个兵团将花费2400万塔勒，每个月还需额外再追加600万塔勒。博德尔施文格显然也为筹集资金而头疼，不然他不能同意成立公共信贷机构，用各种商品作抵押，提供2500万塔勒的贷款。他之前一直以该措施违宪为由，迟迟不愿推行。然而现在信贷却引发了许多反对，并没能恢复商业信心。看博德尔施文格焦头烂额的样子，奥蒂莉亚估计着，没准过不了一个星期，他就会提出辞呈，“这样正好，反正我早有替代他的人选。”
“你在念念叨叨什么呢？孩子们可都想和你说话呢。”思路被突然打断，奥蒂莉亚怫然不悦地抬起头，一看来的是自己的妹妹，她马上压下怒气，硬生生憋出一副笑脸。布赫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了，自己琢磨事情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妈妈！”站在玛尔维妮身旁的玛丽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要不是之前看奥蒂莉亚在想事情，她早就一头扑上去了。现在看到她看向自己，她立即张开双臂，一溜小跑地扎进奥蒂莉亚的怀里，“妈妈我好想你哟！”
“我也想你啊，宝贝儿。”奥蒂莉亚一口亲在玛丽的额头上，揉着她的小脑袋。抱着孩子小小软软的身体，她此时才有些后怕：倘若那个刺客的身手再矫健一些，枪法再精准一些，自己这可怜的玛丽可就要成孤儿了。
“妈妈，”玛丽双手环着奥蒂莉亚的脖子，贴在她怀里瑟瑟发抖，“怎么会有人想丧心病狂地刺杀你呢？那个人是个疯子对不对？”
“嗯，他就是个疯子，再说他已经死了，你不用害怕。”奥蒂莉亚安抚地拍着玛丽的背，好一会儿才让女儿平静下来。
“妈妈，我是多了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安静下来的玛丽一眼就注意到奥蒂莉亚那已然恢复平坦的肚子，她好奇地伸出小手在上面摸了摸，还用食指戳了两下。
“你以后就有个弟弟了，”奥蒂莉亚笑呵呵地揉了揉玛丽的脸蛋，“高不高兴？”
“嗯嗯，”玛丽用力点了点头，同时眼睛四下乱瞟，“小弟弟呢？妈妈把他藏到哪了？”
“他还小呢，我把他留在宫里了，等过几天我带你去看他。”
“好啊好啊。弟弟的父亲是陛下吗？”
“嗯，是他。”
看着欢欢喜喜的母女俩，赫伯特那细薄的嘴唇慢慢拧成一条冷冰冰的直线，鼻子里哼出一声：“就算是国王的儿子，也不过就是个私生子。”
把这句话听了个仔细的玛尔维妮一声长叹，安抚地摸了摸外甥的脑袋：“以后可不要说这种话了，无论如何那也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以后你们几个孩子都要相互扶持才好生活。”
“就算这样，我和他们的身份也是不同的！”赫伯特怨气颇重的回答让玛尔维妮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解，她只好推着赫伯特，让他也去慰问慰问奥蒂莉亚：
“你这孩子……算了，你还是先去看看你母亲吧，她怎么说也是从杀手手中死里逃生的。”
赫伯特别别扭扭地扭着身子不愿意去，还是玛尔维妮不断推着他，他才勉勉强强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挨地走近奥蒂莉亚。要不是玛尔维妮瞪着她，他本打算一言不发的：“看到您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哼，妈妈出事，你根本一点都不担心。”玛丽窝在奥蒂莉亚怀里嘟囔着，赫伯特冷冷白了她一眼，把自己右手的关节捏得喀拉作响。玛丽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威胁地晃晃自己的小拳头。奥蒂莉亚头疼地一把把玛丽按到了自己怀里，又伸出手握住了赫伯特的手：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呀，都给我消停点吧。”
玛丽的脸被捂在奥蒂莉亚的胸口，只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赫伯特别扭地挣了挣右手，最后认命般的任由奥蒂莉亚握着，还生硬地来了一句：“您以后要注意点，不要招惹什么刺客，平白让人担心。”
“好好好。”奥蒂莉亚头疼地和玛尔维妮对视了一眼，两人齐齐叹了口气：这孩子，这样的社交能力，以后可要怎么到社会上和人交际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行刺（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