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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刺(一) ...

  •   意大利国王被奥蒂莉亚斩钉截铁的要挟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赶忙派了个军事代表团赶赴柏林。意大利的表态让奥地利倍感压力,大使卡罗利急急忙忙地把此事报告给维也纳,奥地利政府顿时感到焦虑起来。
      奥皇弗朗茨更是感到身心俱疲,他眼下光是应付国内的匈牙利问题都有些力不从心起来。他的妻子伊丽莎白现在狂热地对匈牙利问题感兴趣。匈牙利问题始终是令维也纳政府头疼的源泉之一,是帝国永恒的麻烦。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它始终是叛乱和不安的省份,需要重兵弹压。但它依然拒绝摆出恭顺的姿态,不肯向维也纳缴纳赋税,还频繁与外国进行谈判,希望获得他们的支持,以便反对维也纳。就连弗朗茨每次对匈牙利的访问之行都是一次危险之旅。
      匈牙利和维也纳最重大的矛盾源自匈牙利人要求弗朗茨加冕成为匈牙利国王,这遭到了维也纳的断然拒绝。因为匈牙利人提出的加冕条件是要求实行匈牙利宪法。但自从革命被镇压后,维也纳方面对任何冠以宪法之名的文书都怀有深深的疑虑。但随着伦巴第地区的丢失,威尼西亚危在旦夕,奥地利的国力已经不复强盛,匈牙利问题因此变得愈发引人注目。维也纳政府也开始意识到,一旦普奥发生冲突,匈牙利就是一个危险的炸药桶,他们也开始试探着寻求向匈牙利让步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皇后对匈牙利的兴趣也达到了令人担忧的程度,毕竟在皇太后苏菲看来,维也纳宫廷最为倚重的力量还是传统的波西米亚地区。然而苏菲对弗朗茨影响力的日渐减退,弗朗茨对妻子始终如一的爱情更多地左右起他的想法。最终在伊丽莎白的推动下,弗朗茨同意和妻子一起去访问匈牙利。
      在正式的访问之前,匈牙利也正式派出议会代表团,邀请皇后访问匈牙利。代表团的成员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人物就是匈牙利国民议会的副议长——久拉·安德拉西伯爵。
      安德拉西不管在匈牙利,还是在维也纳,都是一个富有传奇性的人物。他参与过昔日的匈牙利革命,革命失败后因为叛国罪被判死刑,幸而他即使流亡,才免于一死。但他的名字仍被刽子手钉在了绞刑架上。
      他的家境不错,即使流亡时也能收到其母从匈牙利寄来的花销,因而他可以风度翩翩地出入伦敦和巴黎的上流场合。当他蒙获大赦回到布达佩斯时,他变成了一个明星般的人物,匈牙利人视他为民族英雄,他不需要努力,应有的政治地位和荣誉就被一并呈上了。
      在弗朗茨眼中,这个风度翩翩的政治人物被描述为这个时代最大胆的骗子、无赖和吹牛者。但在他妻子看来,安德拉西是个潇洒脱俗,气度非凡的人物。在众多的代表团成员中,只有他穿着匈牙利贵族特有的绣金服装,披着缀满宝石的安提拉披风,蹬着一双带马刺的靴子,肩上还斜披着一块虎皮。即使在全副盛装的色彩斑斓的宫廷人群中,他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弗朗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他总觉得自己的妻子对安德拉西有些过分的关注。
      最终在伊丽莎白的促成下,弗朗茨还是携妻子访问了布达佩斯。他的妻子喜欢那里狂放自在的空气,喜爱奥芬堡胜过美泉宫。因此弗朗茨不顾大臣的反对在布达佩斯多停留了一段时日,只是在此期间,各种报告不断送到他手上,都是关于普鲁士在做战争准备的消息。这令弗朗茨焦虑不已,头一次感觉德意志地区的局势已经脱离了奥地利的掌控。
      “陛下,最好不要选择战争。如今威尼西亚和伦巴第局势吃紧,再和普鲁士开战会令我们陷入危机中。”
      “如今在波西米亚地区我们只驻扎有两个团,除非我们提前动员,不然很难及时扩充军备。但一旦我们动员,普鲁士就会做好应对。”
      “那我们该怎么办?”顾问们的建议令弗朗茨一时心浮气躁起来,“既然如此,那就只好先向波西米亚和摩拉维亚边境施压了。”
      弗朗茨不知道,他的这一举动正好给了奥蒂莉亚借口,她认真检查每一条奥地利军队调动的消息,然后把它们一一呈送给威廉。威廉因为王储的激烈反对,实际上对于战争的态度依然犹豫不定,暧昧不明。现在奥地利意图开战的证据源源不断送到他面前,即使好脾气如威廉也感到恼火。不过他现在依然没有下定战争动员的决心。
      “即使您只输掉了一场战争,那也会导致革命爆发的。”奥古斯塔费尽心力地劝说自己的丈夫。
      “我不会开始战争的,但如果他们先攻击了我们……”
      “但是究竟谁才是战争的始作俑者?您的俾斯麦才是!”奥古斯塔说这话时不能说没有分毫的私怨。她早听说威廉赐给了奥蒂莉亚黑鹰勋章,皇室女性中唯有王后才能享有黑鹰勋章的殊荣,奥蒂莉亚竟然获得了和她同样的待遇,这让她不由得不心头衔恨。
      “这是什么话?”威廉眼下和奥蒂莉亚的感情正处于甜蜜的阶段,他可容不得任何人诋毁奥蒂莉亚。
      “陛下,如今人人都憎恨您,您看看有多少人写信要求不要和奥地利开战。这样下去没准他们会把您的王冠取走!”奥古斯塔说到这里,情绪激愤地站起了身。她拖着膨大的裙摆在房间里踱着步,声音一反往日的冲淡柔和,变得尖锐高亢,坚定不移起来。
      “那你的意见是怎样的?”威廉顺着她问了下去。
      “把她赶走,现在还来得及!”奥古斯塔回答得斩钉截铁,“那样一切都会正常,我们也会恢复和平。”
      “然后所有的欧洲国家都会笑话我们。”威廉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对妻子的挑拨离间不以为然。
      “但这总比然我们陷入痛苦和凄惨中,再被世界各国诅咒要来得好,”奥古斯塔说到这里珠泪盈盈,她双手合在胸前,带上了一丝哭腔,“我祈求您,我恳求您,一定要做出慎重的决定。”
      “我亲爱的,不要哭了。你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有多难。”看到妻子哭哭啼啼,威廉也不能坐视不管,他走到奥古斯塔身后站定,但并没有和她有什么肢体接触,“我不能像个商人般从交易中抽身而退。我是国王,你是王后,你要时刻注意你的仪态。”
      “陛下在里面吗?我要见他。”正在威廉和奥古斯塔说话时,奥蒂莉亚怏怏不乐地走进来,她看起来像只炸开全身刺的刺猬,随时都要发脾气似的,副官连忙一个立正:
      “陛下和王后陛下都在,我这就进去通禀。”
      “好了,收拾起你的情绪,副官进来了。”听到动静的威廉连忙低声呵斥奥古斯塔,后者背对着副官,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抹着眼泪。
      “陛下,首相求见。”副官的话让奥古斯塔动作一顿,随后她三下两下擦干净泪水,一转头就听见丈夫同意了自己那情敌求见的请求:
      “请她进来吧。”
      “那我到楼上去,我不想和她见面。”奥古斯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提起裙摆就往楼上走。她摆出一副高傲到目无下尘的脸,连一个眼角都不屑施舍给奥蒂莉亚。
      “你怎么来了?”威廉迎出来握住奥蒂莉亚的手,看到她神情恹恹,他心里突地一跳,“你这孕期也到了后面了,还是要少跑动才好。”
      “我去了格拉赫先生那里,和他吵了一架,”奥蒂莉亚由着威廉扶她坐下,显然心情不佳,“和老朋友吵架总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他说你什么了?”威廉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奥蒂莉亚的肚子,感觉胎儿隔着肚皮一脚踢在他的手上,他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
      “他说我已经剥去了宗教道德的伪装,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精于算计的人,”奥蒂莉亚撇撇嘴,冷笑一声,“但他这是在污蔑我,我的床头至今都放着《圣经》,我也不是个毫无信仰的人。”
      “你现在身体沉重,不要再为这些事烦恼了,”威廉安抚地拍拍奥蒂莉亚的手,“这次就是来和我诉苦的?”
      “既然我们已经和意大利结盟,我就打算去给法兰克福议会递交提案,号召通过普选由全体德意志人直接选举出一届德意志议会了。”奥蒂莉亚不当回事地摆摆手,威廉倒是震动异常:
      “你是说赋予人民普选权吗?每个成年男人都有平等的选举权?”
      “是啊。”奥蒂莉亚点点头,她要提倡的就是一人一票的制度,这曾是拉萨尔激烈倡导的议题。然而威廉听到这话便一阵瑟缩,普选权曾经不止一次引发过革命,他对此有深深的疑虑:
      “这提案不好,还是收回吧。”
      “陛下怕什么?我和您说,普选权一旦实行,那会把您高高托起到革命洪水永远无法触及到的礁石上,您就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那些进步党之类的自由派都是些布尔乔亚,引入普选权正可以瓦解他们。广大的体力劳动者和穷人都是天然的保皇派。到了做决断的时刻,群众总会站在您那一边,无论您统治的方式是保守还是开放。”奥蒂莉亚劝说着威廉,后者对此十分犹疑:
      “你有把握吗?”
      “您想想法国,想想当今的法皇。他当初的政府被一部分受过教育的中上层阶级反对,他便引入了普选权使他们一败涂地。他可以成功,我们怎么不能成功?”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可惜格拉赫先生无论如何不能认同我的意见,于是我们吵得更厉害了。”奥蒂莉亚叹了口气,自觉自己和保守派的分歧越来越大了。
      “对了,我听说奥地利递交了抗议文书,抗议我们和意大利结盟,确有其事吗?”威廉忽然想起一件事,奥蒂莉亚点点头:
      “确实有这件事,陛下。”
      “这可怎么是好?”威廉有些慌神,“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人多口杂,难保的事。”奥蒂莉亚暗暗一笑,这消息正是她放出去的。她想要借机激怒弗朗茨,从而吓唬住威廉。于是她悄悄把和意大利签订密约的事告诉了弗兰格尔。弗兰格尔是个最喜欢四处传播小道消息的人,很快就把这消息传到了奥地利人的耳朵里。
      “你是如何应对的?”
      “我去指责维也纳有疑似战争的行为,如果没有合理的原因,我们就不得不采取对策了。说起来,陛下,我们也该增加军事力量了,完全可以先给野战炮兵买些马匹嘛。”奥蒂莉亚的话让威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这个建议不错。”
      奥蒂莉亚莞尔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就听到头顶的天花板上传来重重的通通几声。她疑惑地看向威廉,却发现后者涨红了脸,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气势。奥蒂莉亚若有所思地盯着随着响声颤了颤的枝形吊灯,明白了什么似的笑出了声:“不会是我猜的那样吧,陛下?”
      “去去去,”威廉推着奥蒂莉亚往外走,“快回去休息吧。”
      奥蒂莉亚嘻嘻笑着一回身,在威廉脸上响亮地很亲了两口:“那我就回去了,陛下就好好待在这里吧。”
      看着奥蒂莉亚的背影,威廉心情愉悦地摸摸脸。奥古斯塔从楼梯上探出头,脸色铁青地狠狠揉着手里的帕子。
      回到官邸的奥蒂莉亚反而心情烦闷起来,她至今还找不到和奥地利开战的理由,门斯多夫实在是个消极无为的人,他逃避的态度反而让奥蒂莉亚无从下手。再加上她的孕期现在到了最后阶段,身体上的不适也一一出现,她开始抱怨起健康受影响来。
      “罗恩,你说,是不是宫廷里已经建立起一个反对我的小圈子了?”当罗恩去探望奥蒂莉亚时,她正躺在那张红皮沙发上哼哼唧唧,神情明显烦躁异常。
      “这是你胡思乱想罢了。我听说你现在又开始胃痉挛了,你这胃病要闹到什么时候?”奥蒂莉亚的健康状况把罗恩也弄得头疼起来,他可不希望奥蒂莉亚在这种关键时刻生病。
      “我跟你打赌,就是有这么个圈子!这圈子的核心就是我们的王后陛下!”奥蒂莉亚说到这里,一只手狠狠在沙发边沿上拍了一下。她的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抓挠着沙发靠背,一派焦躁。
      “你现在身体不佳,应该平心静气,好好休养才是,不要再想这些惹你心烦的问题了。”奥蒂莉亚的表现让罗恩很失望,他更愿意看到时刻冷静,理智审慎的奥蒂莉亚,而不是这个情绪化严重,焦虑不耐的奥蒂莉亚。他不由得忧心起明日的面圣来。
      “王后、王储、王储妃,他们都和我过不去!他们都嫉恨我能影响陛下!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来对付我,而我呢?我既不能除掉他们,我不能改变他们的立场,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太让人恼火了!”奥蒂莉亚神经质般的指责令罗恩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只好徒劳无力地摇摇头:
      “这不过是你的妄想罢了。”
      “但你不能因为我有妄想症,就确定没有人跟踪我!”奥蒂莉亚愤愤地叫喊着,看到她毫不冷静的表现,罗恩的心里越来越凉,他认为奥蒂莉亚这不是生理上的问题,这是心病。然而如今的局势,他无法把这个病人一把推开,只能任由她坐在高位上,直到她自己想下来为止:
      “或许你该尝试着对他人宽容一点,奥黛。”
      “那谁又来对我宽容呢?就连陛下对我也是不宽容的。”
      这个话题无法再继续下去了,罗恩只好深吸一口气,说起了第二天进宫的事:“明天又要召开御前会议,你这样的状态,我担心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影响不了,”奥蒂莉亚心不在焉地挥着手,“明天我就能说动陛下同意调动军队,组织后备军。倒是你那里,届时能不能及时反应?”
      “毛奇已经拟好了周密的计划,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那就好,军队在你们的掌握之中,陛下在我的掌握之中。”
      听到这话,罗恩总算放心了不少。他站起身和奥蒂莉亚道别:“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奥黛,你要好好调养身子,别让人牵肠挂肚的。”
      “陆军大臣关心的是普鲁士的首相,还是奥蒂莉亚·冯·俾斯麦?是你昔日的爱如珍宝的恋人,还是你如今不可或缺的盟友?”奥蒂莉亚如是说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盯着罗恩,她瞪着雪白的天花板,仿佛那是一片无尽的虚空。罗恩的眉头猛地一跳,迟疑了片刻才淡淡地开了口:
      “我关心的是你,你是奥蒂莉亚,也是普鲁士的首相;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盟友。人有时候是不能把自己的其他身份剥离开的。”
      “哦,我知道了。”奥蒂莉亚的声音古井无波一般,辨不出喜怒。罗恩保持了许久的沉默,终究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奥蒂莉亚也撑着身子坐起来,她听说荷尔施泰因总督路德维希·加布伦茨和他兄弟安东·加布伦茨联名提出一项关于两公国问题的建议,她得赶紧过一过目,免得漏掉了什么重要的讯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行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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